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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你的错 ...

  •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厚厚地涂抹在程家的钢琴上。颜夏趴在琴凳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程冬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跃动。
      三个月来,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固定节目——每天放学后,程冬会弹几段旋律,颜夏则负责猜歌名。
      “《致爱丽丝》!”程冬刚弹完前八个音符,颜夏就喊了出来,小腿在空中兴奋地踢打,“我这次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程冬的嘴角微微抽动,这是他表达愉悦的方式。他换了一段更复杂的旋律,右手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高音区。
      颜夏皱起鼻子,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表情:“等等...这个我听过...是...是...”
      程冬没有催促,只是将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次加入了左手的和声。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琴键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啊!是《蓝色多瑙河》!”颜夏猛地直起身子,膝盖不小心撞到了钢琴踏板,发出沉闷的咚响。
      程冬的手指瞬间僵住了。任何计划外的声响都会打断他的节奏,像是一阵风吹散了精心堆砌的积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左手开始无意识地拍打大腿——一下、两下、三下。
      颜夏立刻屏住呼吸,像博物馆里靠近珍贵展品的小参观者。她学会了识别程冬的这些信号:拍腿意味着不适,咬嘴唇表示焦虑,而如果他开始用指甲抓挠手臂,那就是真的需要离开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有点太激动了。”
      程冬没有回应,但拍腿的频率减缓了。他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颜夏从未听过的曲子。这段旋律简单却忧伤,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独自徘徊。
      “这是什么歌?”颜夏问,“真好听。”
      “《雨滴》。”程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颜夏曲名,“我...编的。”
      颜夏瞪大了眼睛,像是目睹了魔术师从空帽子里变出鸽子:“你会作曲?太厉害了!能不能再弹一遍?我想学!”
      程冬点点头,重新开始弹奏。颜夏注意到他弹这首曲子时的表情与平时不同——眉头微微舒展,睫毛低垂,像是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程冬在用音乐讲述自己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故事。
      正当旋律即将进入高潮部分,程母拿着一个彩色传单走进客厅:“孩子们,社区中心这周六要办儿童节活动,有游戏、表演,还有冰淇淋车。你们想参加吗?”
      颜夏立刻跳起来:“我要去!冬冬哥哥也一起吧!”
      程冬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人。他的目光从传单迅速移到母亲脸上,瞳孔微微扩大。
      程母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冬冬,没事的,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待在家里。”
      “去吧去吧!”颜夏轻轻碰了碰程冬的手腕——这是她学会的安全接触方式,“有音乐表演哦!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吃冰淇淋!”
      程冬的视线在两个期待的面孔间来回移动。颜夏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颜夏欢呼起来,“太棒了!那我要穿那条新买的黄色连衣裙!”
      程母看起来既惊喜又担忧:“冬冬,你确定吗?那里会有很多孩子,可能会很吵...”
      程冬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弹起了《雨滴》,这次比之前更加流畅。颜夏把这当作肯定的回答,已经开始计划周六要玩哪些游戏了。
      周六早晨,颜夏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就敲响了程家的门。她穿着鲜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朵会走路的向日葵。
      “阿姨早上好!冬冬哥哥准备好了吗?”她踮着脚往门里张望。
      程母的表情有些疲惫:“冬冬从昨晚就开始焦虑,几乎没怎么睡。他...改变主意了。”
      颜夏的笑容僵在脸上:“可是我们说好的...”
      “不好意思,夏夏。”程母叹了口气,“但对冬冬来说,改变日常安排非常困难。他已经在为同意参加这件事付出代价了。”
      颜夏咬着下唇,突然把背包放在门廊上:“我能见见他吗?就一分钟。”
      程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颜夏轻车熟路地跑上二楼,在程冬的房门前停下。门缝里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某种密码。她轻轻敲门:“冬冬哥哥?是我,夏夏。”
      敲击声停止了。片刻沉默后,门开了一条缝。程冬站在阴影里,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蓝衬衫和卡其裤——显然是为外出精心准备的。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唇有一处明显的咬痕。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颜夏真诚地说,“和我裙子的颜色很配!”
      程冬没有回应,手指揪着衬衫下摆,布料已经被揉皱了一小块。
      “我知道你害怕,”颜夏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我也害怕。去年儿童节,我在大家面前背诗时忘词了,所有人都笑话我。”
      程冬的目光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
      “但是今年不一样,”颜夏继续说,“因为有你在。我们可以互相照顾。如果太吵了,我们就去安静的地方;如果你想吃冰淇淋但不想排队,我去帮你拿;如果你...如果你想回家,我们马上就走。”
      程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转身从床上拿起一个耳塞盒——这是他的治疗师推荐的防噪耳塞,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当程家母子终于出现在社区中心时,颜夏正像个小导游一样等在入口处。她跑过来拉住程母的手:“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占到了前排的位置!”
      社区中心草坪上搭起了一个简易舞台,周围摆满了彩色气球和野餐桌。几十个孩子和家长已经聚集在那里,嘈杂的说话声、笑声和偶尔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浪。程冬立刻戴上了耳塞,身体微微佝偻,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我们去坐吧!”颜夏指向靠近舞台右侧的两个空位,那里离音响较远,而且背后有一棵树可以依靠——她特意选了这对程冬来说最舒适的位置。
      表演开始了,首先是社区幼儿园的舞蹈。七八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蜜蜂服装,在台上笨拙但可爱地扭动。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程冬全程低着头,专注于用手指在膝盖上敲击某种复杂的节奏,只有当音乐突然变大时才会惊跳一下。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宣布,“是来自梧桐小学的颜夏小朋友的小提琴独奏!”
