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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镜 玄渡摸索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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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寂静,转眼就快天明。
江祀跟着去探望了一下那撞鬼的陈夫人,那夫人面色蜡黄,形同枯槁,竟是被折磨得看不出人样了。此时正蜷缩在榻上沉沉睡去。
还好就快天亮了,她又熬过了一夜。
白天阳气重,无论是邪祟鬼怪都鲜少出没,他们也能休息一下稍作整顿。
陈斯南受了惊吓又熬了一夜,被小厮搀扶着吃了些东西,早早进房睡下。
江祀和玄渡各分到一间客房,里边已经摆上了吃食,铺好了床铺。
陈府不愧是南阳首富,宅院修葺精美华贵就不说了,客房中用的是楠木桌,金丝帐,翡翠镶嵌的床榻,甚至连被褥都是天丝锦褥。
富贵,太富贵了。
江祀摸摸自己叮啷作响的钱袋子,一股苦涩感涌上心头。同样是人,会投胎也是一门本事。
桌上煨热的鸡汤散着甜丝的肉香,周围还摆了小菜和糕点。
江祀一屁股坐下来,朝嘴里塞了几块芙蓉糕,幸福的几乎想哭,他又嚼了几块鸡肉,喝了几碗鸡汤。
吃饱喝足,他从怀里掏出块方巾,小心翼翼将剩余的糕点打了包。
房外传来动静,他竖起耳朵,听见是玄渡在和陈府的小厮交谈。
江祀将耳朵贴近窗口偷听。
小厮:“大人,您的客房在这边。”
小厮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江祀心里有些雀跃,这家伙就住在隔壁,离得不远比较安全。
玄渡没有进门,而是站在两间房交界处。
玄渡:“小哥,敢问陈老爷在生意上可曾有什么仇家?或是有什么不寻常的陈年旧事?”
江祀咬紧牙关,这家伙果然闲不住!
小厮:“大人,陈家世代经商,生意场上的事情多复杂,就算是有敌人怕是都数不清了。至于旧事......大人,我只是个下人,才来府上不久,的确也不清楚。”
江祀心里暗暗发笑,吃瘪了吧,现下陈老爷外出不在,陈夫人神志不清,陈公子是个懵懂孩童,看你能打探出什么所以然来。
玄渡:“陈公子已经休息了?”
小厮:“公子身体一直不太好,在学堂念书也辛苦,平时难得回府一趟,没想到就遇上府上撞邪,公子守着夫人已经几天几夜都睡不好了。”
玄渡:“公子上的是哪家学堂?看他的年纪应该学到撰写策论了吧?”
小厮:“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读书人的事情我哪里懂呀。”
玄渡:“辛苦小哥了。”
小厮脚步声渐远,江祀听到隔壁掩上房门的声音。
他准备打开窗户透透气,冷不丁撞上窗外男人幽深的目光。
江祀吓了一跳:“你干嘛!”
玄渡伸手过来,擦了擦他嘴边沾的点心碎,江祀打了个寒战,浑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玄渡摸索着指尖上的碎屑,柔声道:“白衣鬼见愁?”
江祀:“……”
玄渡笑了笑,“江公子偷听别人说话,怕是有失君子风度。”
江祀心里冒气一股无名火,你是君子,你全家都是君子,就我是莽夫!
他翻了个白眼道:“玄大人把府上下人问了个遍,可有打探出什么消息?”
玄渡摇摇头。
哈!那你拽什么?江祀哼了一声。
玄渡的语气难得轻快起来,他走近了些,伏着身子小声道:“公子可注意到陈府匾额的异样?”
匾额?当然没有啊!
江祀咬紧牙关:“昨夜我是从后门进来的,没见到什么匾额。”他叹了口气,“你说说,匾额有何异样?”
玄渡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我从昨夜开始还没怎么歇过脚,江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唬谁呢?你房间就在隔壁,谁拦着你歇脚了?!
“进来吧。”江祀打开了房门。
玄渡进屋落座,看到桌上的残羹剩饭和一旁装着糕点的包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江祀心里很无语,他该不会是来蹭吃的?他房里也该有饭吃吧?
