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星空》叶落非知秋

6、项目危机

　　星灿文化的季度酒会在华悦酒店顶层举行。颜晓晴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墙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着装——墨绿色丝绒连衣裙，头发松散地挽起，耳边垂下两缕卷发。比平时正式，但又不至于太过隆重。

　　"放松，只是行业聚会。"她对自己说，却无法忽视胃里翻腾的蝴蝶。自从周婷提到酒会后，她就一直有种奇怪的预感。

　　电梯门滑开，喧闹的人声和爵士乐立刻涌入。颜晓晴深吸一口气，步入会场。水晶吊灯下，衣着光鲜的影视从业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烁。

　　"颜编剧！这边！"

　　李总在远处挥手，身旁站着几位公司高管。颜晓晴微笑走过去，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今天真耀眼！"李总热情地递给她一杯香槟，"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平台方的张总监，对我们的《听见》第二季非常感兴趣。"

　　张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精明地打量着颜晓晴："久仰大名。第一季的情感刻画很细腻，不过第二季我们希望能增加些商业元素。"

　　"什么样的商业元素？"颜晓晴抿了一口香槟，甜中带涩。

　　"比如当红演员的加入。"张总监笑着说，"我们正在接触林昊，他那边表示有兴趣。"

　　颜晓晴差点呛到。林昊是最近爆红的流量小生，以耍帅装酷的角色闻名，与《听见》的写实风格截然不同。

　　"但林昊的形象和我们剧本......"

　　"这正是我想跟你商量的。"李总插话，"如果林昊加盟，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男主角的人设，更符合他的'招牌魅力'。"

　　颜晓晴握紧酒杯："多大程度的调整？"

　　"比如增加些动作戏，感情线更直接热烈些......"李总的声音在颜晓晴的目光下逐渐减弱。

　　"那等于重写整个剧本。"颜晓晴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听见》的核心是普通人的真实情感，不是超级英雄式的浪漫幻想。"

　　"颜编剧，"张总监的笑容淡了些，"市场需要平衡艺术和商业。林昊的加盟能让投资翻倍，对大家都有好处。"

　　"除非能保证创作初衷不被扭曲，否则我......"

　　"否则什么？"一个冷冽的女声插入对话。颜晓晴转头，看到周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一袭红裙耀眼夺目，"拒绝合作？"

　　气氛突然变得紧绷。李总干笑两声："别这么严肃，今天是庆祝的场合。宁毅呢？他应该来参与讨论。"

　　"他在阳台接电话。"周婷的目光锁定颜晓晴，"不过我想颜编剧已经打定主意了，对吗？艺术家从不妥协。"

　　颜晓晴感到所有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她放下酒杯："我需要和宁毅谈谈。"

　　"当然。"周婷微笑，"毕竟你们是'合作伙伴'。"她刻意重读最后四个字，"对了，那边有位朋友很想认识你。"

　　不等颜晓晴回应，周婷已经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向会场另一端。一个高个子男人背对着她们，正在和几个人交谈。

　　"徐导，"周婷叫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颜晓晴编剧，《听见你的声音》的原作者。"

　　男人转过身，颜晓晴认出他是近年来颇有名气的商业片导演徐正。他打量颜晓晴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啊，宁毅的小女朋友。"徐正的话让颜晓晴瞬间僵住，"终于见到真人了。"

　　周婷在一旁微笑："徐导和宁毅是大学同学，合作过好几次。"

　　"宁毅那小子眼光不错。"徐正递给颜晓晴一杯新的香槟，"他为了你推掉纽约的项目时，我还纳闷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么大魅力。"

　　颜晓晴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纽约项目？"

　　"去年底的事。"徐正啜饮一口酒，"美国那边邀请他参与一部跨国剧集，薪酬丰厚，还能打开国际市场。他都快签约了，突然说国内有更重要的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颜晓晴，"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事了。"

　　颜晓晴的手指冰凉。宁毅从未提过这件事。去年底......正是《听见》第一季刚播完，她开始筹备第二季的时候。

　　"我想你误会了。"她艰难地开口，"我和宁毅只是工作关系。"

　　徐正和周婷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吗？那他为什么......"

　　"颜晓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旁，西装笔挺，表情平静，但颜晓晴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眼睛异常锐利。

　　"徐正，好久不见。"宁毅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周婷，"李总在找你。"

　　周婷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吗？那我先失陪了。"她轻巧地转身离去，红裙在灯光下如火焰般耀眼。

　　徐正拍拍宁毅的肩膀："老同学，你瞒得够紧啊。这位颜编剧就是当年那个......"

　　"我们正在讨论《听见》第二季的修改。"宁毅打断他，"平台方希望加入林昊。"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但颜晓晴的思绪还停留在徐正未说完的话上。当年那个什么？为什么宁毅的反应如此警觉？

　　"林昊？"徐正挑眉，"不错的选择，商业价值很高。不过风格可能不太搭......"

