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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想吃了我。” “我们逃吧 ...

  •   油脂在高温的烘烤下慢慢融化,金色的液滴顺着红色的肉往下蜿蜒滴落,落在火堆里被烧得啪嚓作响,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宋应星克制地拱拱鼻子,努力挪开目光,往嘴里塞了枚刚刚摘的新鲜浆果。可能是这野生的果子还没成熟,有些过于酸涩了,酸得他不仅没产生多少饱腹感,反而口中涎水横流。

      直到李二牛停下转动树枝,用小刀轻轻割开一片兔肉,观察内部肉的颜色,对大家宣布可以吃了。

      宋应星扭头看了看趴在旁边眼冒绿光的两小只,努力把自己往后缩了缩:“哥哥和弟弟妹妹先吃吧。兔子是二牛哥你做的草藤陷阱抓到的,弟弟妹妹也还在长身体,受不住饿。”

      李二牛手上拆肉的动作一顿,言简意赅地说:“我不饿,你们先吃。过两天我肯定还能抓到的。”

      宋应星假装没看见他喉结在可疑地上下滑动。

      李家小弟小妹却也没有动作,只把渴望的目光投向一边的李大娘。

      李大娘雄赳赳气昂昂地几大步走过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

      “让什么,我来分,每个人都有份。”

      宋应星叹了口气,是每个人都能吃到,但却每个人也都吃不饱。这么半饱半饥地过日子,委实是太折磨人了。

      吃完烤兔肉,一锅野菌子和野菜煮的汤,还有一些酸溜溜的野果,也算是勉强裹腹。几人才收拾好临时灶台,继续带着木材或抗或搬地往山下去。

      一场大水过后,村子里的人口消失得七七八八,只有零星一些人家来得及赶在村子被淹之前像他们一样躲去山上或者高地,又或者被冲走途中幸运扒住大树从而活了下来。

      田地自不必说,早就指望不上收成。就连房屋也皆数被洪流冲垮了,让陆续回到原地的人失去了栖身之地。

      没有办法,大家只好重新去山上伐木,用泥水和起土墙,进度或快或慢地开始重建家园。

      李大娘一个女人带着四个拖油瓶,每日能干的活儿有限,就算是她再强撑,也远不如那些还留有青壮年劳力的家庭。好在几个孩子都勤快听话,花费大半月功夫,也算是勉强搭起了一个能够睡人的草棚。

      全靠李二牛时不时下河摸点鱼虾,上山用陷阱猎兔猎鸡,几人才勉强算是没饿死。

      虽然如今地比人多,可经过一年大旱,一年大水,再富裕的人家家里也没了余粮。没有稻种,又何谈收获呢。

      家家户户都萦绕着一样的愁云惨淡。

      饥饿,像是过境的蝗虫蚕食着这片土地。

      宋应星很害怕。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饿到极限,饿到皮包骨头,肚子却会变得巨大无比,就像是干瘪的青蛙。

      原来从高地上往下挖,一直挖,挖到下层不再是松散的黄土,就是干净的“观音土”,他见过有人靠着吃土又生生活了一旬,最终却因肚肠梗结而亡。

      山上莫说野菜野果,就连树皮草根都被吃了个干净。

      李大娘去了两趟县里,想要赊粮。不说借到稻种好继续耕种,至少要弄来粮食能挨过这个冬天。

      第一次,她提前把孩子们藏到山洞里,嘱咐他们等自己回来。

      第二次,她带走了一对幼子幼女,告诉李二牛,县里有心善的老爷,她带上两个小孩子去哭一哭,看起来更为凄惨,或许成功的可能更大一些。

      可是这次她独自一人带着不多的粮食回来了。

      短短几日,这个尚且年轻的中年女人就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染上白霜。

      李二牛第一次朝自己母亲高声质问,像是头真正陷入泥沼里,仍旧赤红着眼喘着粗气不断挣扎的困兽。

      “你骗我!你不是说只是带他们去县里借粮的吗?!他们人呢!你回答我啊!”

      李大娘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她像是被人当胸剜了一刀,嗓音异常尖锐而高亢。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啊?家里多不能干活的两张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她像是被夺去幼崽的暴怒母狮一般在屋里胡乱踱着步。突然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自己大老远辛苦挑回来的一箩筐杂粮。

      看着撒了一地的谷物,这状似疯癫的女人又弓下了颤抖的脊梁,趴在地上哆嗦着去捡那些宝贵的粮食,把它们拢进竹萝里。

      她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卖掉他们!”

