《似海》一只猫2379

1、第 1 章 槌

　　槌头悬在鎏金座钟上方三厘米，第八件拍品的电子屏闪烁，台上倒计时投影跳动，下面的宾客传来低声的讨论。

　　侍者无声地穿梭席间，哪位贵客的酒需要醒，哪位女士对桌子上的兰花过敏，微末细节让整场活动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是一场拍卖会，实则是程家一部分生意的掩体。程家独子操刀程家生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今年刚刚18岁，程家将在他18岁的生日宴上正式将这位继承人推至台前。

　　主位中间坐着一位年轻人，五官在苍白的皮肤上拖拽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俯身时后颈棘突在皮肤下起伏如孤峰，眉骨投下的阴影又恰好遮住虹膜，轻易让人看不见眼神。

　　却是带着攻击性的俊美。

　　尽管程砚声一向低调，可还是有不少人暗暗打量，猜测出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孔，就是那位隐藏起獠牙家族的后生。

　　“劳驾。”他嗓音裹着砂纸般的颗粒感，带着已经结束变声期后磁性，食指轻叩了下台面，示意侍者续茶给他。

　　侍者有些紧张，手颤抖了一下，茶水溅出茶杯外，打湿了台面上被随手放在一边的拍卖手册。

　　“对不起对不起···”仓皇又青涩的致歉。

　　程砚声却无所谓的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退下就好。

　　旁边的人看到程砚声一副好相处的模样，终于纷纷按耐不住，端着杯子去寒暄几句，目光热切，目的功利。

　　程砚声竟也好脾气的一一应下，兴许是家教严格，他一向不爱为难别人。只是挂上疏离的微笑，偶尔顺着敬茶的人说几句。

　　眼看着拍卖会被程砚声抢下噱头，控场的拍卖师额头冒出冷汗，程砚声眼神从未往台上看一眼，却也及时解围，“先看看这件展品吧。”劝退了还要上来寒暄的人。

　　鎏金台上的是一个宋代哥窑的冰裂纹瓷瓶，“鱼子纹”样式，釉面开片美观利落，金丝铁线之感。又有不少人注意力被吸引回台上，心思活络的人开始猜测那位年轻继承人的随口一语，开始揣测要不要拍下来，借花献佛，向程家示好。

　　程砚声五官凌厉，气质却颇为松弛，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展台，心思却早已经翻飞。毕竟拍卖会只是明面，暗处是程砚声的手下阿三在码头接货，这是程父逼迫程砚声接手的程家一部分上不来台面的生意。

　　受制于人，举步维艰，哪怕是亲生父亲也如此，念及此程砚声的眼底就多了几丝阴郁。

　　突然身上的电话震动了几下，程砚声十分有涵养的起身离开，直到走在靠近展台的侧门才停下，“喂，阿三？”

　　“声哥！快离开拍卖会，他们悄悄想毁约，在展厅布置了炸弹！还是小伍逼问出来的，已经抢了三个控制器，还有一个他们死活不交待，总之先撤退！！！”一连串的爆炸性信息从电话里蹦了出来。

　　程砚声迅速应下，同时三两步跨上展台，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夺过话筒，沉稳清冽的嗓音响起，“请各位暂时离开，立刻从正门出去！”

　　话音刚落，四周就窜出黑衣人迅速将展厅的门全都打开，有序的将宾客护送出门。尽管客人们有些哗然，却还是听信起身迈开了步子。

　　程砚声一直站在台上，先前惬意的神情已经消散，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场内的每个人的脸上表情，有疑惑、有惊讶、有担忧。

　　如果想要最大程度破坏交易，那么这场拍卖会中一定会有人盯着和外面的人接应。

　　眼看着大半的人已经撤离出展厅，并无异常，程砚声心里疑惑却面上不显，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

　　余光却瞥见一个衣角，拍卖师还在台上站着，表情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程砚声心下一沉，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后，干脆利落地从身后拔出□□M9手枪，对准拍卖师掩藏在鎏金台下遮掩的手，但控制器还是被按下，几个黑衣人迅速从旁边扑过来护着程砚声倒向地面。

　　“砰！”爆炸气浪掀翻冰裂纹瓷瓶，程砚声只觉得温热血线顺着耳廓流进衬衫领口，在锁骨处汇成黏稠的溪流。

　　“程先生！”安保主管的脸在扭曲的声波中裂成碎片。

　　好在只有一枚炸弹响应，程砚声摆脱头脑里的一阵眩晕，便利落干脆的扳动叩击，拍卖师的额头留下一个血红的孔洞，直接应声倒地，眼睛还不甘心的睁着。

　　周围人都围了上来，程砚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左手迅速拨通电话，面色凝重，沉声道，“阿三，货留下，人一个不留。”

