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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鳞雪旧梦 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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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灼在坠落中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撞击却没有到来——一股冰凉的气流托住了他,像无数双手轻柔地卸去下坠的力道。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站在了玉石平台上,云衔烛的手指正点在他的眉心。
"安全了。"云衔烛微笑,眼尾的鳞片泛着微光,仿佛落满了星屑。
谢无灼猛地后退:"别碰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显得格外尖锐。云衔烛的笑容僵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慢慢蜷缩起来。
阿沅不安地左看右看:"谢大哥,这里是云大人的鳞雪台,有结界保护,那些妖怪进不来的..."
谢无灼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刚才坠落时,他本能地抓住了云衔烛的衣襟,而现在,那里残留着一小片银色鳞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云衔烛应该是个冷血屠夫,是个连孩童都不放过的恶魔,而不是...不是这个会小心翼翼接住他的疯子。
"你记得这里?"谢无灼强迫自己冷静,指向悬浮平台中央的一座白玉亭台。
云衔烛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但我的脚记得。"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朝亭台走去,脚步轻盈得像在冰面滑行。阿沅小跑着跟上,竹箱里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谢无灼深吸一口气。腹中的蛟珠微微发烫,似乎在嘲笑他的犹豫。他应该现在就逼问阿沅,问清楚云衔烛和他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跟上了那抹白色身影。
亭台比远看更加精致。四根玉柱上缠绕着蛟龙浮雕,每一片鳞都雕刻得纤毫毕现。正中央摆着一张冰玉榻,旁边矮几上放着半局未下完的棋。
云衔烛径直走向西侧的博古架,手指抚过一排青瓷小瓶,突然停在一个胭脂盒大小的金漆匣子上。
"这个..."他喃喃自语,"很重要..."
谢无灼一个箭步上前,却在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如遭雷击——那是一枚火灵石,与他颈间咒纹金链上镶嵌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云衔烛困惑地眨眼:"不知道。但它是...给你的。"
"胡说八道!"谢无灼一把打翻匣子,火灵石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谢家祖传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因为他看到灵石背面刻着一个字——"灼"。
那是他的名。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谢大哥,这、这真的是你的..."
"闭嘴!"谢无灼猛地转向云衔烛,"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失忆是假的对不对?"
云衔烛被他逼得后退,腰撞上矮几。棋盘翻倒,黑白玉子哗啦洒了一地。有几颗滚到谢无灼脚边,他低头一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棋子——白玉子内封着火焰,黑玉子里则游动着细小的蛟影。
"我没有..."云衔烛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我没有骗你..."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银鳞从眼尾蔓延至太阳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般颤抖起来。阿沅惊慌地翻找竹箱:"糟了,云大人要现原形了!"
谢无灼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一股巨力掀翻!云衔烛的衣袍鼓胀起来,皮肤下浮现出鳞片的纹路,银发无风自动。
"离...远点..."云衔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会...伤到你..."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他体内迸发!谢无灼只来得及护住头脸,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他睁开眼,看到阿沅挡在自己面前,手中举着一面铜镜,镜面将白光折射向亭台顶部。
"这是云大人教我的!"阿沅大喊,"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失控,就用这个..."
云衔烛跪倒在地,白光渐渐收敛。当他再次抬头时,竖瞳已经恢复成人类的样子,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阿沅。"他突然说,声音异常清醒,"去检查结界。"
少年一愣:"啊?现在?"
"快去。"云衔烛的语气不容置疑,"东南角,第三块玉砖。"
阿沅犹豫地看了谢无灼一眼,还是小跑着离开了。亭台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无灼的刀已经出鞘三寸:"你想支开他?"
云衔烛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那颗刻着"灼"字的火灵石,轻轻放在棋盘上:"这个,是我从殷九冥那里偷来的。"
谢无灼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你说什么?"
"我不记得为什么。"云衔烛的眼神依然迷茫,但语气却出奇地笃定,"但刚才看到它,我就知道...它本该是你的。"
谢无灼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临死前确实塞给他一枚火灵石,说那是谢家血脉的证明。后来他在逃亡中弄丢了,一直以为是遗落在了废墟里...
"不可能。"他咬牙道,"殷九冥为什么要拿它?你又为什么要偷回来?"
云衔烛突然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零碎的...画面...你和一个小女孩...火..."
谢无灼如遭雷击。小女孩?他唯一的妹妹谢无暇,确实死在那个雪夜。但云衔烛怎么会...
"够了!"他一把揪住云衔烛的衣领,"别装了!你到底——"
一声巨响突然震动整个平台!远处传来阿沅的尖叫:"谢大哥!结界被破了!"
谢无灼松开云衔烛,冲向亭台边缘。只见东南角的玉砖已经裂开,一团黑雾正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紫袍翻飞,面如冠玉,额间一道蛇形纹记。
殷九冥。
"好久不见啊,小白蛟。"黑雾中传来带着戏腔的声音,"本座送你的'九幽冥雷',可还喜欢?"
