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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献给你的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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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带着梧桐花的香气穿过敞开的窗户。颜夏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数着日子。再过三天就要飞往瑞士,开始为期半年的交流学习。她的行李箱敞开在地上,已经装了大半,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去年冬天程冬出院那天拍的,他站在雪地里,难得地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程家门前的梧桐树。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程冬”——这是六个月适应期养成的习惯,他们不再每天联系,但每周五晚上七点,程冬一定会打来视频电话。颜夏接通了,屏幕上出现程冬的脸,比半年前圆润了些,眼睛下方也不再挂着青黑色的疲惫。
“夏夏。”他打招呼,声音比以前流畅多了。每周两次的语言治疗明显起了作用。
“冬冬,”颜夏微笑着回应,“今天过得怎么样?”
“排练...顺利。”程冬说,背景是他学校的琴房,“《夏日的阳光》...改好了。”
这是程冬为告别音乐会创作的新曲子,取名自他们初遇的季节。过去六个月里,颜夏见证了这首曲子从零散的音符逐渐成形的全过程,就像看着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徐老师说...可以加小提琴部分。”程冬继续道,眼睛亮亮的,“等你...回来一起演奏。”
“我很期待。”颜夏真心实意地说。她注意到程冬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线条,显得更加成熟。“明天彩排我能来吗?”
程冬点点头:“下午...三点。不要...迟到。”
这个小小的玩笑让颜夏笑出声。半年前,程冬绝不会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谈论时间安排——那时任何计划变动都可能引发他的焦虑。
“保证准时。”她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明天带过去。”
通话结束后,颜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里面是她为程冬准备的离别礼物:一本自制乐谱笔记本,每一页页脚都印着小小的火车图案;一套高级钢琴维护工具;还有一封信,她花了三个晚上才写完,字斟句酌地表达了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第二天下午,颜夏提前半小时到达音乐学院。彩排还没开始,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小音乐厅,却在拐角处听到了程冬和李老师的对话。
“...确定要加这段独白?”徐老师的声音充满疑虑,“这对你来说挑战很大。”
“需要...尝试。”程冬的回答坚定而清晰,“颜夏说...音乐不只是音符。是...情感。”
颜夏屏住呼吸。程冬要在演奏中加入口头解说?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她悄悄退后几步,故意弄出脚步声再重新走近。推开门时,程冬已经坐在钢琴前,徐老师站在一旁,两人都装作刚才没有那场谈话。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夏日的阳光》比颜夏上次听到时更加丰富,开头轻快如初夏的微风,中段转为深沉如午后的阳光,结尾则充满希望,如同黄昏时分的晚霞。程冬弹奏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身体随着音乐自然摆动,表情放松而专注。
“太美了,”彩排结束后,颜夏由衷赞叹,“尤其是那段转调,像阳光穿透树叶的瞬间。”
程冬的耳朵微微发红——这是他害羞时的表现。他接过颜夏递来的礼物盒,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每件物品都认真查看,最后停在那封信上。
“可以...现在读吗?”他问。
颜夏点点头,心跳加速。那封信里写了她从未当面表达的感受,包括她相信他有能力独立,包括她期待回来时看到一个更自信的程冬。
程冬慢慢展开信纸,眼睛一行行扫过文字。颜夏观察着他的表情:先是专注,然后是微微的惊讶,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神情。读完信,程冬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将它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钢琴凳下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给你。”他将盒子递给颜夏,“现在...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精致的手链,银链上挂着几个小巧的音符和一朵向日葵。最特别的是,有一个稍宽的链节正好能遮住颜夏右臂上那道疤痕——十二岁那年,程冬恐慌发作时不小心留下的印记。
“我...”程冬罕见地主动解释,“记得你说过...疤痕是记忆。但也是...新的开始。”
颜夏一直以为程冬对那道疤心怀愧疚,从没想过他能以如此健康的方式看待它——既是过去的见证,也是未来的起点。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腕。
程冬的手指比平时稳得多,轻轻扣上手链的搭扣。银色的链子在颜夏手腕上闪闪发光,那个特殊设计的链节正好覆盖住疤痕。
“谢谢,”颜夏轻声说,“我会一直戴着它。”
程冬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满足。
告别音乐会当天,小音乐厅座无虚席。除了学院的师生,还有不少听闻“自闭症天才钢琴家”之名而来的音乐爱好者。颜夏坐在第一排右侧的老位置,身旁是程母和程雪。程母紧张地搓着手,程雪则时不时看表,仿佛在计算弟弟能坚持多久不失控。
灯光暗下,程冬走上舞台。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没有领带,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观众席响起礼貌的掌声,程冬没有鞠躬,只是轻轻点头,然后坐到钢琴前。
“《夏日的阳光》,”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献给...颜夏。”
颜夏倒吸一口气。程冬真的在公开场合说话了,而且提到了她的名字!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音乐开始流淌,比彩排时更加动人。程冬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仿佛与乐器融为一体。曲到中段,他突然停下,转向观众。
“这首曲子...关于阳光。”他说,眼睛直视颜夏,“有些人...像太阳。温暖...但不灼伤。”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学习...接受温暖。也学习...自己发光。”
简短的话语后,音乐继续。颜夏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不仅仅是场音乐会,更是程冬向世界宣告自己成长的仪式。他用音乐和有限的言语表达了对她的感激,也展示了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男孩。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程冬站起身,这次他做了一个标准的鞠躬——又一个第一次。当掌声持续不断时,他的目光找到颜夏,嘴角微微上扬,左颊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酒窝若隐若现。
音乐会后的小型庆功宴上,程冬被团团围住。他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关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逃走或崩溃,只是时不时看向角落里的颜夏,仿佛她是他的安全锚点。
“他进步太大了,”程雪递给颜夏一杯果汁,“我都不敢相信这是半年前那个拒绝进食的弟弟。”
颜夏看着人群中略显局促但坚持应对的程冬,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他一直有这个潜力,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发现。”
“你知道,”程雪突然压低声音,“他这半年一直在偷偷读人际关系和心理学的书。还在笔记本上练习'正常对话'。”
这个画面让颜夏既心疼又感动——程冬在用自己严谨的方式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就像他学习一首复杂的乐曲一样认真。
回瑞士前的最后一天,颜夏和程冬在程家的院子里度过了安静的下午。程冬弹琴,颜夏拉小提琴,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但这次,他们之间不再有那种紧绷的依赖感,而是一种新的松弛和信任。
“明天...不送机。”程冬在告别时说,“已经...练习过告别了。”
颜夏理解他的决定。对他们来说,在音乐会上那个完美的瞬间已经是最好的暂别方式,不需要再用机场的混乱场面来考验彼此。
“六个月后见,”她微笑着说,“期待听到你的第一场个人音乐会。”
程冬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颜夏。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两秒钟,但足够温暖,足够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