江祀咳了一声:“玄大人,方才你说的匾额......”
玄渡这才把目光从桌上移开,沉声道:“昨日我初到陈府,见门前被一团红色瘴气笼罩,门匾上的字样被遮盖不清,那牌匾上面,隐隐好像还透出些别的字来。”
江祀被勾起兴趣:“什么字?”
玄渡:“不像是本朝的字样,依稀辨认出个‘堂’字。”
江祀:“堂?陈家在南阳都富了几代了,用旧牌匾改字......不至于吧。还不是本朝字样,难不成......”
玄渡点点头:“我和公子猜想的一样。”
江祀站了起来,“趁着大家都在休息,出去看看。”
二人径直来到大门前,陈府正门更是富丽堂皇,金柱大门几乎三人高度,梁上砖雕聚宝盆,门前坐着两尊雌踩幼崽狮。
引人注目的是梁上悬挂的红木门匾,上提着“衍庆居”三个大字。
乍一看,并无不妥。
江祀:“大人,再借一下您的刀。”
玄渡测过身,捂住腰间的弯刀,“不必。”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沾了血迹的符纸,江祀眼皮直跳,一眼认出上面那是黑狗血。
羞辱谁呢?!
玄渡抬手轻轻一甩,符纸便飞到匾上粘住了。
“这种事情,不用浪费江公子的血。”
也对。
江祀抬头看着那块匾,只见符纸一贴,上边四周开始腾起红雾,逐渐将牌匾上的字遮盖了个严实,等待片刻,红雾逐渐散去,匾上的字样果真不同了。
“斧钺堂?”江祀念道。
玄渡环抱的手颤抖了一下,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泛起些异样的神采,他扭过头,目光死死锁着身旁那人。
江祀手撑着下巴,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匾额上能提这几个字,可以说是拥兵自重挑衅朝廷,但陈家世代经商老实本分......不,不对。”江祀仔细又将那匾额看了看,那几个大字虽然气势恢宏,但也留有风蚀破损痕迹,看起来年份已久,“难道说,这宅子原主另有其人?是陈家占了人家的地?”
江祀顿感不妙,如果与他推测的一致,那这座宅子的原主大可能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且位阶不低,才敢堂而皇之将这三个大字挂在自家宅子上。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朝廷官员最看不起行商之人,百年之后家宅被商人占了,不生气才怪。
可是为何那东西一直缠着一位孱弱妇人?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江祀感到肩头一沉,玄渡将手按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像是在......安抚他?
玄渡:“现在线索太少,想破头也未必能有结果。如果这宅中之物是大将冤魂,那就不是普通的邪祟了,就算你放干了血,也未必有效。江公子还是速速离去。”
江祀不是没有想过,他本身就是不请自来,现在退出也问题不大......
不对?!他瞧不起谁呢?
江祀气到不行,恶狠狠甩下句狠话:“今晚见!”
说罢迈着大步走进大门,径直走向自己客房,锁上门,跳到床上蒙住头,闭上眼睛就睡觉,毫不拖泥带水。
玄渡缓步跟在他身后,见他关了门,便倚靠在门前的柱子上,抬头静静看着院里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雀,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颗石子飞过去,树上的鸟雀惊地四散逃离。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祥和宁静。
房中逐渐传来那人的细碎呓语,玄渡从怀中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串符号,随后将这符贴在了那人紧闭的门上。
霎时间,一片温和的黄光笼罩住整个房间。
房里那人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平稳,看来是睡熟了。
玄渡倚靠着柱子坐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一觉醒来,江祀神清气爽,外面天上已经覆上红霞,他结结实实睡了一天,感觉从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果然还得是富贵人家的床,睡着就是舒服。
陈斯南也已经休息好了,正在坐在院中的石桌边和玄渡聊天。
他见到江祀推门出来阴阳了两句:“你还真能睡,再睡一会儿天就黑了。”
江祀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江祀瞅了端坐在一旁那玄衣男人一眼,他看起来也休息好了,神采奕奕,正满眼笑意看着自己。
陈斯南道:“你发现的那个有问题的牌匾,我已经命人撤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发现的?
