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卿面如花》月下醉海棠

7、镜碎

　　大二春天的校园里，樱花开了又谢。
　　沈静澜抱着一摞建筑模型材料匆匆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陆灼的消息：「今晚七点，音乐喷泉见。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沈静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最近一周陆灼神神秘秘的，每次见面都欲言又止，问他却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咬着嘴唇回复：「好，我模型课结束就去。」
　　刚按下发送键，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母亲的来电，沈静澜的手指僵在半空。
　　自从上次母亲撞见她和陆灼在一起后，每次通话都像一场审讯。
　　"喂，妈。"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静澜，明天中午有空吗？"母亲的声音异常轻快，"李叔叔来上海了，带了他的得意门生，清华建筑系的博士，想请你吃顿饭交流一下。"
　　沈静澜的脚步慢了下来："明天我..."
　　"别找借口。"母亲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就是顿午饭，人家大老远来的。再说，你不是正要做高层建筑模型吗？王博士刚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沈静澜叹了口气。母亲总有办法把她的拒绝堵回去："好吧，几点？"
　　"十一点半，学校南门的江南小馆。"母亲语气又轻快起来，"穿那件蓝色连衣裙，记得吗？就是上次我买给你的那件。"
　　沈静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模型材料："嗯。"
　　挂断电话，她站在樱花树下发了一会儿呆。
　　粉白的花瓣飘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走。明天和那个什么博士吃完饭，她一定要早点脱身，赶在七点前回宿舍换衣服去见陆灼。
　　"重要的事"...会是什么呢？
　　音乐喷泉是校园里最浪漫的角落，夜幕降临时，水柱随着钢琴曲起伏，彩灯将水雾染成梦幻的颜色。
　　陆灼选在那里见面，沈静澜不敢细想其中的含义。
　　不过还是要认真上课的。
　　下课铃响，沈静澜第一个冲出工作室。她跑回宿舍，翻箱倒柜地找那条白色连衣裙——陆灼曾经说过喜欢她穿白色。
　　"约会啊？"室友林小满倚在门框上，一脸揶揄。
　　沈静澜耳根发烫："不是...就是普通见面。"
　　"得了吧。"林小满翻了个白眼，"全校都知道陆灼追你两年了。话说回来，他今天可是搞了个大阵仗。"
　　沈静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阵仗？"
　　林小满神秘地笑笑："自己去看了就知道。"
　　沈静澜的心跳加速。她匆匆化了淡妆，抓起背包往外跑，却在门口被林小满拦住："等等！你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电话。沈静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妈，我现在有事..."
　　"静澜！"母亲的声音异常尖锐，"你马上到江南小馆来！现在！立刻！"
　　沈静澜愣住了："可是...明天不是才..."
　　"别装了！"母亲几乎是吼了出来，"校园网上都传遍了！你和那个陆灼在音乐喷泉约会的照片！"
　　沈静澜的血液瞬间凝固。什么照片？她和陆灼还没见面啊！
　　"妈，你听我解释..."
　　"十分钟内我要见到你！否则我就亲自去音乐喷泉找那个小子！"电话啪地挂断了。
　　沈静澜的手不住地发抖。她打开校园网，首页赫然是一张偷拍照——陆灼站在音乐喷泉中央，周围摆满了蓝色勿忘我，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配文是：「豪门公子今晚表白？建筑系才女能否答应？】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认出了陆灼的身份，有人爆料说看到沈静澜母亲在江南小馆大发雷霆，还有人说陆灼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沈静澜的视线模糊了。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如果现在去江南小馆安抚母亲，或许还来得及七点半赶回来见陆灼...
　　她颤抖着给陆灼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晚半小时到。等我。」
　　发完消息，她转身朝校南门跑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像一片慌张的云。
　　江南小馆的包厢里，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母亲铁青着脸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和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想必就是李叔叔和王博士。
　　"来了？"母亲冷笑一声，"看来我打扰了你的'重要约会'？"
　　沈静澜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裙边："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母亲猛地拍桌，"我让你大学专心学习，你倒好，和那个富二代搞到一起去了！"
　　"陆灼不是..."
