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色的蛆虫 活像是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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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饿。
胃部的绞痛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一寸寸燃尽人的理智和力气。
但是更要命的是滚烫的体温，抽搐的四肢，还有后脑那个日益腐烂的伤口。
宋应星的精神好像在逐渐远去，飘到高高的上空，低头就能俯视自己躺在破板车上的身体。他看见有雪落下，雪里燃烧着火，火焰扭曲又晶莹，开出白骨森森的花。看见风摇晃树林，树林的生命力被风吹走，逐渐干瘪枯萎，倒伏在地面化作涌涌洪水。好冷，好烫，好痛，一时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轻飘飘的茫然。
在这种空无一物的茫然中，他感觉自己在燃烧，就快要随着上扬的灰烬一起消散，可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却一直拉着拽着，一下将他拖回那具残破的躯壳。
“星哥儿！”
有人在耳边大声的喊。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远远的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星哥儿！”
那声音透着股如果不醒来就要喊到地老天荒的执着意味。
“星哥儿！”
宋应星终于睁开眼，对上声音主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
“你终于醒啦！”
宋应星撇撇嘴，在李二牛的小心搀扶下半靠起上身。
他头昏脑胀，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要花费不小的力气，半天才能缓过来一口气。
天光似乎还亮，但他们置身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像是两只躲在城镇角落里的阴沟老鼠。
大老鼠左右张望一番，鬼鬼祟祟从怀里掏出半块噎人的饼。眼冒绿光的小老鼠抱起饼努力啃，干燥起皮的唇冻的发紫，两眼一翻差点把脖子抻出二里地。
李二牛吓了一跳，赶紧再从怀里掏出水囊，里面是捂化了的雪。宋应星急急地喝，咽下嗓子眼儿里麻麻赖赖的糙面团子，活像是吞了颗突突乱跳的鲜活心脏。
他把饼扔回李二牛怀里，哑着嗓子说：“太硬了，我不吃了。”
细密的睫毛下压，遮掩住恹恹的神色。
坏脾气的小少爷即使落到这番田地还是那么心安理得地颐指气使，指挥着唯一的家丁解决他的剩饭。
李二牛只好性子地哄，就靠这一口饼一口雪水吊着不省心的便宜弟弟一口仙气。
在半大的乡下小子心里，生病的人如果想好起来，就必须得吃饱。可这年头根本就没法儿填饱肚子，无非是偷一口，抢一口，勒紧裤腰带勉强不饿死罢了。
一路上嚼着雪水就草根，磨烂了草鞋接着磨烂脚底，连代替板车车轱辘的木棍子都换了好几茬，才算是走到了城里。
来了城里也没个活路，举目无亲又身无所长，不过是一波又一波难民里多了两个脏兮兮的乞儿。
白天宋应星就躺在板车上装尸体，李二牛唱念做打“卖身葬弟”，能骗得一文两文就能有口干粮两人紧巴巴地混过一天。
晚上就随便找个破庙或者桥洞过夜，只是时不时遇见本地“丐帮”，少不得被赶出地盘再换个地方落脚。
一开始李二牛发倔，一见板车被连人带车掀到地上，就红了眼要上去跟高他两个头的混混拼命。结果滚到地上的宋应星自己麻溜儿爬起来，拖着仰面朝天的旧板车就往破庙外面跑，速度比李二牛这个健全人还快。李二牛挨了两下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全部家当消失在夜色中，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去追。
这是李二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宋应星面前。因为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小少爷倒在土坡后面有进气没出气地喘，就好像适才的爆发仅仅只是回光返照。
他抖着手去扶，却被软绵绵地挥开。
宋应星脸色惨白地像个鬼，说话都只能一两个字一两个字地往外蹦。就这，还坚持要狠狠臭骂李二牛一顿。
“你……”
“傻叉……”
“活腻……”
“……不跑！”
李二牛抿着唇，垮起一张青青紫紫的小黑脸，默不作声地把板车掀回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应星，神色不明。
宋应星总算喘匀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终于是一回说了三个字。
“命重要。”
李二牛还是没吭声，把人打横抱起，放回板车上。
再后来，宋应星就指挥着李二牛，把卖惨的地点换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后门不远的地方。这一家的小姐心善，隔三差五就会在城西边儿支起一口大锅，分发义粥给逃难来的灾民门。去排队领粥的是李二牛，宋应星只远远地望见过那人一眼。
他心下有了主意，跟李二牛两个人又蹲了好几日，终于等到某天有钱人家的小姐带着两三个家丁丫环悄悄出门。