      颜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没报名啊!”
      程母也一脸困惑:“是不是弄错了?”
      “是林老师帮我报的名!”颜夏认出了自己的音乐老师站在舞台边对她招手,“我...我得上去...”
      她求助地看向程冬,后者似乎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仍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程母鼓励地拍拍颜夏的肩膀:“夏夏,去吧,你能行的。冬冬和我就在这里等你,加油。”
      颜夏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主持人递给她一把真正的小提琴——比她那个玩具大多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锁骨上。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找到了程冬。出乎意料的是,他正抬头看着舞台,目光专注。
      琴弓碰到琴弦的瞬间,颜夏想起了程冬弹钢琴时的样子——那种全神贯注的平静。她开始演奏《小星星》,这是她唯一真正学过的曲子。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变得稳定。结束时,观众给予热烈的掌声,颜夏红着脸鞠躬,目光始终没离开程冬。
      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虽然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数数——这是程冬应对压力的方式。当她回到座位时,程冬的状态明显恶化了:他不停地左右摇晃,手指不停地开合,眼神涣散。
      “我们该走了,”程母低声说,“他已经坚持得够久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环节:“现在是我们最受欢迎的游戏时间!所有小朋友到舞台前来,我们要玩'音乐椅子'!”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舞台,推挤着、叫喊着。有人不小心撞到了程冬的肩膀,他像触电般猛地后退,撞上了野餐桌。桌上的纸杯倒下,果汁洒在他的衬衫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冬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急促。他捂住耳朵,尽管已经戴着耳塞,发出一连串高亢的、不像人类的尖叫。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这个“奇怪”的男孩。
      “没事的,冬冬,没事的...”程母试图抱住儿子,但被他猛地推开。
      颜夏冲上前:“冬冬哥哥,我们回家吧!现在就走!”
      但程冬已经进入了完全的恐慌状态。当颜夏伸手想拉他时,他无意识地一挥手臂,侧边的玻璃杯正好打在颜夏的右臂上。玻璃碎片划过皮肤,留下几道鲜红的痕迹。颜夏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更让她心痛的是程冬眼中的恐惧——他看到了自己造成的伤害,这让他彻底崩溃。
      “血...”程冬盯着颜夏手臂上渗出的血珠,声音破碎,“血...血...013...014...015...”他开始机械地数数,越数越快,整个人缩成一团。
      程母见状愧疚低头:“非常抱歉,夏夏,你得去处理一下伤口,但是现在我必须先带东东回家,真的很抱歉...”
      “我没事的!”颜夏用纸巾按住手臂,“先照顾冬冬哥哥!”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那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精神病?”“怎么能带这种孩子来公共场合...”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进颜夏心里。她突然转身,用从未有过的尖锐声音喊道:“他不是怪物你们不许胡说!”
      程母已经半扶半抱地把程冬带离了现场。颜夏想追上去,但被自己音乐老师拦住了:“小夏,你的手臂需要处理。医务室在这边。”
      医务室里,护士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时,颜夏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伤口比看起来深,尤其是靠近肘部的一道,可能需要缝针。
      “这是那个男孩弄的?”护士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不是的!”颜夏急切地解释,“冬冬哥哥只是被吓到了。他不是故意的!”
      “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害别人就是不对。”护士用纱布按住伤口,“你父母知道你和这样的孩子一起玩吗?”
      颜夏没有回答。她突然想起程冬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身体,想起他弹《雨滴》时那种纯粹的美丽。 护士看到的只是一个“有问题的男孩”,但她认识的是那个会用音乐讲故事、会为弄洒果汁而道歉的程冬。
      伤口最终缝了三针。医生嘱咐要保持干燥,一周后拆线。当颜夏终于被允许离开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程家。
      程母开门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夏夏,你的手臂...”
      “只是小伤,没事的!”颜夏急切地问,“冬冬哥哥怎么样了?”
      “在房间里。从回来后就一直没说话,也不肯吃东西。”程母的声音沙哑,“他...他很自责。”
      颜夏二话不说跑上楼梯,在程冬门前停下。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她轻轻敲门:“冬冬哥哥?是我。我没事哦,真的。”
      没有回应。
      颜夏把额头贴在门板上:“护士给我缝针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哭哦。因为我想起你弹钢琴时的样子,那么勇敢...你知道吗?《雨滴》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
      依然没有声音。
      颜夏深吸一口气,开始哼唱《雨滴》的旋律——她只听过程冬弹过两次,但奇迹般地记住了大部分。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门板:“啦...啦啦...啦...”
      门开了一条缝。程冬站在黑暗中,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盯着颜夏手臂上的纱布,嘴唇颤抖。
      “一点都不疼的,”颜夏立即说,“真的。而且会变成一个很酷的伤疤!”
      程冬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被掐住的小动物。
      “不是你的错,”颜夏坚定地说,重复着程母常对儿子说的话,“这只是一个意外。”
      程冬突然转身回到房间,片刻后拿着一盒蜡笔和一张纸回来。他递给颜夏,纸上是一幅简单的画: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周围是黑色的漩涡。
      颜夏接过蜡笔,黑色漩涡那里多了一个黄色光点,并且在旁边还有一个简笔笑脸,然后她在那里写下一行字:“我在这里。”
      程冬看着那行字,一滴眼泪无声地滑下脸颊。他没有擦拭,任由它落在纸上,在黑色漩涡中形成一个微小的、透明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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