　　"确实不搭。"宁毅平静地说，"但李总坚持要尝试。"

　　颜晓晴惊讶地看向宁毅。这与他私下跟她说的立场完全不同。

　　徐正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阳台上只剩下颜晓晴和宁毅，夜风微凉，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闪烁。

　　"纽约的项目是怎么回事？"颜晓晴直接问道。

　　宁毅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普通的工作邀约，不合适就推了。"

　　"徐正说那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夸大其词了。"宁毅转向她，"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林昊的事。我已经看过平台方的要求清单，确实需要大量修改，但并非完全不可行。"

　　颜晓晴胸口发闷："你也认为我们应该迎合流量明星改变整个故事基调？"

　　"我认为，"宁毅斟酌词句，"在保持核心的前提下，有些地方可以灵活处理。"

　　"比如让一个文艺片风格的男主角突然变成会空手道的情场高手？"颜晓晴声音提高，"宁毅，你知道这样会毁了整个剧的灵魂！"

　　宁毅沉默片刻："我们可以找到平衡点。"

　　"没有平衡点。"颜晓晴摇头，"要么坚持我们的版本，要么变成另一个庸俗的商业剧。我选择前者。"

　　"即使可能失去这个项目？"

　　"即使失去这个项目。"颜晓晴直视他的眼睛，"我以为你会理解。"

　　宁毅的目光深沉："我理解，但现实是......"

　　"现实是艺术家要么妥协，要么挨饿？"颜晓晴苦笑，"没想到'结构医生'也信奉这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宁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我只是建议寻找两全其美的方案。"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你已经决定，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转身离开阳台，背影挺拔而孤独。颜晓晴想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夜风吹乱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

　　酒会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噩梦。李总不断向她施压，张总监暗示如果不接受修改可能撤资，周婷则时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宁毅没有再靠近她，一直在会场另一端与人交谈。

　　回程的出租车上，颜晓晴的手机响了。是宁毅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平台方要求当面讨论修改方案。"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颜晓晴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却发现宁毅已经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剧本和一堆资料。

　　"早。"他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似乎没睡好，"我列了一些可能妥协和必须坚持的点。"

　　颜晓晴走近，看到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宁毅将修改建议分为三类："可调整"、"需讨论"和"不可退让"。她惊讶地发现，"不可退让"列表中包含了所有她最珍视的角色核心特质。

　　"你......"她抬头，对上宁毅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我重新看了平台方的所有要求。"宁毅推了推眼镜，"有些确实只是为了迎合林昊的固有形象，对故事毫无帮助。这些我们必须坚持不改。"

　　"那李总说的投资......"

　　"我昨晚联系了几位潜在投资人，他们对原版风格更感兴趣。"宁毅递给她一份名单，"包括蓝天影业的陈董，他一直喜欢你的作品。"

　　颜晓晴接过名单，心跳加速："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回去后。"宁毅轻描淡写地说，"如果平台方坚持要改，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颜晓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昨晚她以为宁毅妥协了，实际上他却通宵为她寻找后路。

　　"谢谢。"她最终说道，声音微微发颤。

　　宁毅摇头："不必。好故事值得被正确呈现。"

　　李总和张总监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会议进行得异常艰难，张总监坚持认为林昊的加盟需要大幅度调整角色，颜晓晴则逐条反驳。就在争执白热化时，宁毅拿出了备选方案——保留原版剧本，邀请林昊出演一个全新设计的配角，既利用他的流量，又不破坏主线。

　　"这个角色可以有自己的衍生故事线，甚至为可能的第三季埋下伏笔。"宁毅展示着精心设计的结构图，"商业和艺术并非只能二选一。"

　　张总监皱眉研究着方案，李总则明显松了一口气。会议延长了两小时，最终平台方勉强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但前提是林昊本人同意。"张总监临走时警告，"如果他坚持要男主角，一切重来。"

　　当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颜晓晴长舒一口气："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恶战。"

　　"本来就是。"宁毅收拾着文件，"只是第一回合而已。"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颜晓晴忍不住问，"昨晚在酒会上，你明明......"

　　"我从未改变主意。"宁毅看着她，"我只是需要确认你的立场有多坚定。如果你愿意妥协，方案会不同。但你选择了坚持，那么我也选择坚持。"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锐利而清晰的轮廓。颜晓晴突然想起徐正的话——宁毅为了推掉纽约的项目。是为了《听见》吗？还是为了......

　　"纽约那个项目，"她轻声问，"为什么推掉？"

　　宁毅的动作顿了一下："时机不合适。"

　　"是因为《听见》第二季？"

　　"部分原因。"宁毅合上文件夹，"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更擅长也更喜欢国内的故事。普通人的悲欢，街角小店的灯光，地铁里的偶然相遇......"他罕见地有些词穷，"这些更值得书写。"

　　颜晓晴心跳漏了一拍。这正是她在《夜归人》中试图表达的核心。

　　"徐正说我是你推掉项目的原因。"她鼓起勇气说道。

　　宁毅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徐正喜欢夸张。"

　　"那周婷呢？她为什么对你有种......"

　　"颜编剧！"李总突然推门而入，"好消息！林昊的经纪人刚回话，他对新角色设计很感兴趣，特别是可能衍生个人剧集的部分！"

　　话题被打断，宁毅迅速恢复了专业姿态，与李总讨论起下一步计划。颜晓晴只能暂时压下满腹疑问，加入讨论。

　　离开公司时，天色已晚。宁毅提议一起吃晚饭，颜晓晴欣然同意。他们选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菜。

　　"敬坚持。"颜晓晴举起茶杯。

　　"敬好故事。"宁毅与她轻轻碰杯。

　　灯光下，他们相视而笑，之前的争执与误会仿佛从未发生。颜晓晴注意到宁毅今天没戴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的一小部分。这种随意的样子比平时更让人心动。

　　"所以，"她夹了一块鱼肉，"我们算是正式成为'战友'了？"

　　"一直都是。"宁毅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只是你刚刚才发现。"

　　这句话在颜晓晴心里激起一阵涟漪。她低头吃饭，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或许，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自明；而另一些，不妨留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