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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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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静澜轻轻合上试卷,长舒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蝉鸣声此起彼伏。
三个月的温书假,半年的高三,三年的高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考场,校园里已经沸腾了。
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页像白鸽般四散飞舞;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更多的人挤在公告栏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答案。
沈静澜在人群中搜寻着陆灼的身影。
自从高考开始,他们就约定各自专注考试,考完再联系。现在,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告诉他最后那道阅读理解题,和她昨天梦到的一模一样。
"静澜!这里!"林小满在不远处挥手,身边围着一群7班的同学,"快来对答案!"
沈静澜摇摇头,指了指校门口:"我先回去了,我妈在等。"
这是谎言。母亲今天有课,说好了晚上才回家庆祝。沈静澜只是不想对答案,不想让任何事破坏这一刻的轻松感。
校门外挤满了等候的家长,沈静澜踮起脚尖张望,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下肩膀。
"找谁呢?"
熟悉的声音让她心头一颤。转身看到陆灼站在身后,白T恤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结实的胸膛上,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
"你...考得怎么样?"沈静澜下意识理了理刘海。
"还行。"陆灼耸耸肩,"最后那个完形填空,我选了——"
"别!"沈静澜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陆灼大笑起来,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好,不说。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回家睡觉。"沈静澜放下手,也跟着笑了,"然后等成绩,填志愿..."
"说到志愿,"陆灼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我查了去年同济建筑的分数线,你应该稳的。"
沈静澜咬了咬嘴唇:"你呢?"
"我?"陆灼眨眨眼,"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起上同济。"
沈静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他确认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陆灼,"她轻声说,"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陆灼打断她,眼神坚定,"我算过分了,真的。"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六月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沈静澜的发梢。
"对了,"陆灼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本子,"毕业纪念册,帮我写个留言?"
沈静澜接过本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现在吗?"
"嗯。"陆灼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就写在这里。"
沈静澜坐下,小心地翻开纪念册。
前几页已经写满了字,都是陆灼班上同学的留言,大多调侃他突然好转的成绩。
她慢慢翻到最后,找了一页空白处。
笔尖悬在纸面上,沈静澜突然不知从何写起。
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却很少真正交谈。
陆灼总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看书,偶尔递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或是趁人不注意时,在她桌上放一杯温热的奶茶。
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默契的眼神交流,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该如何用文字表达?
最终,她写下: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高三。
谢谢你教会我勇敢。
谢谢你选择与我同行。
愿未来的每一天,
都能在图书馆的晨光里,
看到你低头读书的侧脸。
——静澜」
写完后,沈静澜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如擂鼓。
"写好了?"陆灼问,伸手要拿。
沈静澜下意识合上本子:"等等...墨迹还没干。"
她假装吹干墨水,趁机平复呼吸。当她把本子还给陆灼时,手指微微发抖。
陆灼接过本子,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毕业礼物。"
盒子里是一枚精致的书签,银质的,顶端挂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琉璃花,花心嵌着一颗极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
"勿忘我。"陆灼轻声说,"和那些野花一样。"
沈静澜的喉咙发紧。原来那些野花都有名字,都有含义。
她突然想起夹在日记本里的那些干花,每一朵都承载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
"帮我戴上?"她轻声说,将书签递还给陆灼。
陆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签系在她的书包拉链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结。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样你每次打开书包都能看到。"
沈静澜低头看着那朵蓝色小花,阳光透过琉璃花瓣,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斑。
"陆灼,"她鼓起勇气抬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学校..."
"那我会每天坐两小时地铁去见你。"陆灼不假思索地说,"反正上海就这么大。"
沈静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傻子。"
"只对你傻。"陆灼也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书包上的小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沈静澜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跳动。
成绩公布那天,沈静澜正在厨房帮母亲包饺子。手机突然疯狂震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可以查分了。
沈静澜的手上还沾着面粉,颤抖着点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刷新的那几秒钟,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632分。比她预估的还高了10分。
"妈!我考了632!"沈静澜转身抱住母亲。
母亲正在接电话,表情却异常复杂:"静澜...李叔叔说清华的补录名额..."