云衔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站到谢无灼身侧:"他是谁?"
谢无灼惊愕地转头:"你不记得?"
"不记得。"云衔烛的眉头紧锁,"但我的鳞片...在疼。"
殷九冥已经飘到平台中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有趣。渡劫失败竟然真让你丢了记忆?"他突然看向谢无灼,"那么,半妖小朋友,你有没有告诉他,百年前是谁把谢家..."
"闭嘴!"谢无灼的妖刀完全出鞘,赤红刀身燃起熊熊烈焰,"阿沅,带云衔烛走!"
阿沅却站在原地发抖:"不、不行...云大人设的禁制,我们出不去了..."
殷九冥大笑:"聪明的小蛟龙,知道我会来,提前锁死了退路呢。"他优雅地抬手,黑雾中浮现数十把淬毒短剑,"可惜,现在的你连自己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吧?"
短剑破空而来!谢无灼挥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这些黑雾凝成的兵器重若千钧,每一击都带着腐蚀妖力的剧毒。
"谢无灼!"云衔烛突然喊他的名字,"接住!"
一道白光飞来。谢无灼下意识接住,发现是那枚火灵石。灵石入手瞬间,他体内的蛟珠突然剧烈震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这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云衔烛已经挡在他身前,十指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但我觉得...你该用它。"
殷九冥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你竟然把那个给他?小白蛟,你——"
云衔烛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手印完成的刹那,整个鳞雪台的玉砖同时亮起!无数道银光从地面射出,交织成一张巨网朝殷九冥罩去。
"雕虫小技。"殷九冥冷笑,身形突然散作黑雾,"你以为这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谢无灼的刀已经到了——挟着蛟珠之力和火灵石的妖刀"劫焰",第一次完全绽放它的威力。刀锋所过之处,黑雾如遇骄阳般消散!
"不可能!"殷九冥的声音终于带上惊怒,"半妖之躯怎么可能驾驭蛟珠?!"
谢无灼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在燃烧,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但手中的刀却稳如磐石。最后一击,他瞄准了殷九冥的心口——
"谢无灼!"
云衔烛的喊声让他刀锋微偏。本该致命的一击只斩下了殷九冥的左臂。那截断臂落地即化作黑水,渗入玉砖缝隙。
"你们...很好。"殷九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本体已经退到平台边缘,"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剖出蛟珠,再把你,小半妖,做成新的傀儡..."
黑雾彻底消散,只余满地狼藉。
谢无灼的刀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发现手中的火灵石已经化为齑粉。
"谢大哥!"阿沅冲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谢无灼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云衔烛。白衣蛟龙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仿佛不敢相信刚才的力量来自自己。
"你..."谢无灼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叫我用这个?"
云衔烛抬起头,眼神依然迷茫:"不知道。就是...觉得它该是你的。"他顿了顿,"就像觉得...我该保护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谢无灼的心脏。保护?云衔烛保护他?这比殷九冥的毒剑更让他难以招架。
阿沅突然惊呼:"云大人!你的角!"
谢无灼这才注意到,云衔烛断裂的龙角正在缓慢生长,新生的部分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蛟珠..."云衔烛摸着自己的角,喃喃自语,"它在...回应你。"
谢无灼下意识按住腹部。那里,蛟珠与火灵形成的平衡正在微妙地改变,就像两颗互相牵引的星辰,逐渐找到彼此的轨道。
"谢大哥。"阿沅小声说,"其实云大人他一直..."
"我们得离开这里。"谢无灼打断他,强撑着站起来,"殷九冥很快就会带更多人回来。"
云衔烛点点头,突然踉跄了一下。阿沅赶紧扶住他:"云大人消耗太大了!需要立刻调息!"
谢无灼看着云衔烛苍白的脸色,莫名想起他吮吸自己手腕时的样子。不等思考,他已经伸出手腕:"喂。"
云衔烛困惑地看他。
"你不是要喝血吗?"谢无灼粗声粗气地说,"快点,别浪费时间。"
云衔烛的眸子亮了起来。他小心地捧住谢无灼的手腕,尖牙刺入皮肤的瞬间,谢无灼感到一阵战栗——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古怪的...亲密感。
阿沅识趣地背过身去:"我、我去收拾药箱..."
谢无灼看着云衔烛低垂的睫毛,突然问:"为什么是我?"
云衔烛松开他的手腕,舔了舔唇边的血渍:"什么?"
"你说你'认得我'。"谢无灼逼视着他,"在我跳下悬崖前,你想说什么?"
云衔烛的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我说...抓住你。"
"什么意思?"
"不知道。"云衔烛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追着你跑了很多年。"
谢无灼胸口发闷。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不敢深想。他抽回手,粗暴地擦了擦手腕:"胡言乱语。"
云衔烛没有反驳,只是突然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灰尘:"累了。睡吧。"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句咒语。谢无灼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重若千钧。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云衔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说了一句话。
这次,他认出了口型。
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