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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旧梦 血色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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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火在烧。
谢无灼知道自己应该醒来——殷九冥的威胁还未解除,阿沅需要保护,而那个失忆的疯子蛟龙更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但他的眼皮像被铅水浇铸,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睁开。
"别怕。"
一个声音穿透火焰。不是现在这个懵懂的云衔烛,而是更清冷,更克制,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谢无灼在梦中伸手,抓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在他掌心化作血,血中浮现出一双眼睛——和云衔烛一样的银灰色眸子,却属于一个小女孩。
"无暇...?"他喃喃呼唤二十年没敢说出口的名字。
血中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变成漫天大火。火中有个白衣身影,银发染血,怀中抱着什么...
"谢大哥!谢大哥!"
谢无灼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阿沅的脸在视线中逐渐清晰,少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眼圈发红。
"你终于醒了!"阿沅声音发颤,"云大人说你要睡三天,可这才过了一夜..."
谢无灼按住抽痛的太阳穴:"云衔烛呢?"
"在修补结界。"阿沅指向亭台外,"他说殷九冥的毒雾腐蚀了..."
话未说完,谢无灼已经掀开身上不知谁盖的薄毯,大步走向亭台边缘。每走一步,梦境碎片就在脑海中翻腾——那双像极云衔烛的眼睛,那场吞噬谢家的大火,还有...那个被抱走的小小身影。
晨光中的鳞雪台比夜间更显清冷。云衔烛背对着他跪在平台边缘,银发用一根青绳松松束起,露出后颈一片细密的鳞片。他双手按在破损的玉砖上,指尖泛着微光,新生的金色龙角在阳光下如同琥珀雕琢。
听到脚步声,云衔烛回头,嘴角立刻扬起一个纯粹的笑:"你醒了。"
谢无灼呼吸一滞。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梦中那个小女孩。他硬起心肠:"你对我用了什么妖术?"
云衔烛的笑容僵住:"什么?"
"昨晚。"谢无灼逼近一步,"你说'睡吧',然后我就..."
"啊。"云衔烛眨了眨眼,"那是...蛟珠的共鸣。你太累了,身体需要休息。"他顿了顿,突然伸手碰触谢无灼的眉心,"你做梦了?"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等谢无灼反应过来要躲时,云衔烛的手指已经收了回去,指尖沾着一滴未干的汗。
"梦见什么了?"云衔烛轻声问,将那滴汗珠捻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
谢无灼本该挥开他的手,本该厉声质问,但梦境与现实的重叠让他一时恍惚:"...一个雪夜。谢家被屠的那晚。"
云衔烛的手指顿住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从他眼中闪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谢家?"
"别装傻。"谢无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亲手放的火,现在来问我谢家是谁?"
云衔烛的眉头深深皱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我不记得...但如果你恨我,那一定是我做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谢无灼的胸口。如此简单,如此坦率,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如果被恨,那就是错了。
"你..."谢无灼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二十年的仇恨像座山压在他背上,而现在这座山突然出现了裂缝。
"谢大哥!"阿沅的喊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药要凉了!"
云衔烛似乎这才注意到阿沅手中的药碗,他接过来递给谢无灼:"喝掉。能缓解蛟珠的排斥反应。"
药汤乌黑,散发着一股铁锈味。谢无灼怀疑地眯起眼:"什么东西熬的?"
"我的鳞片。"云衔烛平静地说,"每月蜕一次,入药可调和阴阳。"
谢无灼差点打翻药碗。他盯着云衔烛掩在衣领下的脖颈,那里确实有几处新鲜的剥落痕迹,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剥自己的鳞?"
"嗯。"云衔烛点头,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直如此。"
一直?谢无灼突然想起自己流浪那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破庙或山洞里发现莫名其妙的药包,每次喝下都能暂时压制火灵反噬...
"给我。"他粗鲁地夺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汤入喉,一股清凉立刻从腹部扩散,蛟珠的躁动平息下来,连带着那些梦境碎片也被暂时封存。
阿沅在一旁欲言又止:"谢大哥,其实云大人他..."
"阿沅。"云衔烛突然打断,"去看看东南角的结界修复得如何了。"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低头离开。亭台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无灼放下药碗,金属与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
云衔烛转身继续修补结界:"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过去。"云衔烛的手指在玉砖上划过,留下一道银痕,"现在的我,只想..."
他的话没能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阿沅的尖叫!