小姐在晚冬的寒风里裹得严严实实，一顶垂着白纱的锥帽将面容遮掩，却遮不住一身珠光宝气。衣裳所用的布料是绵软厚实的，上面用细密的针脚刺绣了花鸟，在行走之间流淌着彩光。外披一件毛滚滚的狐裘，雪白，顺滑，不沾一点俗尘。又有环佩坠在腰间，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李二牛躲在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他神色暗了暗，想起星哥儿的家世，想必曾经也过过这般穿金戴银衣食无忧的好生活，如今却流落至此，心里就像是被什么哽住。
宋应星没功夫想这些，他紧张地在脑中练习着设计好的台词，哪个角度露出脸最好看，怎样的弧度笑起来最惹人怜惜。
小姐走出家门，只见不远处的歪脖老梅树开得正好，正似一片绮丽的红云，幽香泌人。树下却斜倚着位美少年，琼鼻樱唇，欺霜赛雪，琉璃般澄澈的双眸与纤长浓密的睫毛交相辉映。单薄的衣衫之下身型更是清瘦纤弱，端得弱柳扶风，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小姐看得呆住了，简直怀疑是在梦中偶遇了仙人，生怕眨眨眼这美丽的姿容就会猝然随风消散。
直到身后小丫环没见过世面般捂着嘴倒抽一口气漏出的嘶嘶声惊动了她，小姐这才如梦初醒般晃晃脑袋，快步走上前去。
“请问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此？”少女夹着嗓子，柔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小生原是金陵人氏，与家中族人行商途中遭强人所劫，意外失散，流落至此。”
他向斜上方缓缓地抬眸，眼尾微红上翘，眼中晃荡着一汪仿佛能腻死人的温柔春水。
小姐果真被他蛊惑，喃喃地顺着话问道：“如今天寒地冻，公子衣着单薄，不若进府饮杯热茶，我与父亲商议，看能否助你寻得亲族可好？”
宋应星唇角弯弯，闻言拱手行礼道：“多谢小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动作微顿，似力有不逮，不得不伸掌扶住树干，“在下身旁还有名小厮，还得劳烦一同捎上。”
话音未落，一个高个的黑脸少年从旁大步跨出，急急扶住他，一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相。
小姐没有反对，只招呼身后的家丁带着他们俩又从后门返回了府邸。
莲步轻移，穿过后院，来到前堂，有丫环替小姐拨开挡门的镶珠帘布，屋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
小姐派人去请老爷，下人却回复说老爷已经出府办事去了，尚未归家。
她早已摘了锥帽，又脱下狐裘，露出清秀的面庞，看着也不过及笄之年。
小姐闻言露出郝然的神色，对主仆二人道只怕是得劳烦他们再多等等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久寒乍暖，又或是因为强撑着走了这么一段路，即使有人从旁搀扶，宋应星也感到眼前阵阵发黑。
他还来不及作答，整个人就已经软倒，从座椅上滑落下来。
小姐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猝不及然一眼望见了那美少年脑后有个狰狞可怖的伤口。
那伤口皮肉外翻，血痂横凝，在雪色的长发中触目惊心。
更恐怖的是，有白色的蛆虫在腐肉之间翻涌，它们扭曲蠕动着，在几人慌乱动作之间，竟然还有一条就这么直直掉下来，正巧落到小姐精致整洁的鞋面上。
啪——她只感觉脑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断掉了。
少女嘴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两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
屋内下人更是兵荒马乱了起来，喊人的喊人，找大夫的找大夫。
不知过了多久，宋应星终于悠悠转醒。
他眼前是陌生的床帷，简朴无华，房间也不大，毫无装饰。只扫一眼，宋应星就明白这里肯定不是府邸内的客房。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无力起身，只能侧耳仔细去听。
“……老爷……大夫来……小姐……”
“哼！……找人……查……”
“……下人……两……城里……乞丐……”
“……大夫……死……留……另一个……”
“……柴房……好……家丁……”
那两道声音逐渐远去了，宋应星心中沉沉，明白计划落败，恐怕此事不得善了。
但他已经无力挣扎，身上似有火烧，头重脚轻，嗓子嘶哑干燥，活像是吞了刀片。
刚才门外那两人，只怕正是这府里的老爷。听对话内容，想来是有大夫前来给小姐看诊，却宣判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主演不能上台，只靠李二牛一个人，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圆得回来这么一场戏。到底还是让人查到了跟脚，不过是两个没有价值的乞儿。
但是那老爷和管家好像看上了李二牛，毕竟比起空有一张脸却濒死的自己，李二牛身体健壮，即使是做小厮也沉稳可靠。
宋应星意识逐渐远去，时有时无，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包起来，抬起来，挪动到不知什么去处。
即使到这时，他内心还多少有些庆幸。至少他再也不会拖累二牛哥了。他再也不用拿心口给自己捂化雪水，不用让出唯一的一份口粮，不用再为了保护自己而无端挨打。
可是丛丛的恨意更像是烈火，吞噬着他的内心，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那火依旧顽强地活着，燃尽一切可燃之物，永不凋零，极端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色的蛆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