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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预备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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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降临的那个早晨,颜夏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程家门前的台阶。三周了,自从那次关于瑞士的争吵后,程冬就像被雪覆盖的台阶一样,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不见。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雪发来的消息:“冬冬今早拒绝去音乐学院。徐老师来电询问情况。”
颜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程冬缺课了。上周程母悄悄告诉她,程冬的体重掉了五斤,夜里经常惊醒,然后整小时地弹奏同一段旋律——不是《夏》,而是一首新的、充满不和谐音的作品。
“他说这叫《空洞练习曲》。”程母的声音在电话里疲惫不堪,“小夏,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
“阿姨,我需要一点时间。”颜夏当时这样回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为了他好,也为了我自己。”
现在,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颜夏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穿上外套,拿起小提琴盒,冲进了雪中。
程家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按门铃,而是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树枝恰好伸到程冬的窗前。十五岁那年夏天,她曾经爬上去给感冒的程冬送过程母做的柠檬蛋糕。
树皮冰凉粗糙,积雪让树枝湿滑。颜夏小心翼翼地攀爬,小提琴盒在背后摇晃。当她终于够到程冬的窗台时,手指已经冻得通红。
窗帘紧闭,但透过缝隙,她能看到程冬坐在钢琴前的身影。他没有在弹琴,只是呆坐着,面前摊着乐谱纸。房间里乱糟糟的,床单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衣物和空水杯——对一向整洁到强迫症的程冬来说极不寻常。
颜夏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程冬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转身。
她又敲了敲,这次更用力些。
终于,程冬缓缓站起来,向窗户走来。当他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颜夏时,眼睛瞪大了。雪花落在颜夏的睫毛和头发上,让她看起来像个雪娃娃。
“开窗。”她做了个口型。
程冬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
“你...会摔。”他说,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颜夏把琴盒从肩上取下,递进窗户:“先拿这个。”
程冬接过琴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当他转回来时,颜夏已经把手伸向他:“拉我一把。”
他们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相握。程冬的手比颜夏记忆中更瘦,骨节分明,但依然温暖有力。他轻松地把颜夏拉进窗内,然后迅速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被烫到了。
颜夏拍掉身上的雪,环顾这个曾经熟悉现在却陌生的空间。钢琴上积了一层薄灰,床头柜上的闹钟停在3:17——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时间。最让她心惊的是墙上原本贴满的乐谱和画作都不见了,只留下泛黄的胶带痕迹。
“你很久没弹琴了?”她轻声问。
程冬的视线落在地板上:“弹。只是...不整理。”
沉默蔓延。颜夏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这架钢琴是程父生前送给儿子的最后礼物,每个音符都承载着记忆。
“我收到了交流项目的正式录取,”她背对着程冬说,“但我申请了延期半年。”
程冬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明显。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颜夏转身直视他,“而是因为我想确保走之前,我们...你和我...都准备好了。”
程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绞在一起:“不需要...准备。你走。我...留。”
“不是这样的,冬冬。”颜夏坐到他身边,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这半年,我们可以慢慢适应分开的感觉。你可以交新朋友,参加更多小组活动...”
“不!”程冬突然站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不要新朋友!不要适应!”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像爸爸!说三个月...永远不回!”
这是程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起父亲。颜夏的心揪紧了,但她知道必须面对这个心结。
“我不会像你爸爸一样消失,”她保持声音平稳,“我可以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周视频,假期回来...”
