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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上官未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不需要看表——十年的职业习惯让他的生物钟精确到分钟。让他醒来的不是自己的生理时钟,而是身旁夏堇欢突然紧绷的肌肉和急促起来的呼吸。

      "堇欢?"未瑜撑起上半身,手掌轻抚上爱人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夏堇欢在流泪,却仍陷在梦魇中无法自拔。

      "不...停下...我看不见..."夏堇欢的嘴唇颤抖着,吐出零散的词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仿佛正在抵抗某种无形的暴力。

      未瑜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填满卧室。他小心地将夏堇欢揽入怀中,避开他左肩那处对压力异常敏感的区域——夏堇欢从未解释过那里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而未瑜也从未追问。每个人都有权保留一些秘密,即使是最亲密的爱人之间。

      "醒醒,你在做梦。"未瑜贴在他耳边低语,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间,"只是噩梦,不是真的。"

      夏堇欢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地对着未瑜的方向。"未瑜?"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这儿。"未瑜握住他的手,引导他触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了吗?你安全了。"

      夏堇欢的手指像盲文阅读者般急切地掠过未瑜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似乎在确认他的存在。未瑜静静等待,直到那双手的颤抖逐渐平息。

      "抱歉...又吵醒你了。"夏堇欢垂下手臂,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在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下方浮现着病态的潮红。

      "做同一个梦了?"未瑜问,拇指擦去他额角的冷汗。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夏堇欢微微点头,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还是那片白色房间...和警报声。"他停顿了一下,"这次多了一些细节。有个人...反复对我说'样本零号'什么的。"

      未瑜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样本零号,这个编号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执行的某个任务目标,就是诺瓦科技某个秘密实验室的负责人,那人死前也曾喃喃自语过这个词。

      "别想了,只是梦。"未瑜关掉灯,重新躺下,将夏堇欢拉近。他能感觉到爱人的心跳仍然过快,肋骨在单薄皮肤下清晰可数。"要吃点药吗?"

      夏堇欢摇头,前额抵在未瑜的肩膀上。"陪我一会儿就好。"

      未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渐渐地,夏堇欢的呼吸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紧绷。又过了十几分钟,未瑜确信他已经睡着,才小心翼翼地抽身离开。

      浴室门锁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未瑜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其他可能的噪音,然后解开睡衣纽扣。右侧肋骨下方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今晚安抚夏堇欢时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了。

      他咬着牙撕下旧绷带,伤口在镜中呈现出狰狞的红色。这不是什么玻璃划伤,而是一道标准的刀伤,来自昨晚任务目标垂死挣扎时的那一击。未瑜熟练地清洗伤口,涂上组织特制的止血凝胶,然后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可能惊醒夏堇欢的声音。

      处理完伤口,未瑜没有立即离开浴室。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盯着镜中那个面容疲惫的男人。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右眉骨上那道疤是五年前在布达佩斯留下的。一个职业杀手的脸,却每晚哄着一个失明的、精神受创的前研究员入睡。

      这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他竟然爱上了这种生活——爱上了一个甚至不知道他真实工作的男人。

      水龙头滴下一滴水,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枪响。未瑜突然想起他们初遇的那天。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未瑜刚完成一次跨国任务回到这座城市。莫先生给了他三天休整时间,而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名为"听雨"的音乐咖啡厅。

      吸引他的首先是钢琴声。德彪西的《月光》,弹奏者手法称不上专业,却有种奇特的感染力,让每个音符都像浸透了某种隐秘的痛苦。未瑜顺着声音看去,在角落的三角钢琴前看到了夏堇欢。

      那时的夏堇欢比现在健康许多,虽然同样瘦削,但脸颊还有些血色。他穿着浅灰色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眼睛半闭着,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看似专注,实则涣散,没有落在任何具体事物上。

      "那位钢琴师是盲人。"服务员送来咖啡时小声解释,"每周一三五下午来弹三小时,小费都归他。"

      未瑜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钢琴方向移开。有某种东西在夏堇欢身上闪烁,像是黑暗中的夜光涂料,只有同样身处黑暗的人才能看见。

      他原本只打算喝一杯咖啡就走,结果听了整整两小时。当夏堇欢结束演奏,摸索着站起身时,未瑜已经站在钢琴旁。

      "《月光》的第三小节,你故意放慢了节奏。"未瑜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搭话。

      夏堇欢微微偏头,这个动作后来成为未瑜最爱的小习惯之一。"你注意到了。"他的声音比未瑜想象的更清朗,"那段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哼的歌谣,节奏就是那样的。"

      "很美。"未瑜说,然后意识到自己指的是眼前这个人,而非音乐。

      夏堇欢笑了,眼角浮现细小的纹路。"谢谢你的咖啡。角落那位,对吧?阿拉比卡豆,不加糖,只加了一小勺奶。"

      未瑜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夏堇欢简单地说,"还有,你身上有硝烟味。很淡,但...与众不同。"

