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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要离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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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第三次染红音乐学院的小路时,颜夏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程冬从教学楼走出来。十九岁的他比去年又高了些,走路时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但依然低着头,躲避着擦肩而过的同学。
“冬冬!”颜夏挥挥手。
程冬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加快脚步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加苍白,头发比颜夏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等...很久?”他问,手指不安地拨弄着书包带。
“刚到。”颜夏微笑,“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程冬的嘴角微微下垂:“小组...排练。不喜欢。”
颜夏了然。这是程冬进入音乐学院的第三个月,专业课上他表现出色,但任何需要合作的课程都是噩梦。她听说上周的合奏课上,因为一位同学吹错音符,程冬当场离开了教室。
“饿了吗?”她转移话题,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你妈妈让我带给你的杏仁饼。”
程冬接过盒子,指尖不小心碰到颜夏的手,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颜夏心头一紧。最近几个月,程冬似乎越来越抗拒肢体接触,即使是她的。
他们沿着学院的小路慢慢走,落叶在脚下发出脆响。程冬吃饼干的动作很精确,每次咬下的角度和大小几乎一致。颜夏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焦虑加重的迹象。
“李老师说...下周有演奏会。”程冬突然说,“要我弹《夏》。”
“那太棒了!”颜夏真心实意地高兴,“大家都会注意到你才华,还会成为焦点被老师关注呢。"
程冬摇头,碎发在眼前晃动:“不要...焦点。只要你...在场。”
这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攥住颜夏的心脏。三年来,程冬的《夏》不断被修改、完善,但始终保留着最初献给她的那个主题。每次公开演奏,他都要求颜夏必须坐在第一排右侧——他的安全锚点。
“我一定去,”她承诺道,然后犹豫了一下,“不过下下周我可能有个...重要的事情。”
程冬立刻停下脚步,眼睛紧盯着她:“什么...事情?”
颜夏深吸一口气。她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告诉程冬关于国际交流项目的消息,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学校推荐我参加一个国际学生交流项目,”她尽量使声音听起来轻松,“去瑞士的音乐学校交流半年。如果通过面试的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程冬手中的饼干盒掉在地上,剩余的饼干散落在落叶间。他的表情变得空白,那是极度震惊的反应。
“半...年?”这个词像是从他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只是可能,”颜夏急忙补充,“还不确定能不能选上。而且即使去了,我们也可以视频通话,就像你住院那次...”
“不。”程冬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去。你不能。”
颜夏愣住了。程冬很少直接反对她的决定,通常只是用沉默或退缩表达不满。这种直接的拒绝让她既惊讶又隐约不安。
“冬冬,这只是个可能性,”她试图解释,“而且对将来申请大学很有帮助...”
“像爸爸...一样。”程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离开...就不回来。”
颜夏的心猛地一沉。程父的事在程家是个鲜少提及的禁忌。她只知道他在程冬六岁时出国工作,遭遇意外再也没能回来。那是程冬第一次严重自闭症发作的导火索。
“不会那样的,”她伸手想握住程冬的手,却被他躲开,“只是半年,有假期我可能还能回来...”
“骗子!”程冬突然提高音量,引得路人侧目,“爸爸也...说很快回来。所有人...都离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敲打自己的大腿,节奏越来越快。颜夏熟悉这种前兆——焦虑发作。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僻静的长椅。
“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好吗?”她轻声提议,不敢贸然触碰他。
程冬机械地跟着她走到长椅边,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颜夏面前,眼睛通红,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破碎,“为什么...要离开?”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插进颜夏胸口。她该如何解释,这不是“离开”,而是每个年轻人都会有的成长与探索?该如何让一个恐惧改变的人理解,她需要的不只是程冬的世界?
“我没有要离开你,”她选择最直接的答案,“这只是个机会,去学习,然后回来。你也有这样的机会时,我会支持你的。”
“不需要...机会。”程冬固执地说,“只需要...你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一片枫叶旋转着落在他们之间的长椅上,红得像血。颜夏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三年了,她一直做程冬的锚点、翻译、缓冲器。她喜欢他,这一点从未改变。但有时候,仅仅是喜欢并不够。
“冬冬,”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我不能保证永远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不健康,对你对我都不好。”
程冬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受伤,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空白。
“明白了。”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你...也厌倦了。像其他人一样。”
“不是那样的!”颜夏急切地解释,但程冬已经转身走开,步伐快得她几乎追不上。
“冬冬,等等!”