      李大娘恶狠狠地抬头盯住李二牛:“你懂什么!卖掉可不是这个价钱,我只是把他们送养给了好人家。”

      “对……好人家,好人家……去了好人家,以后就能吃饱了,再也不用跟着我挨饿了……”

      宋应星缩在角落里,两只竹竿一样的胳膊环抱住自己,埋着头不敢哭出声音。

      李二牛跑出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天。

      宋应星知道他肯定是想把弟妹寻回来。

      但是他最终也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从此再也没人提起这个话题,仿佛那两个孩子从不曾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宋应星一天比一天更沉默。

      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念书的事。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压在茅草屋顶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宋应星双目无神,呆呆望向窗纸的方向,那里又被风吹破了一个角落。

      身后有人发出嘶哑的呻吟,他麻木地起身,给面色潮红,但胸腔喘气时活像个破旧风箱的李大娘喂了点水,又将帕子拧得半干,重新搭回她发烫的额头上。

      她病了一向,李二牛终于在今天按耐不住,冒着雪非要去找找看草药。宋应星心里清楚,天寒地冻的,哪里又找得到劳什子草药呢。可他也更清楚,如果不做些什么,李二牛就快要疯掉了。

      他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照顾着病患,边在心里祈祷,至少二牛哥一定要平安的回来,千万千万要。

      幸运的是,因为山上雪厚,即使因为失足滚落山坡,李二牛最终也没断胳膊断腿,只是受了些擦伤就回来了。

      不幸的是,他什么都没能找到,李大娘的病也果然一日比一日更重。

      藏起来的粮食慢慢在变少,旷野里偶尔传来的哭号声却总是不曾断绝。

      纯白的雪花落下,将大地披上无暇的轻纱。遮住黑色的土地,遮住黄色的枯树,遮住淋漓的鲜血,仿佛这样就能消解所有罪孽,将一切不堪粉饰。

      李二牛把脑袋贴近母亲干瘪的胸口,企图再从那里听见一点微弱的跳动,企图再从这个曾经高大的女人身上留下哪怕一丝温暖。可那些都随着冰冷的天气流逝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在指缝中抓住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号啕大哭,却连悲伤的表情都没办法做出,只觉得世界尽是荒芜。

      好冷啊。

      真的好冷啊,这个冬天。

      对了,还有星哥儿,他不是说去屋后打水么。

      得叫他也来一起,送送她。

      不然她又嫌自己木讷无趣,像个闷葫芦一样怎么办。

      她还是最喜欢热闹了。

      李二牛踉跄起身,缓了几缓,慢慢往屋后水井的位置走去。

      绕过屋角,就能看见原先家里那口水井了,这口从他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屋后的水井。幸亏有它,才能在房子被大水冲走之后,找到原来的位置,重新搭起棚屋。要是当年的好日子也能像这口井一样,长长久久地存在就好了。

      他看见宋应星脸朝下躺在雪地里,脑袋周围一片刺眼的红色。

      那张即使瘦脱相也依旧称得上漂亮的脸埋在雪堆里,脑后有血冒出来,染红了周围原本洁白的雪地。

      李二牛双腿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把人翻过来查看情况。

      他的手指冰冷又颤抖,搭在怀中人瘦弱的脖颈上。

      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他才深呼一口气,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还活着。

      还……活着。

      宋应星气若游丝地开口,含糊却又倔强地重复着一个字——

      “火。”

      “火……”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李二牛看见几步外倒着一把沾血的锄头,墙根处还有个奇怪的人形黑炭,诡异地闪着红色火星,而余火已经顺着墙面舔向干草铺就的屋顶,这一角已经开始烧了起来。

      李二牛脑子乱哄哄的,只听见宋应星带着意味不明语气的微弱嗓音。

      他说,“他们想吃了我。”

      颤栗感从后背一路攀爬,李二牛头皮都在发麻。

      他猛地站起身,把怀里的人赶紧转移去了前院的破板车上。这板车早就破破烂烂不堪使用了,是他在少的那边轱辘上绑了一根粗木条,强行延续它的寿命。

      李二牛把盖在柴堆上面的油毡布扯来,扒拉扒拉盖在板车上,就这么拖着只剩一边轮子的板车拼命远离着火的屋子。

      宋应星趴躺在板车上,免得血从后脑流干。他从油毡布下面探出一只染着血污的眼睛,望着身后愈燃愈烈的棚屋。

      “她走了是吗。”

      李二牛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二牛没有回头,只向不知前路的去处拉着车。

      他的声音发着抖,被风雪裹挟得有几分失真。

      “我们逃吧。”

      宋应星还在望着那个一片白茫里唯一赤红的方向,也没有看李二牛。

      他在内心重复了一次。

      “我们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们想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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