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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失的软烟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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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从炼丹房出来,身上是富丽堂皇的金色衣袍和华贵的配饰,把最有钱的丹峰门庭都衬得暗淡。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懒洋洋道:“累死小爷了。”连续在炼丹房待了许久没有出来走动,可把他憋坏了。
丹峰最宝贝的小弟子活动活动筋骨,见四下无人,撅了撅嘴。
“阿云去哪了,怎么不在外面等我。”忽的他勾唇一笑,整个人活力焕发。
既然阿云不在,那就去那里吧!
那是一汪天然温泉,就在落霜峰后山悬崖下的角落里,被层层竹林遮掩,落霜峰的人都不知道,还是他某次意外发现的。从此那温泉就被他霸占,自认为是他的所有物。
连城兴冲冲飞离丹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落霜峰的后山。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少男穿梭在竹林里,忽的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个身材纤瘦的人,穿着银白衣服,蜷缩成一团,墨发倾泻在身上,但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不仔细看甚至会被误认为雪堆。
雪上有几片血迹,正是这些干涸的血吸引了他的视线。
连城危险地眯了眯眼,是谁擅闯他的地盘,活腻歪了是吧。
他大步走过去,抬脚把那低着头,看不清脸的人踢倒在地,语气不耐又嚣张:“喂,小子,你谁啊?”
“你哪个峰的,不知道这儿是你丹峰连大爷的地盘吗?”没动静,又踢了几脚,然后恶劣地,把价值千金的鞋底部的泥土灰尘都蹭到那人洁白的衣服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啧,不会被冻死了吧,哪来的菜鸡,天玄宗什么时候招这种人了。”连大爷不耐烦的掀开衣摆蹲下去。
他摆过那人的身体,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没吃过饱饭吗?怎么这么轻。
他撩开对方散落遮面的黑发,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清她脸的一刹那,连城瞳孔紧缩。
不,不是吧……
哈哈,这,这人长得也太像女人了,这么瘦肯定没少受欺负吧。
天玄宗怎么会有女人呢,估计是他炼丹太久,眼花了,看错了吧。
连城盯着昏迷不醒的人冻得苍白的脸,手指颤抖着往下滑,从肩膀往下,覆盖到胸口,确定自己确确实实摸到了一团软乎乎的肉。
呆滞一瞬,少男绝望的把人推开,恨不得离她百丈远。
她真的是女人。
他就是进了一段时间炼丹房,怎么天玄宗就有女人了!
“阿云!我,我脏了……”他竟然碰到了低贱的女人,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顽劣嚣张的,向来横行霸道的连大爷,此时此刻崩溃后退,嘴里哭喊着最依赖的恋人的名字。
“阿云,阿云!”他御剑飞奔到剑峰,直冲进方行云的院子,“大事不好了!”
远在落霜峰,寒声殿内,一片寂静中,白发仙尊似有所感,睁开了冰蓝的眸。
他踏出一步,下一瞬,就到了昏迷不醒的谢春慈身边。
男人轻柔抱起浑身冰凉的女孩,大掌附上丹田,汩汩灵力输入,为她驱散寒气,确认她性命无忧。
幸亏谢春慈勤加修炼,体魄比一般的练气一层强健许多,否则必然扛不住室外的寒冷,早就被活活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应哀雪目光触及她有明显脚印的衣摆,眉头一皱。
“跪下。”
寒声殿里,仙尊高坐其位,面色平静,三名弟子直面大乘期的威压,冷汗涔涔。
师尊,突然发怒了。
面前是千年玄冰,寒气森森。殷断潮和景越即便不明所以,也不敢有任何怨词,立刻老实地跪在上面。
“师尊,是出什么事了?”景越小心翼翼地抬眼问。
应哀雪淡声道:“昨夜,你们都去哪了?”
景越答:“回师尊,我们都在各自院里歇息。”
边上的轩辕澈也低眉顺眼跪着,眼神冷静。
只有他清楚应哀雪是因为什么生气。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那女人竟然真的这么蠢,非要下去找那个没用的绸带,还迷了路,差点冻死在崖底。
层叠袖子下手指紧握,掐紧。
师尊竟然为了她,大发雷霆。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师尊动怒,有时甚至会恍惚一下,错觉他是冰雪所化。
谢春慈怎么不真的冻死。
她死了才好!