程冬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孤独,肩膀紧绷成一条直线。颜夏知道,此刻任何追赶都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音乐学院的大门后。
接下来的两周,程冬切断了所有联系。颜夏发去的短信已读不回,打去的电话转语音信箱。程母委婉地表示,儿子需要“调整期”,甚至错过了徐老师安排的演奏会——这对一向守信用的程冬来说简直不可想象。
颜夏的面试如期进行,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录取通知邮件出现在收件箱时,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却没有预期中的喜悦。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音乐学校,她梦寐以求的机会——现在却像是一种背叛。
周六下午,颜夏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翻看着手机里程冬的照片。大多数是他弹钢琴时的侧影,专注而平静。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程冬罕见地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装饰一新的圣诞树。那天他送给她一枚手工制作的五线谱书签,上面刻着《夏》的开头几个小节。
“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颜夏抬头,看见程雪站在面前,白大褂下露出听诊器的轮廓——她应该刚结束医院的轮班。
“雪姐姐,”颜夏慌忙锁上手机屏幕,“我...”
“不用解释,”程雪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冬冬这半个月像只刺猬,谁靠近扎谁。我妈都快崩溃了。”
颜夏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长椅上的漆皮:“他...还好吗?”
“状态不太好,每天练琴十小时,拒绝和人说话,半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程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颜夏,我不是来责怪你的。冬冬的反应...有更深层的原因。”
颜夏安静地等待下文。风吹过树梢,带下几片早枯的叶子。
“爸爸的事,你知道多少?”程雪突然问。
“只知道他出国工作遇到意外...”
程雪摇摇头:“不完全准确。爸爸确实去了国外,但不是工作。他是去接受抑郁症治疗——瑞士的一家专科医院。走前他答应冬冬,三个月后就回来给他过生日。”
颜夏的心跳加快了。太多巧合——瑞士,离开的承诺,未实现的归期。
“治疗失败,”程雪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冬冬生日前一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们接到通知时,冬冬就在旁边。从那以后,任何关于'离开'、'瑞士'、'承诺'的话题都会触发他的创伤反应。”
颜夏的胃部绞紧。她突然理解了程冬那天的崩溃——对他来说,她的决定无异于历史重演。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眼眶发热,“如果早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程雪轻声说,“你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也不应该为冬冬的全部情绪负责。这三年,你给了他不可思议的支持和爱。但爱不应该成为枷锁,对你对他都是。”
这番话像一束光照进颜夏混沌的思绪。她一直认为陪伴程冬是自己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种单方面的牺牲可能阻碍了他的成长。
“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微微发抖。
程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冬冬昨晚给我的。他不肯说是什么,但我猜是给你的。”
颜夏展开纸张,是一张手绘的五线谱,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小节——不是《夏》,而是一段全新的旋律,忧伤而克制。右下角写着标题:《离别练习曲》。
“他还在创作,”程雪站起身,“这说明他正在尝试处理这种情绪,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颜夏的手指轻抚过那些音符,仿佛能听到程冬弹奏它们的声音。这段旋律不似《夏》那般明亮温暖,却有一种深沉的美,像是经历风雨后的领悟。
“告诉他...我会去瑞士,”她最终决定,“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帮他做好准备。也帮我自己。”
程雪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明智的决定。成长需要时间,对你对他都是。”
回家的路上,颜夏的手机响了。是林淼淼:“明天生日会别忘了!我特意邀请了陈学长,他超想认识你的~”
颜夏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只有程冬,正如程冬的世界也不应该只有她。这种认知既释然又痛苦,就像撕下一块愈合中的痂。
“我会去的。”她回复道,然后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交流项目的负责人写了封邮件,请求推迟半年入学。
夜幕降临时,颜夏坐在窗前,用小提琴试着演奏那首《离别练习曲》。旋律很简单,但情感深沉,让她想起程冬说过的“音乐比言语更真实”。也许通过这首曲子,他正在告诉她:我害怕,但我开始理解。
远处,程家二楼的灯亮着。颜夏想象程冬坐在钢琴前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徘徊,寻找着表达无法言说之情感的方式。他们之间隔着一片草坪、两扇窗户和太多未说出口的话,但音乐,始终是他们最诚实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