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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能没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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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颜夏已经站在程家门口。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钻进她的外套,她跺了跺脚,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黎明的微光中。今天是个大日子——程冬的音乐学院附中入学考试。
程母开门时,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他一夜没睡,”她低声告诉颜夏,“一直在练习那首自创曲。”
屋内,钢琴声如湍急的溪流般倾泻而下。颜夏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看见程冬挺直的背影。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后颈处的头发被修剪得短而整齐,露出苍白的皮肤。琴凳旁的地板上放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黑色乐谱袋——程冬的习惯,重要的东西必须准备备用,以及备用的备用。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程冬突然开口,没有转身:“第三小节...节奏不稳。”
“我完全没听出来,”颜夏走近,在距离他一米处停下——这是程冬感到舒适的最小人际距离,“听起来很完美。”
程冬这才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唇有一处新鲜的咬痕,左手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颜夏熟悉这些迹象——极度的焦虑。
“会...有很多人?”他问,声音绷得像琴弦。
颜夏斟酌着话语:“评委大概三到四位,加上几位工作人员。他们会理解你的特殊情况。”她没说出口的是,徐老师已经提前和学院打过招呼,关于程冬的自闭症谱系障碍。
程冬开始数质数:“2、3、5、7、11...”这是他在无法承受压力时的应对机制,数字的有序性能够安抚他混乱的思绪。
颜夏耐心等待他数到“23”,才轻声说:“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感到不舒服,就看我。”
程冬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点点头。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如机器人,拿起三个乐谱袋逐一检查内容是否完全一致。颜夏知道不能打断这种仪式性的行为——这是程冬在不可预测的世界中创造可控性的方式。
程母端来早餐,但程冬只是机械地咀嚼了几口燕麦粥就推开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夏》的节奏,一遍又一遍。
七点整,他们出发了。程冬坐在车后座,膝盖上放着乐谱袋,眼睛紧盯窗外闪过的行道树,数着间隔:"27、28、29..."颜夏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观察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程冬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个曾经圆润的男孩面容已经褪去稚气,留下近乎雕塑般的锋利线条。
“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雨,”程母忧心忡忡地看着渐阴的天空,“希望别影响冬冬的状态。”
颜夏的手机震动起来。林淼淼发来消息:“今天加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她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参加林淼淼的生日聚会——就在考试第二天。她犹豫了一下,回复道:“谢谢,我会尽量。”
音乐学院附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一栋红砖建筑被茂密的枫树环绕。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看来今天不止程冬一个考生。颜夏先下车,深吸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这里很美,安静而有序——应该适合程冬。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程母惊呼,匆忙从后备箱拿出伞。
不是普通的雨,而是倾盆大雨,仿佛天空突然被撕裂。程冬僵在车门口,眼睛瞪大,看着原本干燥的地面在几秒内变成水花四溅的池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考场的窗户...漏雨,”他突然说,声音尖细得不自然,“钢琴...会受潮。音准...会变。”
颜夏心头一紧。程冬对钢琴音准的敏感近乎超自然,他能听出一架钢琴中哪个键的音高偏差超过五音分。如果考试用琴因为潮湿走音...
“我们先进去,”她撑开伞,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没事的,说不定你那间考场没问题。”
但命运似乎偏要和他们作对。一进大厅,工作人员就迎上来:“非常抱歉,由于B区屋顶漏雨,所有钢琴考试改到A区阶梯教室进行。这是临时调整,请谅解。”
程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改变计划,陌生的环境,不可预测的因素——这些全是他的噩梦。颜夏看到他开始用指甲抓挠左手腕,已经留下几道红痕。
“能让我们先看看新考场吗?”她急忙问,“就五分钟,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阶梯教室比标准琴房大得多,高高的天花板,三面墙都是窗户,此刻被雨点拍打得噼啪作响。正中央放着一台三角钢琴,黑得发亮。教室里已经有几位考生和家长在等待,低声交谈形成嗡嗡的背景音。
程冬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颜夏能看出他在评估每一个压力源:空间太大,回声不可控;窗户太多,光线会分散注意力;人太多,气味和声音混杂;钢琴不是他熟悉的那台,音色未知...
“13号考生,程冬?”工作人员看着名单,“你的考试时间本来是九点半,但因为场地调整,可以提前到十五分钟后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程冬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颜夏轻轻拦住。
“等等,”她对工作人员说,“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准备吗?”
得到同意后,她引导程冬到走廊角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程冬的应急工具包,她随身携带已经两年了。里面有降噪耳塞、压力球、他最常闻的精油,还有...