沈静澜的笑容僵在脸上:"妈,我们说好了,我想去同济建筑系。"
"可这是清华啊!"母亲放下手机,"你爸爸当年..."
"爸爸当年没完成的梦想,不一定就是我的梦想。"沈静澜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反驳母亲。
母亲震惊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女儿。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只有饺子馅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
最终,母亲叹了口气:"先查分数吧,别的事晚点再说。"
沈静澜回到房间,关上门,立刻给陆灼发了消息:「我632,你呢?」
回复几乎立刻到来:「628。稳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静澜眼眶发热。
她知道陆灼为了这个分数付出了多少——那些清晨六点的晨读,那些深夜的习题,那些被翻烂的单词本...
她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查询去年同济建筑系的录取线——621分。
她超出11分,陆灼超出7分。只要志愿填报不出意外,他们真的可以一起去同济了。
填报志愿那天,沈静澜和母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明明可以去清华,为什么非要填同济?"母亲将志愿表拍在桌上,"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生?"
“清华的今年的录取分数比去年高了。”
“我不是给你用人情,开了个后门吗?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高三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是不是全是因为他!"
"不是的!"沈静澜终于忍不住反驳:
"我参加辩论赛是因为我喜欢,我选同济是因为它的建筑系全国第一!陆灼...陆灼只是恰好也喜欢那里。"
"恰好?"母亲冷笑,"那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他们那种家庭,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静澜愣住了:"什么陆氏集团?"
"装什么傻?"母亲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资料,"我早就查过了。
陆灼,陆氏集团独子,家里资产过亿,高中前一直在国际学校,因为打架被开除才转到你们学校..."
沈静澜震惊地看着那些资料,上面甚至有陆灼家的住址和父母的工作照。
她的胃部一阵绞痛,母亲竟然私下调查陆灼...
"妈,你怎么能..."
"我是为你好!"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静澜,你爸爸走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不能看着你被人骗,被人伤害..."
沈静澜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妈,"她轻声说,"陆灼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每天早起陪我复习,为了跟上我的成绩拼命学习..."
"一时的热情谁都有。"母亲摇头,"等他腻了,厌倦了,你怎么办?"
沈静澜沉默了。她无法向母亲解释那些清晨的野花,那些无声的陪伴,那些藏在物理书里的纸条...那些只有她和陆灼才懂的默契。
最终,在班主任的调解下,母亲勉强同意沈静澜填报同济建筑系,但条件是"大学必须专注学业,不准谈恋爱"。
"我答应你。"沈静澜说,心里却想着——不谈恋爱,不代表不能做朋友。
暑假剩下的日子像梦一样飞逝。
沈静澜和陆灼偶尔约在市图书馆,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个微笑,默契地不提家里的反对。
陆灼说他父亲希望他学经济,将来接手家族企业,但他坚持选择了建筑设计。
"为什么是建筑设计?"沈静澜好奇地问。
陆灼的眼神飘向远处:"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一场安藤忠雄的展览。她说,好的建筑是会呼吸的诗...我想看看,诗是怎么建成的。"
沈静澜第一次听陆灼提起他母亲时用这样温柔的语气。
她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他手指的轻微颤抖。
录取通知书在同一天到达。
沈静澜拍下信封的照片发给陆灼,几乎同时收到他的回复——同样的信封,同样的"同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
「九月见,同桌。」陆灼发来消息。
沈静澜将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雀跃的心跳。
九月,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没有母亲的监视,没有老师的约束,只有她和陆灼,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开学第一天,沈静澜拖着行李箱站在同济大学正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恍如梦中。
身后突然响起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陆灼的笑脸:"需要帮忙吗,同学?"
他剪短了头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整个人干净清爽,唯有眼中的笑意依旧张扬。沈静澜惊讶地发现车里没有司机——是陆灼自己在开车。
"你会开车?"