浓稠的愱殬翻涌,蛇一样阴毒地吐露信子。轩辕澈阖眸,掩去一切见不得人的情绪,规规矩矩地做出恭敬的姿态跪好。
应哀雪对这说辞不知是信了没有,手指轻叩桌面,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如同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景越,本尊叮嘱过你,让你看顾好师妹,是说的不够明白?”
景越被压的抬不起头,额头冷汗直冒,膝盖已经被千年玄冰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他抿着唇,翻来覆去把脑子里的记忆过了好多遍。
难道是谢春慈找师尊告状了?
不会,她如果想告状,从一开始就去找师尊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是师妹……出了什么事吗?”他烦躁不已。
他不过今日说话重了些,又未做什么,难不成她还会想不开自尽吗?
应哀雪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声道:“办事不力,玩忽职守,罚你去思过崖,禁闭三月。”
“至于你们两个。”幽凉的视线移到轩辕澈和殷断潮身上。
二人顿时压力倍增,尤其是轩辕澈。
他现在真的估量不出师尊到底有多在乎谢春慈了,且无比后悔昨夜行动草率,若是被师尊发现,是他使了手段才让她差点丢掉性命,定会对他失望透顶,说不定还会把他逐出落霜峰!
轩辕澈从记事后,第一次见到那个孤高绰约的身影就魂牵梦萦,那抹绝世风姿在他心里筑起一座皑皑雪山,是他终其一生也要追寻的所在。
珠玉在前,旁人难入他眼,他利用父亲身为宗主的情面,好不容易才拜应哀雪为师,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轩辕澈同景越禁闭三月,你们两个退下,殷断潮随本尊过来。”
景越闻言率先抬头,凤目暗凝,满心猜疑。
师尊为什么只留下大师兄,他们都有火灵根,难道真是谢春慈出了事?
他踉跄着站起来,忽略腿部深入骨髓的痛,遥遥望向被珠屏遮挡的寒声殿内部。
她在那里吗?
谢春慈发现自己坐在湖心的亭子里,周遭是朦胧水汽,升腾弥漫,太浓重的水雾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揉揉眼睛再一瞧,对面之人是正在低头擦剑的,中年模样的女修。
“姐姐?!”
谢春慈惊喜地跑过去,扑进她怀里:“莘凌姐姐,你没事太好了,呜呜,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莘凌自顾自擦拭手中的剑,没有理她。
谢春慈靠在她肩膀上,叙述:“我梦见你死了,我自己一个人进入天玄宗,还被那些男人欺负。”
“落霜峰上都是雪,冷风总是灌进衣服里,手脚都冰冰的。”
“那里的床我也睡不惯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每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会笑话我吗?”她笑盈盈握着莘凌的手,亲昵撒娇道:“姐姐,好姐姐,全天下,还是你最疼我啦。”
丹田处逐渐涌入暖流,力气在慢慢恢复。
她轻轻说:“如果你还在,一定不会让我吃一点苦的。”
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快速消退,湖心的小亭子开始分崩离析。她四处望了望,很无措,也很难过,最后又抱了一下始终没有给她回应的人。
“我该走了,莘凌姐姐,再见,你下次再来梦里找我吧。”
最后消散时,一直低着头擦剑的女人突然抬起头,对她说:“小慈,再见。”
谢春慈睁大双眼,挣扎着要去抓她的手。
“等等,姐姐!”