“这个,”颜夏取出一枚金属火车模型徽章,放在程冬手心,“你的幸运物。”
那是程冬六岁时最爱的玩具火车的缩小版,颜夏去年特意找工匠定制的。程冬的手指紧紧攥住徽章,指节发白。他的呼吸仍然急促,但目光聚焦在了颜夏脸上。
“没事的,即使场地不一样,你还是那个优秀的你。”颜夏轻声说。
程冬的眼神微微变化。
“你可以把阶梯教室想象成...一个特别大的钢琴帐篷,”她继续道,“就像你房间里的那个。”
程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算是个微笑。他慢慢点头,深呼一口气,然后突然做了一个让颜夏惊讶的动作——他拉起她的右手,轻轻贴在自己左胸上。隔着衬衫,她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稳...住。”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夏明白他的意思。六年前,当他第一次恐慌发作时,她曾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教他跟随她的呼吸节奏。现在他在反过来使用这个方法。
“吸气...四拍,”她引导着,“屏住...四拍,呼气...六拍。”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但程冬的眼睛只盯着颜夏,跟随她的呼吸节奏。渐渐地,他的心跳不再那么剧烈。
“考生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再次出现。
程冬松开颜夏的手,点了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把火车徽章别在衣领内侧——贴近皮肤,但不为人所见。
“我会坐在第一排右侧,”颜夏最后叮嘱,“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
考场里,评委已经就座——两男一女,面前放着评分表。其他考生和家长坐在后排,低声交谈。程冬进门时,颜夏注意到他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钢琴。
“13号考生,程冬,18岁,”中间的女评委查看资料,“你准备演奏什么曲目?”
程冬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目光锁定在评委桌上的一支钢笔上——它没有平行于桌沿,这个微小的不对称似乎吸走了他全部注意力。
“程冬将演奏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和自己的原创作品《夏》。”颜夏从座位上轻声提示。
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反对。“请开始。”女评委说。
程冬坐在琴凳上,调整了三次位置才满意。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转向颜夏,眼神询问。她立刻明白:他在确认她是否还在那里。颜夏微微点头,用手指比了个“V”——他们的私人信号,代表“胜利”。
第一个音符响起,肖邦的夜曲如月光般流淌而出。颜夏屏住呼吸——程冬弹得比平时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赋予每个音符恰到好处的力度和时长。评委们低头记录,脸上看不出表情。
当夜曲结束,程冬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了《夏》。这首曲子他们一起打磨了无数遍,颜夏熟悉每一个转折。在创作高潮部分时,程冬甚至采纳了她关于和声的建议。
曲终时,后排传来几声自发的掌声,很快被评委制止。程冬保持着手放在琴键上的姿势几秒钟,才慢慢收回。
“技术表现很出色,”女评委评价道,“特别是原创作品的和声处理。不过...”她停顿了一下,“考生能否简单介绍一下《夏》的创作灵感?这是评分的一部分。”
颜夏的心一沉。即兴回答问题——对程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看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节奏越来越快。
“夏...夏天。”程冬艰难地挤出几个词,“阳光...音乐...颜夏。”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耳语般说出的,但颜夏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脸颊突然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评委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继续问道:“如果你被录取,将如何适应学校的集体生活?我们有住宿要求。”
这个问题像一桶冰水浇在颜夏头上。住宿——意味着程冬必须离开家,离开他精心布置的安全空间,离开...她。
程冬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剧烈。他猛地站起来,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不集体。不...住宿。”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必须...回家。必须...见颜夏。”
考场里一片寂静。后排有考生窃窃私语,颜夏听到“怪胎”这个词飘过来,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程冬同学,”另一位评委试图缓和气氛,“我们理解你的特殊情况,但学院规定...”
程冬不再听任何解释。他快步走向门口,途中撞到了一把椅子,发出巨大声响。颜夏赶紧追出去,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他——蜷缩在一个角落,头埋在膝盖间,全身发抖。
“太...太多,”他断断续续地说,“不能...没有你。不能...”
颜夏蹲下身,没有触碰他,只是保持在视线范围内:“我明白。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比任何人期望的都要好。”
程冬抬起头,眼睛通红:“回家。现在。”
回程的车里,雨停了,但沉默比雨水更沉重。程母专注驾驶,不时通过后视镜担忧地看向后座。程冬紧贴着车门坐着,仿佛想把自己压扁到消失。只有颜夏注意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又在数质数。
她的手机震动。徐老师的信息:“评委刚联系我。尽管...特殊情况,他们被冬冬的才华打动。有条件录取——前三个月住家观察,每周两天适应性课程。恭喜!”
颜夏盯着屏幕,不知该喜该忧。她转向程冬:“你被录取了。但可以不用马上住校,有个过渡期。”
程冬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但十分钟后,当车停在程家门口时,他突然开口:“你...会陪我?适应性...课程?”
颜夏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她当然想答应,但下周就是期中考试,还有林妙的生日聚会,还有她自己的小提琴比赛...
“我会...尽量。”她最终说,用了他能理解的模糊承诺。
程冬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下车走向屋子。但颜夏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加佝偻,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那天晚上,颜夏辗转难眠。她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她的私密日记。翻到空白页,她写道:“今天程冬弹《夏》时,评委们只听到了技巧和创意。但他们不知道,这首曲子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他无法说出口的话...”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成一个小蓝点。她想起程冬在考场说的“阳光...音乐...颜夏”,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近乎绝望的“不能没有你”。这些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对程冬的感情只是友谊和责任。但今晚,她不得不面对一个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实:她喜欢程东。
但程冬能理解这种感情吗?即使理解,他能以她需要的方式回应吗?还是说,她注定要永远做他生命中的那个“阳光”,只是负责照亮他的道路。
窗外,一轮满月挂在梧桐树梢,银光洒在颜夏的床单上。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程冬又在弹奏《夏》,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寻找某个永远捉不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