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星空》叶落非知秋

4、雨中插曲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颜晓晴咬着笔帽，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她和宁毅在公寓里连续工作了三天，完成了前两集的修改稿。今天两人决定换个环境，来到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第七场戏的转折还是太突兀。"宁毅皱眉看着剧本，"林夏突然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这不符合她多疑的性格设定。"

　　颜晓晴转着手中的笔："但如果加太多铺垫，会拖慢节奏。你的结构表上不是说第七场必须出现转折吗？"

　　"结构服务于角色，不是反过来。"宁毅抬头，嘴角微微上扬，"这可是某人写在文件夹上的话。"

　　颜晓晴忍不住笑了。过去几天的合作让她发现，这位"结构医生"并非她想象中那样固执。只要论点合理，他甚至会推翻自己定下的规则。

　　"我想想......"她望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行人匆匆撑伞而过。忽然，一个灵感闪现，"如果那个陌生人提到只有林夏母亲才知道的细节呢？比如......"

　　"比如那条蓝围巾。"宁毅接话，眼睛一亮，"可以是个伏笔，指向她母亲可能还活着。"

　　"没错！"颜晓晴兴奋地拍桌，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这样既保留转折的冲击力，又符合角色逻辑。"

　　宁毅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颜晓晴趁机观察他——工作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微蹙眉头，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近乎锋利。但此刻窗外雨光朦胧，柔和了他轮廓的冷硬线条。

　　"我去加点咖啡。"宁毅突然站起身，"你要吗？"

　　"嗯，谢谢。"颜晓晴递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一丝微妙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

　　宁毅走向柜台后，他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颜晓晴本不想看，但通知栏上《夜归人》的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她十年前写的剧，早已被人遗忘。为什么宁毅手机会有相关通知？

　　好奇心驱使下，她瞥了一眼——是一个论坛更新提醒："《夜归人》深度解析：第三集包子场景的象征意义"。

　　颜晓晴眨了眨眼。宁毅不仅记得那部剧，还在关注相关讨论？

　　当宁毅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时，颜晓晴决定直接问："你手机刚才亮了，我看到《夜归人》的提醒......"

　　宁毅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咖啡洒在托盘上。他放下杯子，沉默片刻，才开口："我订阅了几个经典剧集的分析论坛。"

　　"但《夜归人》算不上经典，它连评分都没过7。"

　　"对我而言，它是。"宁毅的声音很轻。他解锁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颜晓晴。

　　屏幕上整齐排列着文档和图片——她所有作品的清单，从最早的《夜归人》到最近的《听见你的声音》，甚至包括一些她以笔名发表的短篇小说。每个作品下面都有详细的笔记和标注。

　　颜晓晴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你......收集这些？"

　　"大学时看了《夜归人》，想找编剧的其他作品，但查不到'颜小雨'的信息。"宁毅推了推眼镜，"直到两年前，我在《都市情感》杂志上看到一篇短篇，文风很像，署名是'晴空'。顺着这个线索，最终找到了你的本名。"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敲打着颜晓晴的耳膜。她从未想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人如此认真地追踪着她的文字轨迹。

　　"为什么？"她问。

　　宁毅的目光落在雨中："那场戏......主角失去工作、恋人离开、房东催租，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一个冷包子，背景是繁华的都市夜景。"他停顿了一下，"那天我刚得知父亲病重，医院账单压得我喘不过气。看到那场戏，我第一次觉得......被理解了。"

　　颜晓晴喉咙发紧。她写那场戏时，刚被初恋背叛，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她在深夜的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坐在路边边吃边哭。

　　"后来我决定转行学编剧。"宁毅继续道，"想写出能给人那种......共鸣感的故事。"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咖啡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但雨势更大了，倾盆而下。

　　"气象台刚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咖啡师大声宣布，"建议大家暂时不要外出。"

　　颜晓晴和宁毅对视一眼。他们都没带伞。

　　"看来要被困一会儿了。"颜晓晴说，"正好可以聊聊你怎么从我的粉丝变成'结构医生'的。"

　　宁毅嘴角微扬："严格来说，我首先是你的读者，然后是同行。"

　　"那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不告诉我？"

　　"咖啡泼在人家手稿上，然后说'其实我是你的粉丝'？"宁毅摇头，"听起来像拙劣的搭讪。"

　　颜晓晴大笑，引来周围人再次侧目。她赶紧捂住嘴，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所以你确实是在咖啡厅认出我的？"

　　"从你骂人的方式就认出来了。"宁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见你的声音》幕后花絮里，你骂制片方乱改剧本的用词......很有特色。"

　　颜晓晴脸一热："那段居然没被剪掉？"

　　"网络版花絮，DVD里没有。"宁毅喝了口咖啡，"我注意到你总让角色在雨天有重要戏份。《夜归人》是，《听见》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颜晓晴愣了一下。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望向窗外瓢泼大雨："我父母离婚那天，下着大雨。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时，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背影。"她轻声说，"后来我发现，人在雨中最真实——没人在乎头发是否淋湿，妆容是否花掉，可以尽情哭，反正分不清是雨是泪。"

　　宁毅安静地听着，没有给出惯常的逻辑分析，只是点点头："所以林夏在雨中微笑那场戏......"

