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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欺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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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霜峰开始呼呼的刮风,冷冷的风拂过脸颊,汗水被迅速冷却,凉意窜过全身。
谢春慈告别师尊,抱着玲珑剑在冷风慢吞吞往竹苑走。
师尊之前给的符纸换衣服的时候落下了,现在寒气直往身体里钻。她其实不喜欢太冷的天气,她不像他们这些有深厚灵力护身的人,她很怕冷。
但是落霜峰一直这么冷。
路过一棵上了年份的古松时,余光瞥见树下站了一个人,上挑的狐狸眼本应多情,此刻却冷彻骨髓。
男子望着她,明明笑着,却感觉下一秒就想将她撕碎。
她在师尊那待了多久,他就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前脚警告过她,后脚她就故意接近师尊,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她究竟有什么底气,可以如此肆意妄为。
谢春慈和他对上视线,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想装作没看见他。
松树下,青年双手环胸,高高在上,睨视着胆敢无视自己的少年。
不但顶风作案,还目中无人。
他扯起唇角,三两步走过去,拽住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拎起来,黑眸凑近盯着她,“装瞎?”
谢春慈抱着剑鞘,睁着圆溜溜的清澈眼睛回望,眼底倒映出他如花似玉的脸,她抿着唇角,一脸无辜。
景越心里的怒火莫名其妙被抚平些许,仍然凑近她,讥讽道:“你的眼睛如果没有用,师兄帮你挖了如何?”
谢春慈吓得一激灵,紧紧捂住自己的眼,只露出红润的嘴唇,软软的一张一合道:“不要哇。”
他的视线在那润泽的唇瓣上停留片刻,扒开她捂眼的手,肃声道:“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师妹泪眼汪汪,害怕他真的不管不顾要挖自己的眼,毕竟像他这样的男人,就算真杀了她也没人会追究,立马没有骨气地道歉:“对不起,二师兄,我错了。”
景越似笑非笑道:“哦?错哪了?”
“我……没有听你的话。”她讷讷道,长长的眼睫低垂,遮住乌黑的眼睛,投下一片鸦青色。
心里忐忑得不行,衣领被揪着,仿佛命脉也掌握在眼前之人手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沉着道:“二师兄,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此话一出,景越才惊觉自己离她太近了,近得几乎要脸贴着脸,肢体交缠,从某些角度看过去甚至会以为他们在亲热。
他连忙甩开谢春慈,紧锁着眉,一双凤目瞪着踉跄跌倒的女孩,表情活像见了鬼。
难不成她真是什么会迷惑人心智的妖女,连他也难逃魔爪?
青年惊疑不定,上下扫视打量谢春慈,左看右看,就是觉得她分外漂亮了些,却是实打实的练气一层,这样的实力,几乎和凡人无异,平日里磕着碰着稍微严重些都能要命,更别提对他施展魅惑术。
“你究竟是什么人?”景越眯着眼,俯身蹲下,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肉嘟嘟的两腮被他捏得鼓起来。
好痛……
谢春慈本就被他一推,屁股摔得很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么用力捏脸,有点生气了,一时之间忘了害怕,用尽全身力气去锤他胸口,梆梆几拳,对方没半点反应,反倒给自己的手痛得不行。
“不要捏我的脸!”
谢春慈嘴巴也张不开,只能含糊不清地骂,开始掰男人的手指。景越居高临下俯视,看她忙活半天,轻笑一声,大发善心放松了力道。
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就那点力气,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同这种人置气,简直是自降身份。
谢春慈气呼呼地从雪地里站起来,也顾不上冷了,恶狠狠踩了景越一脚,在对方干净洁白的鞋面上留下湿漉漉显眼的脚印。
怒骂道:“让你欺负我,你就不怕我告诉师尊吗?”
她自认为动作迅捷,实则在景越眼中慢得不行,他将眉毛一挑,出乎意料地放任她的行径,任由白色的鞋子沾染污浊。
按理说他应该早在发现她接近师尊时就大发雷霆随便寻个借口将其碎尸万段,但是……
此刻看着女孩阴郁的眉眼,景越竟觉得有趣,唇角都不由自主上扬。
他听见自己看似冷漠却带着遮掩不住笑意的声音:“小废物,你来才几天,就学会告状了,呵……威胁我,应该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命去见师尊。”
“我不知道哪里招惹到二师兄了,”她不服气地瞪着他,“但我想我应该威胁不到你,你为什么要视我为眼中钉。”
“眼中钉?”景越语气新奇不已:“你也配?”