两人同时冲向声源,只见东南角的结界外,一团黑雾正试图渗透进来,雾中隐约可见数十双血红的眼睛。
"殷九冥的伥鬼。"云衔烛声音骤冷,"他在试探结界的薄弱点。"
谢无灼的妖刀已经出鞘:"能撑多久?"
"一天。也许更短。"云衔烛的指尖亮起微光,加固着被腐蚀的结界,"我们需要离开。"
"怎么离开?"谢无灼冷笑,"你不是说禁制锁死了吗?"
云衔烛突然看向他,眼神变得异常清明:"有另一个出口。但需要你的血。"
"我的血?"
"嗯。"云衔烛指向平台中央的冰玉榻,"那里藏着一条暗道,通向我的...洞府。禁制只认谢家血脉。"
谢无灼的刀尖微微颤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云衔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久以前,我就为你留了退路。"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谢无灼头顶。为他?为谢家?这疯子到底在说什么?
阿沅突然插进来:"云大人!您的记忆...?"
云衔烛摇摇头,银发滑落肩头:"不是记忆。是..."他按住心口,"这里知道。"
黑雾中的眼睛越来越多,结界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谢无灼知道没时间纠结了,他大步走向冰玉榻:"怎么做?"
"一滴血,滴在榻沿的蛟龙纹上。"
谢无灼割破指尖,血珠落在玉雕蛟龙的眼中。霎时间,整张冰玉榻泛起红光,缓缓移开,露出下方幽深的阶梯。
"走。"云衔烛推了推阿沅,"你先下。"
少年犹豫地看了谢无灼一眼,还是钻了进去。云衔烛转向谢无灼:"该你了。"
谢无灼没动:"你呢?"
"我断后。需要重新封印入口..."
"一起走。"谢无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或者都不走。"
云衔烛怔了怔,突然笑了:"你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谢无灼别过脸,"你死了谁给我解蛟珠?"
结界突然剧烈震动!一块玉砖崩裂,黑雾如毒蛇般钻入。云衔烛脸色一变,抓住谢无灼的手腕就往下跳:"没时间了!"
阶梯比想象中长得多。三人跌跌撞撞地下行,身后传来冰玉榻复位的声音,紧接着是结界破碎的巨响。
"他们进来了!"阿沅带着哭腔喊。
云衔烛一把将谢无灼推到前面:"继续走!别回头!"
谢无灼反手抓住他的衣袖:"你——"
"我不会有事。"云衔烛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沉稳,仿佛某个瞬间找回了全部记忆,"往前走三百步,左转,墙上第三块砖,敲三下。口令是..."
他凑到谢无灼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谢无灼浑身一震:"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云衔烛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推了他一把:"走!"
阿沅已经拽着谢无灼往前跑。转过一个弯后,谢无灼终于忍不住回头——云衔烛站在原地没动,银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指尖凝聚着一点蓝芒。在他们视线相对的刹那,云衔烛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按在心口,然后向外展开。
谢无灼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谢家秘传的手语,意思是"相信我"。
没等他反应,云衔烛已经挥袖,一道冰墙拔地而起,彻底隔断了通道。
"谢大哥!"阿沅急得直跳脚,"快走啊!"
谢无灼机械地迈步,脑海中翻腾着无数疑问。云衔烛怎么会谢家手语?为什么密道的禁制只认谢家血脉?那句口令...
三百步后,左转,墙上第三块砖。谢无灼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口令。"石砖发出沉闷的回响。
谢无灼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说出云衔烛告诉他的三个字:
"谢无暇。"
石砖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云大人妹妹的名..."
"什么?"谢无灼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阿沅自知失言,捂住嘴摇头。谢无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云衔烛有妹妹?"
"我、我不能说..."阿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云大人交代过,除非他自己想起来,否则..."
谢无灼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梦中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再次浮现在眼前——银灰色的,和云衔烛一模一样的眸子。
"进去。"他哑着嗓子说,把阿沅推进密道,"我要回去找云衔烛。"
"不行!"阿沅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云大人说了,你必须..."
"我必须什么?"谢无灼厉声问,"必须活着?必须逃走?他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你对他很重要!比化龙重要!比命重要!从二十年前就是!"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谢无灼心上。二十年前?那时候云衔烛就...?
密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冰层碎裂的声音。追兵到了。
谢无灼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咬牙钻进密道。石砖在身后闭合的瞬间,他似乎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云衔烛的歌声——那是一首古老的蛟族民谣,歌词只有一句:
"逆鳞藏血,不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