　　"不是什么？"母亲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静澜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上，陆灼身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在酒吧里喝酒，女孩几乎贴在他身上。沈静澜认出来，那是大一刚开学时的事，那张照片只是借位。
　　"这是误会，他解释过..."
　　"呵，解释？"母亲又划到下一张照片。
　　"还有这个！"——陆灼骑着机车载着个长发女孩...
　　这些照片都是断章取义，那个长发女孩他的亲姐姐
　　"静澜，"母亲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哽咽，"妈妈是怕你受伤啊...他们那种富家子弟，今天追这个明天换那个，你玩不起的..."
　　李叔叔适时地插话："小王就很稳重，清华直博，家里是书香门第..."
　　王博士推了推眼镜，尴尬地笑了笑。
　　沈静澜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被撕成两半——一半想立刻跑去音乐喷泉找陆灼，一半又被母亲的话刺得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灼的回复吗？她不敢拿出来看。
　　"坐下吃饭。"母亲命令道，"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沈静澜机械地坐下，食不知味地应付着席间的谈话。
　　王博士滔滔不绝地讲着建筑理论，但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次，像一把小锤子敲击着她的心脏。
　　八点半，饭局终于结束。
　　沈静澜借口去洗手间，终于有机会查看手机——十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陆灼。
　　「出什么事了？」
　　「静澜？你在哪？」
　　「喷泉开始了，你还没来...」
　　「我等你到八点。」
　　「陈昊说看到你和你妈妈在江南小馆...」
　　「...我明白了。」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原来如此。」
　　沈静澜的心沉到谷底。她立刻拨通陆灼的电话，却被直接转入语音信箱。再打，还是一样。
　　她冲出餐厅，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音乐喷泉。
　　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司机从后视镜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
　　沈静澜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胡乱擦了擦脸："没事，麻烦开快点。"
　　音乐喷泉已经关闭，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蓝色花朵，水渍反射着路灯的光。
　　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看到沈静澜，其中一个摇了摇头："姑娘，来找那个摆花的小伙子？他等了好久，刚走不久。"
　　"他去哪了？"沈静澜的声音颤抖。
　　"不知道啊，看起来挺伤心的。"清洁工叹了口气，"那么多花，可惜了..."
　　沈静澜站在狼藉中，感到一阵眩晕。她再次拨打陆灼的电话，依然是语音信箱。这次她留了言：
　　"陆灼，对不起，我妈突然...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回我电话好吗？"
　　没有回复。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林小满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给你的。不用回了。——V」
　　沈静澜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质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勿忘我。
　　和她书包上那朵一模一样，只是更精致，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手机突然震动，沈静澜激动地抓起来，却发现是陈昊的消息：「静澜，陆灼在Blue Moon喝多了，你能不能来一趟？他一直喊你名字...」
　　Blue Moon是校外商圈有名的酒吧。沈静澜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宿舍已经锁门了。但她顾不得那么多，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宿管阿姨的房间灯还亮着，沈静澜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拦了辆出租车。
　　"Blue Moon酒吧，谢谢。"
　　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么晚了..."
　　"拜托了，有急事。"
　　Blue Moon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沈静澜付了车费，站在酒吧门口犹豫了。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她从未进过这种地方...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体。沈静澜眯着眼睛寻找陆灼的身影，却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撞了一下。
　　"哟，小妹妹，一个人？"男人凑过来，满嘴酒气。
　　沈静澜后退一步："我...我找人。"
　　"找谁啊？哥哥帮你..."
　　"她找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一把推开那个醉汉，"静澜，你怎么来了？"
　　"你发消息说陆灼..."
　　"哦对，在里面包厢。"陈昊挠挠头，"不过...你确定要见他？他喝得有点多。"
　　沈静澜点点头，跟着陈昊穿过嘈杂的舞池。包厢区的噪音小了些，陈昊停在一扇门前："那个...他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推开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陆灼瘫在沙发角落，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她不会来的..."他含糊地说，眼神涣散，"她有更好的选择...清华博士...多好啊..."