谢春慈:“……”
眼前的男人一头黑色长发用镶嵌着玉石的银冠高束,生的丰神俊貌威仪不凡,有缘他们成为了师兄妹,本应相敬如宾,偏生他处处都要跟她对着干。
谢春慈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就像个玩具一样,被随意搓扁揉圆。
她拍落身上的雪花,捡起地上的玲珑剑就走。
景越下意识捉住她的手腕,这才注意到那把剑,瞳孔一缩,不可置信道:“玲珑剑?”
他拧眉,“为什么会在你手里,师尊给你的?”
显然他情绪有些失控,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谢春慈感觉自己手腕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痛令她烦不胜烦,语气很差:“你喜欢那就送你好了。”
她声音很冷淡,另一只手啪把玲珑剑扔在他胸膛上,景越下意识松开她接住,就见少年果断地转身离开。
男人怔愣在原地,捧着还留有温度的长剑,诧异中还夹杂着些许不知所措。
他也没那么喜欢玲珑剑。
夜里。
景越靠在枫苑的床上,目光沉沉,盯着层叠的帷帐,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拜入落霜峰已经一百多年,从未见过师尊对任何人有过关切,包括师兄和师弟。师尊很少和他们交流,更遑论指导,他们修炼全靠自己。
这个小师妹却不同,师尊虽然面上不显,但景越却清楚地意识到,师尊对她很上心。
他拿出那把银白色长剑,仔细端详。
这把剑,确确实实是早就飞升的天玄宗老祖亲手锻造的天品法器玲珑剑,但听说它在剑冢腹地,从未有人能拔出它。
是师尊为小师妹取出的么……
青年男子抬起手臂遮住双目,轻叹一声。
师尊啊。
以前他以为应哀雪生性淡漠,对谁都一视同仁,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也有机会……
他狠狠握紧玲珑剑,仿佛握紧了谢春慈的脖颈。
他费尽心机接近应哀雪,一离家就是百年,他放弃一切,可不是为了真的当什么徒弟的!
她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而已。
不足为惧。
男青年眸底划过一抹血色,漆黑浓墨不停翻涌,下一秒,一切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出现过。
……
谢春慈所居竹苑如其名,种着一小片竹子。
在大雪不止的落霜峰也绿意盎然。
少年手执竹枝,衣衫随着每一次动作纷飞如鹤,雪松般迎着寒气,细长竹枝如同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她不知疲倦地练习,每一次动作都苍劲有力。豆大的汗珠从谢春慈脸颊滑落,埋进被踩踏过的雪泥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利用竹枝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收尾站立。
谢春慈抬手擦掉汗珠,喘着气,把断裂的翠绿竹条扔进雪堆里,那里已经杂乱的堆了不少被她甩断的竹枝。
前不久她同二师兄置气,脑子不清楚,竟然把玲珑剑扔给他了,如今只能用这些竹枝充当武器。
但是普通的植物经不住她高强度的练习,损耗极大,没几天院里的竹子快被她薅光了。
叹了口气,不练剑了。
她喝口茶休息一会,才进屋换了衣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云鹤,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天玄宗庞大辽阔,弟子众多,总有些修为低或者是不会御剑的,这些云鹤就供这些人使用。
谢春慈驾驶着云鹤飞下山,微凉的风吹着她的头发乱飞,小脸红扑扑的。
别的云鹤是公用的,要统一停放在指定的地点,而她的云鹤,是师尊专门为她准备的,只供她一人使用。
不过到了主峰附近就得下来步行,主峰庄严,她没有权限在这里飞来飞去。
附近还有三两男弟子,他们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面露诡异的嫌恶,夹杂着明晃晃的愱殬,还有几人窃窃私语。
“她就是华朝仙尊的小徒弟?”
“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仙尊为什么会看上她?”
谢春慈听不清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不过猜也知道还是那些话,仙灵界的男人像是一个模具造的,思维方式和说话的方式都一样,她早就听习惯了。
把云鹤重新收进乾坤袋,她面不改色整理好衣衫,一步一步爬上台阶,附近的男弟子见她靠近纷纷避退三舍,仿佛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向上延伸,望不到头,年月已久的石板有不少破损,青苔长满缝隙,藤蔓类植物严丝合缝长在两边。
谢春慈走了两百阶就累得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一边,喘着气向天上望。
一艘带着天玄宗标志的巨大云舟缓缓降落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她的位置稍高一些,能看见云舟上下来好几个人,待人都下完了,气势磅礴的云舟化为雾气渐渐消散。
她好奇地多瞧了两眼,就听见旁边有个低沉悦耳的男声说,那是参议九洲大会的师兄们回宗了。
谢春慈半点没有察觉到身边有旁人的气息!那些普通弟子都恨不得离她百丈远,她身边什么时候有人了。
她头皮发麻,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是一个穿着白色弟子服的男青年。
墨发黑眸,长衫胜雪,面色如中秋月,春晓花,恍若神仙姿。
他微微歪着头瞅她,嗓音温和友好:“是谢师妹吗?”
