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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说硕果累累,也称得上颗粒无收 ...
“哗啦——”
宋应星踮起脚,从满满的水缸里舀起一瓢干净的井水,转身倒在灶上的大铁锅里。
搁下水瓢,少年手脚麻利的往锅里洒下几把玉米面,再俯身继续添柴加火。
扭成把的稻草杆被扔进灶台,明亮的橙黄火舌舔上干燥木柴块,间歇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飘摇的火星随着蒲扇煽动的频率一明一暗地在火焰周围翻飞。
宋应星用挽起了袖口的细白手臂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水,掀开木制的锅盖,在缭绕蒸腾的白色雾气里往锅里洒下提前择好的水灵小白菜。咕嘟冒泡的金色玉米糊糊混杂着翠绿鲜嫩的菜叶,逸散出香甜的气味。
熄掉柴火,出锅前最后撒点盐,宋应星颇有些吃力但熟稔地盛了两大碗,放到一旁的竹篮里。顾不得微烫的碗沿在指头上硌出几道红痕,他用布蒙住竹篮,给自己罩上一顶宽大帽檐的草帽,匆匆挎着竹篮带上门。
远远地,二牛就听见从地那头传来自家老娘喊吃饭的声音。他拿汗巾抹了把脸,往古铜色的肩膀上一搭,直起腰背,大步流星地往那头走去。
树荫下,李大娘已经捧起一碗碴子粥,边沿着碗边吸溜了起来,边招呼自己好大儿赶紧一起开饭。
旁边晒不着太阳的阴凉里立着个半大少年,仰着白生生的一张小脸,眉眼含笑地望过来。
“二牛哥!”
他听见宋应星脆声喊道。
他便也笑起来,走到跟前,摘下头上的草帽,反而先给对方扇了扇风。
直到矮个少年有些郝然地催促几声,高个少年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解决掉午餐。
李大娘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拍拍小少年的肩膀:“星哥儿这次盐放得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嘞。”
二牛在一旁促狭地学舌:“星哥儿这次火烧得不生也不糊,刚刚好嘞。”
宋应星白了他一眼,却又自己绷不住了先笑出来。
将将入夜,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躁乱。
二牛怕热,索性拉着宋应星一起在院子里摆了两架竹床。反正有自己在旁边,没什么蚊子会不长眼地叮到小少爷。
屋里,李大娘就着昏黄的油灯,细细缝补着一件穿旧的花布衫。这是她早年间的嫁妆,虽是旧衣,但胜在已经磨去了所有硬挺,经过多次浆洗,只剩最亲肤的柔软。正适合改一改大小,给星哥儿穿在粗布麻衣里头,省得磨坏了这娇娇儿的皮。一旁榻上,疯跑了一天的一对幼子幼女早已打起了小呼噜,睡得正香。
宋应星刚啃了口井水里浸得冰凉的西瓜,仰面看着闪耀的银河出神。
细白的小腿垂在竹床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
他喃喃开口:“二牛哥,你以后想要做些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却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算过了,等今年的稻子卖掉,就能攒下些钱,够我明年到邻村的学堂去。”
“要是能继续念书就好了。”他抿了抿唇,“我以后,可以在学堂里当个夫子。虽然不能科考,但是说不定我的学生里能出个状元郎呢。”
二牛不懂这些,但他知道星哥儿肯定很适合当夫子。毕竟农闲的时候,他就总是捉着自己,在沙地上用枯枝学字,每到那时,他脸上就露出一副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与耐心来。
星哥儿这么聪明,他想要做的事,一定会成功的。于是二牛只是温柔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宋应星转过头来,双眼亮晶晶的,问:“那你呢?”
李二牛失笑,他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愿望,只希望将来给我娘盖两间结实的大瓦房。”
他努努嘴:“就像村长家那样的,多好啊,多气派。俺娘腰不好,最好是不用再下地里干活儿。”
宋应星心想,土包子,就那两间小瓦房叫什么气派。
他用指头不安分地扣着衣角补丁细密的针脚,哼了一声:“不用种田算是什么好日子,你也太胆小了,要是我,我就敢想,以后能天天都吃上肉。”
想着想着,两个半大的少年又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口水。
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地面。
稻苗被晒得枯黄,蔫耷下脑袋。水田里的水也一日少过一日,谁让今年酷暑格外少雨,连引水来灌溉稻田的河床都硬生生退去一大截,露出晒到龟裂的土滩。
宋应星也瘫在自己屋里,热成了一坨融化的冰糕。
他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怎么也驱不散黏在身上的暑气。
只听见啪嗒啪嗒的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响起,来人欢快的嗓音比身影更先一步闯进大门。
“星哥儿!快看看这是什么!”
二牛赤着的双脚犹沾满泥巴,一手拎着草鞋,一手稳稳从鳃部抠着尾尚在扑腾的两掌长大草鱼。
宋应星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鱼!”
他嫣红的薄唇张大,清浅的眸光颇为惊喜地绕着李二牛转了一圈。
二牛挺起胸膛,仿佛脚也不脏了,衣服也不破了,活像个打了胜仗衣锦还乡的威武大将军。
厨房里,李二牛蹲坐在小马扎上,边仔细地刮着鱼鳞,边絮絮叨叨。
“可千万别让俺娘瞧见了,今儿个就得了这么一尾,咱俩偷偷吃了就是。”
宋应星原本捧着脸乖乖巧巧坐在一边,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这不好吧。”
李二牛瞥他一眼,半晌,答非所问地开口:“我说星哥儿啊,你没有想过,俺为啥叫二牛?”