      那一刻,未瑜确信夏堇欢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职业,关于他外套下藏着的手枪,关于他刚刚结束的任务。但夏堇欢只是伸出手,等待被引领到休息区。

      三天后,当未瑜再次出现在咖啡厅时,夏堇欢刚弹完一首肖邦的夜曲。这次未瑜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钢琴边。

      "今天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夏堇欢低声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不是你的。"

      未瑜僵住了。他确实刚处理完一个叛逃的情报贩子,尽管已经换了衣服,专业人士还是能嗅出蛛丝马迹。

      "别担心,我对秘密没兴趣。"夏堇欢的手指落下,弹出一段轻快的旋律,"我只关心音乐...和请我吃晚餐的人。"

      就这样,未瑜带他去了一家隐蔽的小餐馆,然后是一起散步,最后回到夏堇欢那间狭小的公寓。六个月后,未瑜用假身份租下了现在这间经过特殊改造的公寓,两人正式同居,正式的在一起了。没有过多的浪漫告白和誓言,有的只是惺惺相惜的爱恋。

      手机震动将未瑜拉回现实。他迅速关掉提示音,查看加密信息:

      「明早8点,码头区7号仓库。最后任务确认。完成后启动退出程序。——M」

      未瑜删除信息,深吸一口气。最后任务。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泛起苦涩。组织从不轻易放人离开,所谓的"退出程序"往往意味着另一种终结。但为了夏堇欢,他必须赌这一次。

      他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发现夏堇欢又陷入了浅眠,眉头紧锁。未瑜刚躺下,夏堇欢就像感知到热源的植物般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未瑜?"夏堇欢迷迷糊糊地唤道。

      "睡吧,还早。"未瑜吻了吻他的发顶。

      夏堇欢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未瑜盯着天花板,思考着明天的任务和可能的逃生路线。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内他就能带夏堇欢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南方某个小镇。那里阳光充足,除了小野菊,还有有真正的合欢花,真正的花店,还有一家需要钢琴师的小咖啡馆。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终于合上眼睛,却忽略了怀中夏堇欢在梦中又一次绷紧的身体和无声滑落的泪水。

      清晨,未瑜比夏堇欢先醒。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留下字条说去公司处理最后的事务,然后亲吻仍在熟睡的爱人的额头,悄声离开。

      上午十点,当未瑜在码头区执行任务时,公寓门铃响了。夏堇欢摸索着打开门,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

      "李医生,您早。"他微笑着说,让开通道。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振宇就行。"年轻医生的声音温暖而疲惫,"今天感觉怎么样?"

      夏堇欢引导医生进入客厅:"老样子。昨晚睡得不太好。"

      "又做噩梦了?"李振宇的声音靠近,夏堇欢感觉到医疗箱放在茶几上的轻微震动。

      "嗯。"夏堇欢简短地回答,伸出手臂让医生检查静脉。每周二的例行检查已经持续了八个月,从他"病情恶化"开始。

      李振宇熟练地抽血、测血压,然后是一系列神经反应测试。整个过程中,夏堇欢能感觉到医生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新情况吗?"夏堇欢直接问道。

      李振宇叹了口气:"夏先生,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住院观察。你的症状进展比预期快,而且——"

      "而且我时间不多了,是吗?"夏堇欢平静地接话。

      针头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后是短暂的沉默。夏堇欢不需要视力也能想象医生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怜悯和职业性克制的模样。

      "最新的血液检查显示毒素积累速度加快了。"李振宇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继续当前治疗方案,乐观估计...还有三到四个月。"

      夏堇欢点点头,嘴角甚至挂着微笑:"足够了。"

      "夏先生..."

      "振宇,拜托你一件事。"夏堇欢转向医生声音的方向,"别告诉未瑜。他最近...有重要的事情在处理。我不想让他分心。"

      李振宇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更重:"你知道这违反医疗伦理。而且他迟早会发现的。"

      "到那时再说吧。"夏堇欢固执地说,"现在,给我讲讲窗外的天气怎么样?未瑜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医生无奈地转换了话题,描述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工厂的轮廓。夏堇欢认真听着,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他看不见的是,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患者拒绝告知家属病情进展,坚持居家治疗。神经系统退化迹象明显,预估剩余时间可能不足三个月。」

      李振宇离开前,夏堇欢突然问道:"合欢花...是什么样子的?"

      "粉红色的,绒毛状的小花,成簇开放,非常柔软。"医生回答,有些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堇欢只是微笑:"你不觉得它的样子很欢快嘛?我喜欢合欢,希望我和他都像合欢一样欢快。"他笑得是那么的灿烂,与自己身体的糟糕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门关上,夏堇欢独自站在寂静的公寓中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USB驱动器——他失明前从实验室带出的唯一东西,也是导致他现在处境的根源。三年来他从未向未瑜提起过它的存在,就像未瑜从未向他坦白那些深夜带着血腥味的归来。

      他们都在用谎言保护对方,直到时间耗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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