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仙人收徒 这是宋应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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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扒拉开裹在身上的破草席，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时候想。
我怎么还没有死呢。
从出生的时候就异于常人，又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那时候或许宋家其他人就觉得他会早早夭折。
但他没死。
好不容易药罐子里泡着长大了，到了九岁，宋家倒台，他被独自扔到乡下，没人觉得他一个病秧子能活。
但他没死。
一年大旱，一年洪涝，三年饥荒，那么多人都死了。
他还活着。
被饿急眼的村民当做两脚羊，被成年人拿着锄头伏杀。
他还活着。
就连大夫都说，治不了他的伤。于是被人当做垃圾一样裹着破草席扔到乱葬岗。
他居然还活着。
宋应星简直要仰天发笑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呢。为什么他依旧不愿意死去呢。
可是为什么他就必须去死呢？
他不愿意，他不甘心。
爱意滋养出艳丽娇嫩的花，却生长在流淌着仇恨的黑土地上。
宋应星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焰，燃烧着爱意，也燃烧着仇恨，所有恐惧不安不甘与挣扎都是它的养料，那火仿佛能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也同样吞噬着宋应星自己。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一路奔逃相依为命的李二牛都没有告诉过。
在水井边被人拿锄头砸中后侧脑的时候，他惊恐万分地倒在地上。旁边就是他们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面有李二牛和重病的李大娘。
他好疼，好想喊，想要让二牛哥来救救他。
可是他喊不出来，苍白的唇失去血色，因为剧痛而失声。
更何况，李二牛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少年，长期的饥饿让他不再那么强壮。对上同样饥饿的成年村民，不止一个村民，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饥饿让人变成野兽，变成和山林中眼冒绿光的饿狼同样的东西。
而弱小的他，他们，都会变成食粮。
巨大的愤怒与濒死的恐慌在他心中腾起永不熄灭的火焰，宋应星感觉体内仿佛流淌着岩浆。
那种滚烫的力量被他带着决绝的狠意挥出，竟形成真实存在的焰流。
一闪而过的恐怖热意直直扑向行凶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干枯的人类血肉燃成一团赤红的火球。
这火非同寻常，数息之间就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为焦炭，很快又蔓延向压着雪的草棚屋顶。
这火抽干了宋应星最后一丝力量，也成功吓退了其他藏在暗中虎视眈眈的村民。
幸亏李二牛及时出来寻他，两人才能成功逃离，幸免于难。
这是宋应星第一次杀人，年仅十二。
但他知道潜藏着这样力量的自己，不会再任人宰割，不会再为人食粮。
也是这种奇异的力量，一直吊着他的性命。似乎只要他不想，就不会咽下那最后一口气。
即使在寒冬里衣不蔽体，即使饥肠辘辘，即使熬到气温回暖白雪融化，以至于久病不愈的伤口开始腐烂长蛆。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高烧间歇里，总疑心自己是否其实早已死去，是不甘的怨魂依旧在操纵这副破烂的身体。
可是寒冷和饥饿的感受依旧那么真实，那么折磨，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还有在这个冬天唯一能带给他几分温暖的李二牛，那个和他一样失去了所有亲人的李二牛，那个和他相依为命会把唯一的食物让给他的李二牛。
那个被留在了富贵人家的李二牛。
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瘦弱少年因为内心的痛楚不得不佝偻起脊背，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拖着步子在街上游荡。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是不是没有自己的拖累，他能活得更好一点？
他会不会以为我真的已经死了？
他会不会……来找我？
少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却又很快被更大的悲伤与绝望淹没。
不，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比起两个人一起饿死，至少现在这样能让其中一个人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得到幸福。
但为什么得到幸福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明明我更聪明，更好看，更有见识。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可能进得了府邸的大门！
明明最先得救的……应该是我。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中滚落，在脏乱的脸庞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宋应星依旧垂着头，没有试图伸手去抹。
他狠狠咬着牙，心想。
凭什么我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凭什么连那个人……都会丢下我……
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一阵阵骚乱。