　　沈静澜站在门口，心如刀绞。陈昊识相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陆灼..."她轻声唤道。
　　陆灼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我...我醉出幻觉了？"
　　"是我。"沈静澜走近几步，"对不起，我今天..."
　　"不用道歉。"陆灼苦笑一下
　　是我自作多情。你妈妈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沈静澜急切地说，"那只是个普通饭局，我妈突然..."
　　"静澜。"陆灼突然坐直身体，眼神清明了一些，"你知道我今晚想说什么吗？"
　　沈静澜摇摇头，心跳加速。
　　"我想说..."陆灼的声音有些哑，"我喜欢你。从高三开学典礼开始，一直喜欢你。我想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朋友..."
　　沈静澜的眼眶湿润了："我也..."
　　"但是。"陆灼打断她，"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你的母亲，还有整个世界的差距。
　　你是要成为顶尖建筑师的人，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下个月就要休学接手家族企业了。"
　　"什么？"沈静澜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爸心脏病突发，现在在医院。"陆灼揉了揉太阳穴，"公司乱成一团，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沈静澜呆立在原地。她从未听陆灼提起过家里的危机，他一直表现得那么正常...
　　"所以你看，"陆灼的声音带着醉意，"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你有大好前程，我有甩不掉的责任..."
　　陆灼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去吧，静澜。别让我拖累你。"
　　沈静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推开的门打断。
　　"灼哥！"陈昊慌张地冲进来，"你爸秘书打电话来，说董事会那群人又在搞事，要你马上回去！"
　　陆灼的表情瞬间冷峻起来，醉意似乎消退了大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我马上回去。"转向沈静澜，他的眼神复杂，"...你也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沈静澜站在那里，看着陆灼和陈昊匆匆离去的背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林小满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样？"
　　沈静澜摇摇头，无声地爬上床，将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教授发来的邮件，通知她获得了去伦敦建筑学院交换一年的机会，全额奖学金。
　　命运总是这样讽刺。在她最想留下的时候，给了她远行的理由；在她最想靠近的时候，设置了无法跨越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沈静澜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课。
　　校园里到处都在讨论昨晚音乐喷泉的"表白失败事件"，各种版本的流言满天飞。有人说看到沈静澜和清华博士亲密约会。
　　有人说陆灼其实早有别的女朋友...
　　沈静澜屏蔽了所有噪音，机械地上课、做笔记、交作业。陆灼没有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空如也。
　　中午，她鼓起勇气给陆灼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要休学了？是真的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手机震动起来。沈静澜偷偷看了一眼——是陆灼的回复：「嗯。下周就走。公司情况比想象的糟。」
　　沈静澜的手指颤抖着：「我们能见一面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了。祝你伦敦之行顺利。」
　　沈静澜呆住了。她申请交换的事只告诉了教授...陆灼是怎么知道的？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期末作业的要求。沈静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陆灼最后那条消息的冰冷语气。
　　下课后，她径直去了3号男生宿舍楼。宿管大爷拦住了她："姑娘，男生宿舍女生不能进。"
　　"我找陆灼，有急事。"
　　"陆灼？"大爷翻了翻登记本，"他今天中午就退宿了，说是要休学。"
　　沈静澜站在宿舍楼下，感到一阵眩晕。他真的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沈静澜拆开后，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音乐教室的钥匙。我和学校说好了，周三下午你可以去练琴。——V」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伦敦很冷，记得带够衣服。」
　　沈静澜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像攥着最后一点温暖的回忆。
　　一周后，沈静澜在机场候机厅里刷到一条财经新闻——《陆氏集团少东家陆灼正式接任CEO，誓言重振家族企业》。
　　配图中，陆灼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眼神里再也没有她熟悉的笑意。
　　飞机起飞时，沈静澜望着窗外渐小的城市轮廓，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勿忘我项链。那朵蓝色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滴永不干涸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