　　借着力起身后，程砚声才发现不对劲，右耳充斥着展厅里的吵吵嚷嚷，左耳却沉入挪威冰湖般死寂。

　　程砚声不死心，一把拉过随行医生到自己的左边，只见医生沾有红药水的棉絮从程砚声锁骨停下，对着程砚声嘴唇微动，程砚声耳边却一片寂静。

　　他的左耳听不见了。

　　——医院

　　消毒水刺痛程砚声鼻腔时，他正用左手小指勾着助听器转圈。锁骨的伤已无大碍，但是诊室挂钟的秒针在左耳深处卡顿。

　　“高频音永久性缺失，您的左耳耳膜受爆炸影响严重，”医生将核磁共振片插进灯箱，停顿了片刻，又说道，“您不能再分辨2400Hz以上的频率。”

　　程砚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睫毛缓慢的颤动，摩梭助听器的小指也缓慢了下来。

　　医生有些忧虑的看向沉默的少年，今年也就刚刚18岁而已。

　　“你是说···”程砚声的声音有些沙哑，手下及时递过来一杯温水，却被程砚声轻轻推开。

　　程砚声嘴角掀起和往常一样的弧度，看上去平易近人，“···我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吗？”

　　在周围手下忐忑的眼神中，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答案还是脱口而出，“···是的。”

　　阿三站在床边，眼里布满红血丝，手摸向西装裤的暗袋。今天刚刚给老大找了一块上好的松香，他却再也不敢掏出来，松香不知何时融化，琥珀色液体渗透衬衣口袋，充满消毒水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丝松树的清新气味。

　　程砚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在几个呼吸间恢复正常，又接过了阿三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放在一遍，随后将助听器一把塞进耳朵，温声询问着最后货到了多少，下面的人有没有手上。

　　答案哽在阿三的喉咙里，阿伍及时开口，“货没问题，人只留下一个还知道点信息的，其他都处理了。”

　　程砚声微微颔首。

　　诊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的瞬间，程砚声本能微微后仰，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病床前，“啪！”一个耳光落在程砚声的脸上。

　　程父的鳄鱼皮手套擦过程砚声的左耳，刚刚带上的助听器飞出去撞碎玻璃药柜。硝苯地平药片四散滚落，在瓷砖上敲出断断续续的G大调音阶。

　　“废物。”程父扯松蛇纹领带，金丝眼镜倒映着监护仪紊乱的波形，“拍卖会的安保一塌糊涂，能让对手明目张胆的在程家的拍卖会布置炸弹，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病房里落针可闻，程砚声歉意的笑了笑，眉眼却舒展开来看不出一点内疚，声音平静，说道，“父亲，他们临时毁约，难道不是因为你在上一次交易中也偷偷给他们使了绊子吗？”

　　“人家一报还一报，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目光冰凉的看向这个怒气冲冲的老人。

　　程父嘴唇微动，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程砚声迅速给了台阶，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的血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淡淡道，“没关系的父亲，没有人员伤亡，我已经派人安抚参会的客人了，程家的声誉不会被影响，股价也没问题，您不用担心。”

　　程父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又询问道，“你把他们的人全部都清理了？货呢？”

　　程砚声神色冷淡，慵懒至极，像是把温水品成了名茶，“货一分不少，人我杀完了，”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程砚声的嘴角嘲讽的扯起向上的弧度，“只是父亲，我听说上面的人最近查的很严，这已经不是我们的交易第一次出问题了，除去对家的不诚信，您就没想过，他们也是得到了上面的风声？”程砚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劝您还是尽早将这些做的干净些。”

　　程父有些焦躁的摸了摸手套，眼神迟疑地落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却没有反驳，沉思了片刻，“你说得对，最近出事的频率太高，我近一段时间不会再做了，先观望一段时间。

　　程父这才坐下，将刚刚扫在地上的助听器捡起来，看了看放在程砚声手里，脸上总算扯起笑意，“我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程砚声心里冷笑，面上不显，监护电极片被他随意的贴在椅背，此刻心率线诡异地平直。

　　“左耳聋了。”程砚声说得像在汇报股票代码。

　　程父神色不变，外面的熊孩子扔的石头惊飞了窗外鸟群，他脸上适当的带上一丝遗憾，“正好断了你那些靡靡之音，是你妈带给你影响不好，才让你喜欢上那些东西。你的生日宴会下个月举办，作为程家的继承人，就应该像哑掉的小提琴，要在该用的地方才共振。”

　　程砚深看着父亲扭曲的倒影在药液中浮沉，却没有再回答。

　　医生及时解围，“程先生需要多加休息···”

　　程父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起身离开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说道，“后天是你妈的忌日，记得去扫墓，估计会有记者。”

　　程砚声却靠在了病床，偏着头看着窗外，人影遮挡看不清他的神色，距离程砚声最近的阿三看得最真切，程砚声眼底压不住的烦躁和疲惫。

　　程砚声的轮廓随程父，五官却多随母亲，程母年轻时候是有名的华人小提琴家，却因为商业联姻后逐渐隐退，相夫教子。两人没什么感情基础，却也生下了程砚声。自生产完之后，程母的精神状态就愈发不好，直到程砚声8岁的时候，程母平静教完程砚声最后一首曲子，在萨拉萨蒂《流浪者之歌》中，程母从楼上一跃而下。

　　程父视女人如衣裳，不以为然，按照程家规格下葬后，虽一直未娶，身边却莺莺燕燕不断。

　　程父也终于开始注意这个，看起来沉默柔软的儿子，程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