眼前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给她一方手帕。
“你醒了,做噩梦了吗?”仙尊低声说。
谢春慈手指下意识蜷缩,只感受到一片空茫茫。眼睫轻颤,抿了抿唇角,接过手帕,“谢谢师尊……”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摇头。
她正想开口,就听到应哀雪说:“是本尊考虑不周,落霜峰四处积雪颇深,雪落不止,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环形玉佩,“此物你带在身上,此间大部分冰寒之气都无法伤你。”
谢春慈瞥了一眼他身后默然不语的大师兄,面色如常收下了师尊送她的东西,并好好感谢了师尊。
殷断潮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和她对上视线,没表露出什么情绪,率先移开目光。
他被应哀雪叫进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瞒着师弟安排给他,结果就是,让他用火灵力给谢春慈调理身子。
男人扫了一眼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少女,胸中郁郁。
连落霜峰的寒冷都忍受不了,太弱了,她有什么资格呆在这里。
他和两位师弟明争暗斗百年,师尊的心就像千年玄冰一样冷硬,捂不热,暖不化。可到头来,竟被向来忽视的,最看不上眼女人闯进去了。
殷断潮阖了阖双目,气闷无处发泄。
她给师尊洗脚都不配!
谢春慈摸摸空荡荡的右手腕,脑子陡然清醒,掀开被子疯了一样往寒声殿外跑。
没跑两步就被应哀雪拦住,仙尊不解的问:“怎么了?你的身体还未好全,修炼也不急于这一时,先休养好……”
“我的东西丢了,还在那崖底。”谢春慈眼眶红红望着他。
应哀雪感觉喉咙里发痒,哑着声音道:“什么?”
谢春慈泫然欲泣,眼尾红润,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的袖子,讲了事情经过,“软烟罗……我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找到,可我明明看到它掉在那附近的。”
她迷失在夜晚的竹林里,最后冷得失去意识。
应哀雪安抚道:“我和你大师兄去找,你安心休息,会找到的。”
谢春慈根本静不下心,眼神惶惶,头针突然扎了一样疼,她抱着头痛苦地说:“我要自己去找,我要亲自找。”
白日的后山,翠竹覆薄雪,夜里雪地踩踏过的痕迹,几个时辰过去就只隐约可见。
应哀雪放出神识,整片竹林无所遁形,清楚知道这里并没有她说的那个红色绸带。谢春慈不死心,忍着头痛也要找,跪在地上疯狂扒深深的积雪。
万一,被埋进雪里了呢?
她仰头看天上的太阳,被恍得睁不开眼。
落霜峰有多大,大到一根发带掉下去犹如泥牛入海,她掘地三尺,是大海捞一粟。
头更疼了。
“如果你姐姐看到你这样,她会更伤心。”
刺眼的光线被遮住,师尊俯身抚上她的脸颊,凉意散开,她才惊觉自己哭了。
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可她两次狼狈都是在应哀雪面前。
谢春慈站起身擦干净残余的泪,最后环顾四周,还是什么也没发现,闷声道:“师尊,我们走吧。”
其实她也心知肚明,应哀雪不会骗她,软烟罗确实不在这个崖底,她哪怕把落霜峰倒过来也不可能找得到。
头好痛啊,莘凌,她的心也好痛。
她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往回走,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应哀雪直挺挺立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手指上抹去的泪水已经干涸了,他慢慢地,在袍袖的遮掩下摩挲那节手指。
将谢春慈送回竹苑,应哀雪挥一挥衣袖去丹峰找人。
“借你弟子一用。”
陆修和正和宠侍亲热,突然冒出来个大活人,立刻吓萎了,匆忙推开依附着他的人,扒拉几件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咬牙切齿道:“哪有你这样招呼也不打就进来的!”
他没好气的说:“你找谁?”
应哀雪:“连城。”
一刻钟后,连大爷披金戴银地就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抬头只见,华朝仙尊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无情。
“交出来。”
连城摸不着头脑:“什么?”
下一秒他就被迫毫无形象地趴在大殿地面上,五脏六腑挪移,嘴角溢出血丝。
他的师父立在一边,心疼地看着他。
连城表情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多久白发仙尊推开殿门,扬长而去。陆修和一边抱起满身是血已经昏迷的连城,一边痛骂应哀雪冷血无情,对谁都下得去手。
都说了连城没有见过那什么软烟罗,不就是路过踢了那女人几脚,又没犯错,凭什么还要伤他。
他的小徒儿呀,从出生起就是泡在蜜罐子里,被簇拥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陆修和再次回忆起那日见过的女人,气愤不已,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