江祀瞥了眼对面那位摆弄着茶具的人,置若罔闻,感觉要把那茶杯盯出个洞来。果然还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江祀道:“我猜测是多年前徘徊在这宅中的怨灵作祟,陈府占了人家基宅,这才引来祸事。但也不一定,很多细节千头万绪尚还理不清楚,公子可有什么突破信息?”
陈斯南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不常回府,家里的事情都是爹娘安排,祖宅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江祀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就只能跟那东西当面对质了。”
听了这话,陈斯南眼里闪过一些欣赏,“要是二位能助我陈府除去这邪祟,事成之后,我请二位去百月楼吃饭。”
江祀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听说那百月楼集天下珍羞,只有说不出的,没有吃不到的,公子有什么好菜推荐吗?”
陈斯南顿了顿道:“到时候自然会带你长见识。先把眼前事办妥再议。”
江祀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待到斜阳落山,天色渐暗,陈府上下点上了灯。
可奇怪的是,今晚极其安静,只听见些许窸索虫鸣,小厮也来回报,说夫人吃了安神药已经安稳睡下了。
太安静,太正常,甚至空气中微弱的焦糊味也快分辨不清了,几乎就是很平常的一夜。
屋外传来三声更鸣,江祀头皮发麻,他坐不住了。
太正常反而不正常,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聪明,知道掩藏自己的气息,也知道暗处蛰伏伺机而动的道理。
他们在明它在暗,怎样都处于下风。
“不等了!”江祀站起身,“你那里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玄渡抬头看了看他,“邪祟不现身,我们很难找到其踪迹。它可能依附于府中任何一件物件,大到桌椅床榻,墨宝字画,甚至我们脚下每一颗石子,头顶每一片树叶,都有可能。”
陈斯南闻言跳了起来,战战兢兢缩在石凳上,不敢再踩脚下的石子。
玄渡眯了眯眼睛,幽幽道:“也可能附在石凳上。”
陈斯南瞬间炸了毛,从凳子上一溜烟窜下来往江祀身边蹭。
玄渡:“......”
江祀小声骂了一句:“你别吓唬孩子了。鬼魂依附之物大多于它有特殊含义,石子树叶还不至于。”
“实在不行......”他叹了口气,“大不了放血一处一处试,我不信不能把它逼出来!”
说罢就捻起地上一块碎石准备往手上割。
“你疯了!”玄渡站起来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石块,“你一直都是这样除祟的?!”
江祀感觉到他拽着自己的手渗出一层薄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玄渡一把掀开他的袖口。
凑过来的陈斯南直接看愣住了。
衣衫掩盖下的手臂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原本是细白皮肉,上下遍布狰狞的疮疤和刀伤。这些伤痕大部分都是江祀自己弄的,有些还没完全结痂,一丝一丝往外渗着血水。
玄渡捏着他的那只手忍不住颤抖,指节都泛了白。
“你干什么!你捏疼我了!”江祀一把甩开他的手,“不然怎么办?我又没有镇邪司那么厉害的法宝,也没玄大人的好身手,世道艰难,为求糊口,别无他法。”
陈斯南啧了一声:“你真狠。”
玄渡怔怔往后退了两步,半天从怀里摸出一面破损的铜镜。
江祀心里暗道,可算拿出来了,真是墨迹。
玄渡:“此镜名为人间镜,以此镜照冤魂,镜中会生出其生前执念景象,以此可摸清此魂怨结何在,再针对收降超度。只是这面已经破损,我没办法保证......”
江祀一把夺过那面镜子,碎裂镜中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到,“这真是个镜子?”
他把镜子递给陈斯南,”你看看。”
陈斯南结过镜子左看右看,“什么都看不到。”
“没别的办法了,就用它了。”江祀招呼陈斯南跟上,揣着镜子开始在院中四处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