宋应星呆呆地半张着嘴,望着他。
李二牛叹了口气:“当然是因为俺娘前头生过一个大哥啊,他就叫大牛。”
雪白的眼睫眨巴眨巴,宋应星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他……”
“死了。”二牛顿了顿,补充道,“小时候在河边玩,叫水淹死了。”
宋应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二牛叹口气,循循善诱:“那你想想,要是俺娘知道俺下河去捞鱼——”
宋应星这下懂了,他肯定地接话:“会把你屁股揍开花。”
说罢,他还十分应景地抱臂抖了抖。
二牛摇了摇头:“岂止啊。”
“那会儿你还没来村里。”
“有一年,我跟其他小孩一起去河里凫水。”
他沉痛地回忆道:“后来叫我娘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又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追着我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宋应星:“……”
他来村子的第一年,酷暑难耐,久旱无甘霖。
地里的庄稼不说硕果累累,也能称得上颗粒无收。
宋应星没有气馁,几乎把当时带来乡下的值钱玩意儿全当了个干净,只为了保存稻种,准备来年使唤李二牛再战。
幸而转年确实雨水充沛,稻苗长势喜人,总算不失所望。
直到有一日,李二牛皱着眉头,匆匆从外面赶来,捉住宋应星的手腕。
“星哥儿,你快收拾一下家里细软,带上能带上的衣裳和干粮,一会儿到我家门口找我们。”他道。
宋应星怔怔的。李二牛用的手劲太大了,在他细伶伶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可是素日温柔的邻家哥哥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从几乎倾盆的大雨下闯过,进屋连蓑衣都来不及脱,甩落满地的水滴。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像是蛛网一般在房间里四处弥漫,潮意仿佛一直爬,直到顺着足下、小腿,一直爬到宋应星身体里。
他脑袋嗡鸣,却也顾不上这许多,只是匆忙地翻找起来,打包尽可能多的物资,放在背篓里,披上蓑衣,踏着闪电出了门。
李大娘一家果真如二牛所言等在门口,见他来了,一行人脚步不停地就冒雨往山上去。
路上,二牛这才有功夫对宋应星解释道:“这雨已经下了足足三日还不见停,我从河堤边上走过,远远看见上游堤坝被冲得越来越薄,水位涨得比往常任何一年都要高!”
宋应星也皱紧了眉头,边和脚下泥泞的山地做着斗争,边在心里认同了李二牛的看法,这雨确实不寻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上山躲躲为好。
幸亏李二牛偶尔会上山尝试打猎,宋应星和两个小的也常常到山脚下捡些柴火,对上山的路还勉强算是熟悉。几人走走停停快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个宽敞又没有动物近期居住痕迹的山洞,才算是安顿下来。
山洞石壁冷飕飕的,只有升起一堆篝火之后才勉强能借着火光分得一小片干燥温暖的地方。
宋应星又冷又累,心下沉甸甸的,嘴里嚼着不知什么味道的窝窝头,眼皮却困得直打架。
李二牛叹了口气,理了理他雪白腮帮边上濡湿的鬓角。
另一边,李大娘已经搂着两个小娃娃沉默地睡着了,跳跃的火光在他们娘仨的脸上投下一片扭曲的舞动的阴影。
李二牛低声对他说:“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会儿吧。”
宋应星自觉地钻进他怀里,却还是仰头坚持商量:“那你守前半夜,后半夜困了一定叫醒我……”
二牛答应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树枝翻动燃着的火堆,边轻轻拍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间或往变小的火堆里加一点拾来的柴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宋应星只觉得骨头都发酸,但是身前却也有阵阵暖意传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八爪鱼一样扒着李二牛的腰腹,不过这一大团人形聚集物里还有更复杂的成份,毕竟李二牛膝盖弯里夹着他老弟,胸前还横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
宋应星揉揉眼睛坐起来,转头望向守着篝火的李大娘:“唔……怎么不叫醒我,我和二牛哥说好了下半夜换我来守夜的。”
靠谱的成年人发髻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全然不见昨日的狼狈与慌乱。
她温暖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宋应星的额头。
“老娘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这小崽子来干活儿。”
这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两三日,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早就按耐不住的李二牛找了块相对空旷的林子,在宋应星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往最高的那颗树上攀爬。
他停在高处,极目远眺。
望了足有一刻钟。
才慢吞吞地又爬下树。
在宋应星急切的追问下,李二牛才面色凝重地开口:“大坝真的决堤了。从上游的村子那边开始,一路都是水。”
他艰涩地蠕动了下喉咙:“我们村子也都被淹了,我只看见有几块零星的高地,还有村头几棵大树上,可能还有人。”
宋应星如遭雷击,心中那颗巨石终于不再当空高悬,刹那间轰然落下。
他,又没有家了。
哎哟,本来趁清明假期打算用笔电好好码字的,结果黑屏了四回,怒而转用手机继续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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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说硕果累累,也称得上颗粒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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