　　"是她终于学会在伤痛中保持尊严的时刻。"颜晓晴微笑，"你看，我也有自己的'结构'，只是不那么明显。"

　　"隐形的结构往往最牢固。"宁毅说。

　　雨持续下着，他们的谈话从剧本延伸到文学、电影、旅行见闻。颜晓晴惊讶地发现，宁毅私下并非工作中那个理性至上的"结构医生"。他喜欢村上春树的小说，收藏黑胶唱片，甚至写过诗。

　　"诗？"颜晓晴挑眉，"可以看看吗？"

　　宁毅耳根微红："大学时写的，很幼稚。"

　　"交换条件——我告诉你《夜归人》里那场包子戏的创作背景。"

　　宁毅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首简短的诗，日期都是七八年前。

　　颜晓晴读着其中一首《午夜食客》："'冷掉的不是包子/是霓虹灯照不暖的孤独/我咀嚼着/这座城市坚硬的温柔'......"她抬头，"这分明是对那场戏的回应！"

　　宁毅罕见地有些局促："看了那场戏后写的。后来才知道这叫'ekphrasis'——对艺术品的文字回应。"

　　雨声中，颜晓晴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这个看似冷静克制的男人，内心竟如此细腻温柔。

　　"对了，"宁毅突然说，"你之前提过在找《雨中对话》的初版，带作者签名的那本？"

　　"你怎么记得这个？"颜晓晴惊讶道，"那是我妈妈的生日礼物，她最爱那本书。但初版太难找了，我跑了十几家书店......"

　　宁毅站起身："等我一下。"

　　"外面下暴雨！"

　　但宁毅已经走向门口，向咖啡师借了把伞："附近有家二手书店，我昨天看到橱窗里有这本书。十分钟。"

　　没等颜晓晴阻止，他推门冲进雨中，身影很快被雨帘吞没。

　　颜晓晴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心跳快得不正常。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她开始担心。终于，二十分钟后，宁毅浑身湿透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

　　"抱歉，店主临时找不到钥匙，耽搁了一会儿。"他喘着气，头发滴着水，衬衫紧贴在身上。他从防水袋中取出一本包着塑料膜的旧书——正是《雨中对话》的初版，扉页上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颜晓晴接过书，手指微微发抖："你......为什么......"

　　"你前天接电话时提到母亲的生日。"宁毅用纸巾擦着眼镜，"举手之劳。"

　　这绝非举手之劳。颜晓晴知道这家二手书店，离咖啡厅至少两个街区。在这样的暴雨中往返，就为了一本书......

　　"谢谢你。"她轻声说，突然注意到宁毅脸色有些苍白，"你还好吗？"

　　"有点冷。"宁毅勉强笑了笑，"没关系。"

　　但当晚送颜晓晴回家后，宁毅发了高烧。

　　第二天早上，颜晓晴敲响1602的门，许久无人应答。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敲，手机响了。

　　"喂？"宁毅的声音沙哑。

　　"你生病了？"颜晓晴直接问，"我在你家门口。"

　　短暂的沉默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颜晓晴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宁毅的公寓与她家截然不同。一切井井有条：书籍按高度和颜色排列，茶几上的遥控器与杂志成直角摆放，连拖鞋都整齐地指向同一方向。

　　宁毅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旁边是体温计和几盒药。

　　"38.5度。"他哑声说，"应该是昨天淋雨的缘故。"

　　颜晓晴放下包，径直走向厨房："有退烧药吗？"

　　"左边橱柜，第二格，按药品分类排列。"

　　打开橱柜，颜晓晴再次震惊——药箱里的药品不仅按种类分好，还按药片颜色排列。她拿出退烧药和维生素C，烧了壶热水。

　　"你应该告诉我你生病了。"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昨晚就不该冒雨去买书。"

　　宁毅接过水杯："值得。"

　　简单的两个字让颜晓晴胸口一热。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她昨天刚签好名的《雨中对话》，旁边是一张贺卡。

　　"你帮我写了贺卡？"

　　"只是打个草稿。"宁毅声音虚弱，"不确定你母亲喜欢什么风格。"

　　颜晓晴拿起贺卡，上面是宁毅工整的字迹："送给最懂得雨中诗意的人。感谢您养育了如此优秀的女儿，她的文字照亮了无数像我们这样的读者。"

　　她抬头，发现宁毅正看着她，发烧让他的眼神比平时柔软许多。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我妈妈会喜欢的。"颜晓晴轻声说，"现在，病人该休息了。需要我读点什么给你听吗？"

　　宁毅微微点头，闭上眼睛："《雨中对话》？"

　　颜晓晴翻开书，开始朗读。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她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