“骗子!”程冬抓起枕头砸向墙壁,“爸爸也...这么说!然后...然后...”他的声音破碎了,身体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左臂,留下道道红痕。
颜夏想抱住他,又怕刺激他更厉害。她突然想起带来的小提琴,迅速打开琴盒,拿出乐器。
“听,”她说,把琴抵在下巴下,“听这个。”
她开始演奏《离别练习曲》——程冬写的那首。旋律简单却情感深沉,像是一个人独自走在漫长的路上,既害怕又坚定。
琴声渐渐平息了程冬的颤抖。他站在原地,眼睛闭着,泪水无声地滑下脸颊。
“你写的,”颜夏放下琴,“很美,也很悲伤。但你知道吗?曲子最后的部分...它变了。变得不那么绝望了。”
程冬睁开眼,目光落在琴谱纸上。颜夏走过去看——那是《空洞练习曲》的草稿。正如她所说,开头阴郁混乱,但最后几小节突然转为一种宁静的接受,甚至隐约有希望的色彩。
“我不知道...怎么做。“程冬低声说,“没有你...我...破碎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颜夏心里。她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程冬。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头垂在她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
“你不会破碎的,”她轻声说,“你比你想象的坚强得多。”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程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餐盘。看到屋内的场景,她挑了挑眉:“看来我好像不该出现的。”
程冬迅速从颜夏怀里退开,脸涨得通红。颜夏也有些尴尬,假装整理琴弦。
“正好,”程雪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几乎没动过的早餐,“小夏,你能确保我弟弟吃掉至少一半的煎蛋吗?我还有医院值班。”
程雪离开后,房间里又陷入沉默。程冬盯着煎蛋,像是在研究某种外星生物。
“吃一点吧,”颜夏劝道,“你瘦了很多。”
程冬拿起叉子,机械地戳了戳鸡蛋:“你...真的会回来?”
“我保证。”颜夏说,然后迅速补充,“但这不是交换条件。不管你是否吃东西,是否去上课,我的承诺都有效。”
程冬的叉子停在半空,眉头微皱,像是在消化这个概念——无条件的承诺。他慢慢吃下一口鸡蛋,然后是第二口。
“这半年,”颜夏继续说,“我会减少来看你的次数。雪姐姐说这对你有好处...学习独立。”
程冬放下叉子:“姐姐...告诉你?”
“不只是她。”颜夏深吸一口气,“我父母,你的治疗师,我们都谈过了。我们都爱你,冬冬,但有时候爱意味着...放手让对方成长。”
程冬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同时体验着多种矛盾的情绪。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旧相框——颜夏从未见过的照片。照片里,六岁的程冬坐在一个英俊男人的肩上,两人都在大笑,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
“爸爸,”程冬轻声说,“走之前...一周。”
颜夏走到他身边,看着照片中幸福的场景,突然理解了程冬的恐惧根源。不是简单的离别,而是幸福被突然夺走的创伤。
"他一定很爱你,”她轻声说,“就像我一样。”
程冬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睁大。颜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猛然发烫。
“我是说...我们都爱你。你家人,朋友...”她语无伦次地解释。
程冬的表情柔和下来,几乎算是个微笑:“我知道...意思。”
他们重新坐回床边,程冬继续吃那盘已经凉了的早餐。颜夏告诉他关于瑞士学校的细节——课程设置、住宿条件、假期安排。程冬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慌。
“你可以...写信。”他突然提议,“不是电邮。纸的。”
颜夏微笑:“像哈利波特的猫头鹰邮件?好啊,我会寄明信片,贴瑞士邮票。”
程冬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满意。他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今天...能弹琴吗?一起。”
颜夏拿起小提琴,跟着程冬走到钢琴前。他弹了几个和弦,是她熟悉的《夏》,但节奏更慢,更忧郁。颜夏加入进来,小提琴的声音缠绕着钢琴旋律,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们就这样演奏着,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钢琴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温暖的光。在这个安静的冬日早晨,某种新的理解在他们之间生长——不是束缚,而是连接;不是依赖,而是信任。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程冬转向颜夏,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下次...我自己去学校。不需要...接送。”
这是一个小小的宣言,但对程冬来说意义重大。颜夏微笑着点头。
离开程家时,雪已经停了。颜夏回头看向程冬的窗户,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她挥挥手,程冬也抬起手,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
走在回家的路上,颜夏的手机响了。是国际交流项目协调员的邮件,确认她的延期申请已获批准,新的出发日期是明年六月。她回望程家的方向,心中既有一丝忧伤,更多的是期待——对程冬,也对她自己。
六个月,足够一场温柔的告别,也足够一个勇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