人群乱哄哄的，人头攒动着，他们兴致盎然地讨论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类似“仙人”，“资质”，“收徒”之类的字眼。
宋应星在街道上，避无可避，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向着另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就如同江上一片不起眼的小舟，在风浪中无力挣扎前行，只能随波逐流。
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却有个人偏偏要逆流而上。
像是一尾倔强的鱼，抵抗着浪潮的力量，非要去向那个即使耗尽生命也必须到达的地方。
他边奋力拨开身前的人群，边伸长脖子高声呼喊着。不得不在其间见缝插针地游走，才能艰难地缓缓前行。
然而宋应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声音又太多，太杂，那呼喊无法传达。
这世界热闹嘈杂，却没有哪怕一个安全的角落属于他。人力之于天灾是那样的渺小，命运的洪流奔涌而来，无法抵抗。
朝堂的权利交替，不过余波震荡，就能毁了他幼时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富贵生活。
后来遇见李大娘一家，本以为从此脚踏实地，即使不能大富大贵，只要勤劳肯干也能挣得箪食壶浆。
可是天时不和，耗尽人力也没法挽回地里的庄稼。
上面雷霆一怒，他们这些地下熙攘的蝼蚁，除了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宋应星露出一抹苦笑。
街上这样热闹，也不知道二牛哥得到消息了没有。
他会想办法出府吗？
他会去找仙人试试自己有没有资质吗？
应该会的吧。
那个人看似温和，其实和他一样，骨子里有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比起从此偏安一隅，他一定会去试图抗争的，向这残酷不公的命运。
直到有一股大力拽住宋应星的手腕，他踉跄着跌入一个同样并不宽厚的怀抱。
他无措地抬起头，迎上李二牛毫无阴霾的笑容。
宋应星浑身僵住，被牢牢护住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扑通——”
“扑通——”
他仿佛听见心脏在狂跳。
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来人的。
就在这时，如河流般奔涌向前的人潮突然停下了，两个被夹在成人之间的半大少年也被迫止住脚步。
这潮水像是从沸腾突然被极速冷却，平静的表象之下又暗流涌动，隐藏着更巨大的躁动。
面前的人潮突然由远及近地向两边分开。
宛如有人以一己之力就这样挥刀斩开了深海。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就在他们眼前。
一片巨大的闪着华光的棋盘腾云驾雾而来，上面牢牢立着一位巍峨的年轻男子。
那男人笔挺高挑，姿容俊逸，周身笼罩着五彩霞光，其间隐有虎啸龙吟之声，深不可测，光彩夺目。
无论是宽襟长袍还是足下青靴，都一尘不染，暗含神秘的纹路，流淌着说不出的高贵光泽。
观其行为举止，却又风度翩翩，优雅从容，并不以这些不凡之物而倨傲，也不因被众人围观而改变神色，仿佛不被世俗所扰。
两人愣怔之间，那仙人已略过人山人海，乘着法器飞跃至他们身前。
李二牛呼吸粗重，紧张得抓住宋应星的肩头。
宋应星却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警惕又审视地望着眼前如山般高大的男子。
那仙人微微一笑，在悬停的棋盘上一撩衣袍，缓缓盘腿坐下，稍稍削弱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压迫之感。
他修长有力的手捻起一枚通透白玉制成的棋子，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抬起那枚白棋在双眼之前轻轻一划。
似笑似叹，仙人的目光沉沉落在两位半大的狼狈少年身上，细细看了一番，然后又轻飘飘抬起。
“啪嗒。”
仙人将手中白子轻轻落至身前。
若是有人能从上方往下凝望，就能看见在巨大的棋盘之上，这一子——正中天元。
那仙人开口，嗓音如玉器碰撞泉水涧流，端得是温润清澈：“二位小友，身负灵根，资质上乘，可愿随我求仙问道？”
宋应星神色沉沉，没有动作。
李二牛上前一步，跪下，磕了个头。
但他道：“仙人若是能救我弟弟性命，小子愿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以作报答。”
宋应星面色微变，终于上前一步，拦在李二牛跟前。
他鼓起勇气开口，嗓音里还带着些微的颤抖：“敢问仙人，师从何门，名号为何。此番下山可是为择资质尚佳者为徒？”
男子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答道：“在下天衡宗天机君，为收徒而来。若愿拜入宗门，可保你二人性命无忧，吃穿不愁。”
宋应星点点头，与李二牛并排跪下，磕了个头。
二人也报上姓名，齐声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天机君端正受了礼，又从棋盘上捻起一枚黑不透光的棋子，轻轻掷向空中。
那枚黑子在半空中怦然炸开，化作一抹流光与原先那枚白子化作的白光当空相撞，蒸腾出浓郁的阵阵雾气，笼罩住他们三人，将周遭众人的目光和议论都逐渐隔绝开来。
棋子碰撞中又飞出两只黑翎白羽的仙鹤，在空中优雅地交错盘旋了两圈，就轻轻挥动双翅向下而去，没有重量一般轻巧驼起两个少年又腾空，直至落在那巨大的棋盘之上。
仙鹤昂头清啸一声，双双化作柔软厚实的蒲团垫在二人身下。
与此同时，棋盘上其他散落的黑白棋子也在流光和雾气中自发组装搭建，最后竟形成了一间白墙青瓦的小屋子来。
三人置于其间，就好似湖上行舟，安稳自如。
两个半大小子惊叹于这番神奇变化，对面的天机君依然不动如山，只有掩在茶盏之后微翘的唇角泄露了几分主人的心情甚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仙人收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