谢春慈警惕地后退半步,“你是?”
那人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腰牌道:“剑峰,方行云,谢师妹应唤我一声师兄。”
谢春慈见他似乎没有恶意,稍微放下紧绷的神经,轻声唤道:“原来是方……师兄。”
少女低低的声音柔软轻盈,落在男人耳朵里,撩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师妹……”他盯着眼前之人,眸光晦涩不明,“无需见外,你不如唤我行云师兄。”
对方黏腻的目光让谢春慈感到不自在,也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抿着唇角装作没听见:“方师兄,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想跟莫名其妙搭话的男人有过多交流,少女微蹙着黛色的眉,低垂着眼,快速向上走。
这种人她从小就见多了,装着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则一个比一个黑心。
谢择以前说过,除了他以外的男人都不能相信,那时候她信了他的鬼话,结果伤害自己最深的就是他。
想起这个恶心的人,谢春慈就想吐。
根本就没有值得信任的男人,就连救了她的应哀雪,也是如此。一个男人接近你,必然是有所图谋。
因为不信任,所以她不认为如果去控诉景越,师尊会站在她这一边,反而擅自举动还会破坏如今还算平衡的局面。
如果被赶出天玄宗,她没有足够保命的修为,将活得更加艰难。
谢春慈埋头吭哧吭哧爬台阶,很快把方行云甩了老远。
终于上到最后一节石阶,她已经腰酸腿软到差点站不起来,仰面躺在地面双眼放空,好一会才缓过来些,拖着疲惫的身躯到藏书阁去。
天玄宗的人似乎都知道了她的存在,见她来了,要么微不可察地皱眉,然后漠不关心继续做自己的事,要么满脸鄙夷翻了个白眼。
一个男弟子为了放书,刻意路过她,重重撞过她的肩膀。他的修为显然比谢春慈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她直接被撞倒,肩膀痛得要命。
那人逆着光站立,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能通过腰牌辨认,这也是个剑峰的人。
“废物。”他冷嗤一声,将手里的一摞书扔了她一身。
“给我把这些书放回原处去。”
厚重的书直愣愣砸在身上,谢春慈疼得捂住胳膊和肩膀,双眼泪花,卷起袖子一看,已经泛起青紫,愤恨地瞪着他,“你自己的书,为什么要我来还。”
每本书上都有标记的符咒,自己会物归原处,根本不需要一本一本放回去。而且她第一层稍微靠上的书都够不着,怎么帮他还书。
其他人都停下动作,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那个剑峰的男弟子蹲下身,勾着唇捏住她的脸,“哭什么?”
因为距离拉近,这下她看清了对方的脸,看上去年纪同自己差不多大,束着高高的发髻,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冷月似的眸锁定着她,仿佛在盯一头仓皇逃走的猎物。
他用指腹擦过洁白软嫩的面颊,用力挤压女孩的眼角拭去泪珠,好整以暇:“叫你一声废物就吓成这样,真没用,难不成师兄还会欺负你吗?”
这不是已经欺负了吗?肩膀好痛,胳膊也好痛。她走了好久的台阶,本来就很累了,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春慈别过头躲开他的手,“别碰我。”她使劲揉搓被碰过的地方,白皙皮肉被蹂躏到几乎红肿。
那人眯了眯眼,觉得她的动作刺眼的很,“你在嫌弃我?”
谢春慈吓得后退一步,随便拎起一本书,铆足了劲砸回去,“就是嫌弃你又怎样,你真恶心!”
书册砸在对方身上,纸张哗啦啦翻开,这个情况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气氛陡然凝固,藏书阁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那名男弟子黑眸黏在眼前之人脸上,被她的话气得牙痒痒,冷笑一声,捉住她还要故技重施的手,“激怒我对你没好处,你最好乖乖听话……”
此时,突然进来一个人。
众目睽睽之下,方行云施施然闯入这片空间,自若道:“霖远,师父有事寻你。”
郁霖远应了一声,眼神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谢春慈,见她满脸警惕手心都快掐烂了,才大发慈悲地说:“看来只能改日再与谢师妹好好认识一下了。”
临走前,他与方行云对上视线,只一秒就自然地移开,垂下眼。
这个方行云,不在连城那守着,到处乱跑什么。
“走吧,师兄,不是说师父有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