"暑假刚学的。"陆灼下车,轻松地拎起她的行李箱,"我爸的礼物,条件是每个月回家吃一次饭。"
沈静澜想起母亲说的"陆氏集团",突然有些不自在。
陆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在我这儿,陆灼只是陆灼。"
他们的宿舍在不同的方向。
陆灼坚持送她到楼下,约好晚饭时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建筑系的课程比想象中紧张。
沈静澜每天奔波于教室、图书馆和工作室之间,常常忙到忘记吃饭。
而陆灼总能"恰好"在她饥肠辘辘时出现,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或奶茶。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有一次沈静澜忍不住问。
陆灼神秘地晃晃手机:"林小满是个好间谍。"
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买了沈静澜的室友,随时掌握她的动向。
沈静澜又好气又好笑。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不牵手,不拥抱,不谈未来。
但每当沈静澜在工作室熬夜画图时,总能在桌上发现一杯温热的咖啡;每当陆灼在球场打球时,场边总会出现一瓶贴着"加油"字样的矿泉水。
深秋的一个周末,陆灼邀请沈静澜去听一场音乐会。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一小束蓝色勿忘我,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沈静澜穿了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那是她为了这次约会特意买的。
当她出现在楼梯口时,陆灼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你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耀眼。"
沈静澜的脸红了,接过花束小声说谢谢。
陆灼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甚至细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
音乐会在一座古老的欧式建筑里举行。
当钢琴家弹奏起《梦中的婚礼》时,陆灼悄悄握住了沈静澜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沈静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回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紧张感。
陆灼将车停在校园湖边,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静澜,"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我可以..."
话音未落,沈静澜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我得接一下。"沈静澜歉意地说。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异常兴奋:"静澜!猜猜我在哪?你们学校门口!李叔叔来上海开会,我顺便来看看你!"
沈静澜的脸色瞬间煞白:"现、现在?"
"对啊,惊喜吧?你在宿舍吗?我让门卫叫你了。"
沈静澜慌乱地看向陆灼,后者已经明白了情况,迅速发动车子:"十分钟到。"
车子停在宿舍楼前时,沈静澜的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看到女儿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驾驶座上的年轻男生。
"妈!"沈静澜强作镇定,"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位是?"母亲的目光牢牢锁定陆灼。
陆灼从容地下车,礼貌地伸出手:"阿姨好,我是陆灼,静澜的高中同学。"
听到这个名字,母亲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哦,就是你让我女儿放弃清华的?"
"妈!"沈静澜惊呼。
陆灼面不改色:"同济的建筑系确实比清华更好,阿姨。静澜的选择很明智。"
母亲冷笑一声:"是吗?那你的选择呢?也是因为'明智'?"
空气仿佛凝固了。沈静澜站在两人之间,感到一阵窒息。
"妈,我们上去说吧。"她试图拉走母亲。
"不必了。"母亲甩开她的手。
"李叔叔还在酒店等我们吃饭。我只是来告诉你,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带上你的课表。"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灼一眼,"我要看看我女儿的大学生活,到底被什么'重要事情'占据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沈静澜的双腿发软。陆灼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没事的。"
"你不了解我妈。"沈静澜摇头,"她不会罢休的..."
"那就别让她知道。"陆灼轻声说,"我们可以小心一点。"
沈静澜抬头看他,月光下陆灼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她突然意识到,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音乐会...谢谢你。"她小声说,"尤其是...那首曲子。"
陆灼笑了,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下次,我弹给你听。"
回到宿舍,沈静澜将那束勿忘我插进矿泉水瓶,放在床头。室友们已经睡了,月光静静地洒在蓝色花瓣上,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她摸出手机,给陆灼发了条消息:「晚安,谢谢今天的惊喜。」
回复很快到来:「不客气。PS:你妈妈的事别担心,我会想办法。——V」
沈静澜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还要面对母亲的盘问,但此刻,她只想记住月光下陆灼温柔的眼神,和那首只为他们弹奏的《梦中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