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4、理解我的你

　　程家的窗帘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拉开过了。
　　颜夏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晨露打湿了她的帆布鞋，但她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另一棵树。她的右臂还隐隐作痛，白色纱布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冬冬哥哥，”她轻声呼唤，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今天天气很好哦。”
　　没有回应。窗帘纹丝不动，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自从儿童节那天的事故后，程冬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人，包括颜夏。他不说话、不吃饭，只是整日整夜地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凶器。
　　颜夏踢了一颗小石子，它滚了几圈，停在程家的门廊前。她本该去上学，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从书包里取出玩具小提琴，颜夏深吸一口气。这把塑料琴是程冬唯一听她“演奏”过的乐器。她把它抵在下巴下，闭上眼睛，开始哼唱《雨滴》的旋律，同时用琴弓在假想的琴弦上拉动。
　　玩具琴当然发不出真正的音乐，只有塑料摩擦的吱嘎声。但颜夏全神贯注，身体随着记忆中的旋律轻轻摇摆，仿佛站在最辉煌的音乐厅里。她想象着程冬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的样子，那首只听过两次的曲子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睛，窗帘依旧紧闭。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她倔强地抬起下巴。
　　“明天我还会来的，”她对着窗户说。
　　转身离开时，她没注意到二楼窗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四天早晨，颜夏的手臂拆线了。疤痕比预想的更明显——三道平行的粉红色痕迹，像小小的闪电，永远留在了她的皮肤上。
　　“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的，”医生安慰道，“但不会完全消失，会留下一定的疤痕。”
　　颜夏用指尖轻触那些凸起的纹路，想象它们是某种神秘的密码。同学们会怎么问？她该怎么说？
　　“是我不小心摔的，”她对着浴室镜子练习，“在社区中心滑倒了。”
　　这个谎言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但她知道说实话会带来更多麻烦——大人们会责怪程冬，甚至可能禁止他们见面。这个念头比疤痕本身更让她疼痛。
　　放学路上，林淼淼果然注意到了她手臂上的异样：“哇，怎么弄的？看起来好严重！”
　　“摔了一跤，”颜夏扯了扯袖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淼淼歪着头：“可是王栩说她看见——”
　　“我说了是摔的！”颜夏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林淼淼吓了一跳。她立刻后悔了：“对不起，我...我今天有点累。”
　　转过街角，颜夏习惯性地望向程家的窗户，心脏猛地一跳——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顾不上和林淼淼道别，撒腿就跑。
　　程母开门时，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微笑：“他今天吃了一点点粥。”
　　颜夏的心跳得更快了：“我能见他吗？就一会儿？”
　　“他...还没准备好见人，”程母轻声说，“但他问了你三次。”
　　“问了我？”
　　程母点点头：“他问我你还会来吗。”她的声音哽咽了，“自从...上次社区那件事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颜夏的鼻子发酸，她揉揉鼻子：“那...那我能做什么？”
　　程母沉思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白纸和一盒彩色铅笔：“你可以画点什么给他，他现在不愿意说话，但...也许愿意看。”
　　颜夏盘腿坐在门廊的地板上，认真地画起来。她画了阳光下的梧桐树，画了院子里的秋千，还画了一个小女孩在拉小提琴。在最后一张纸上，她写下一行大字：“别担心，东东哥哥，我很好，我们一起玩吧，好吗？”
　　程母把画拿上楼，几分钟后带下来一张折叠的纸条。颜夏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幅用黑色铅笔画的简单线条画：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里，身边散落着碎玻璃般的东西。但在画的边缘，有一束小小的光，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颜夏立刻认出了那是自己。程冬的画比她想象中好得多——寥寥几笔就抓住了她的神韵，尤其是那两条标志性的小辫子。
　　“东东哥哥画得真好。”她轻声说。
　　程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从没画过真人。以前只画火车、数字和几何图形。”
　　那天晚上，颜夏把程冬的画贴在床头，看了又看。那些黑色碎玻璃是什么？她带着满脑子问题入睡，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后传来《雨滴》的旋律。
　　第五天清晨，颜夏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纸飞机。她打开窗户，看见程冬站在对面房间的窗口，这是他事故后第一次露面。他瘦了一圈，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至少，他出来了。
　　纸飞机上只有两个字：“疼吗？”
　　颜夏鼻子一酸，摇摇头，冲他灿烂一笑，然后做了个拉小提琴的动作。程冬的嘴角微微抽动，这是他的“微笑”。
　　从那天起，纸飞机成了他们之间的新交流方式。每天清晨，颜夏都会在窗台上发现一只——有时里面是一个音乐符号，有时是一个问句，最短的一次只有一个句号，但颜夏明白那代表“我今天不想说话”。
　　程冬仍然很少下楼，但至少他开始吃饭、睡觉，偶尔还会弹钢琴——颜夏能从风带来的片段中听出，他一直在练习《雨滴》，让它变得更长、更复杂。
　　两周后的周六，颜夏收到了一个特别的纸飞机，里面是一幅精细的素描：她站在阳光下拉小提琴的样子。与之前的画不同，这幅画用了彩色铅笔，她的黄裙子、红发带，甚至手臂上的疤痕都被细致地描绘出来。在画的右下角，程冬写了一个小小的“对不起”。
　　颜夏把画紧紧贴在胸前，然后翻出自己的蜡笔，画了一幅回应：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她故意把两人的比例画得很滑稽，大的那个代表程冬，头几乎顶到彩虹，小的那个是自己，只到他的腰部。
　　程母成了他们的专属邮差，每天在两家之间传递这些幼稚却珍贵的艺术作品。颜夏注意到，程冬的画越来越丰富，开始出现花草、云朵，甚至尝试画人物表情。而她的画技...好吧，至少热情是满分。
　　儿童节过去一个月后，程雪放暑假回家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敲响颜家的门。
　　颜夏开门时，程雪明显愣了一下——她正举着画到一半的水彩画，脸上沾着蓝色颜料。
　　“我...想和你谈谈，”程雪推了推眼镜，“关于冬冬。”
　　颜夏的心一沉，以为程雪是来警告她远离弟弟的。但出乎意料，程雪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理解自闭症谱系障碍》。
　　“冬冬的情况比较特殊，”程雪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做朋友，可能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知识。”
　　颜夏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谢谢你，程雪姐姐。我会认真读的！”
　　程雪蹲下身，与颜夏平视：“那天...在社区中心。冬冬伤到了你，但你保护了他。为什么？”
　　颜夏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朋友就是即使对方不小心伤害了你，你也不会放弃他们。”
　　程雪抱住了颜夏，这个拥抱短暂却用力：“谢谢你，夏夏。冬冬很幸运有你这样的朋友。”
　　那天晚上，颜夏趴在床上，一页页翻看程雪给的书。有些词太难懂了，她就查字典；有些概念不明白，她就记下来准备问程雪。当她读到“自闭症患者常有感官过敏，特别是对声音和触觉”时，突然明白了程冬为什么会在嘈杂的环境中失控。
　　“东东哥哥不是怪人，只是...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颜夏自言自语，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现在她觉得这些疤痕没那么难看了——它们是理解的开始，是友谊的证明。
　　第二天，颜夏带着新知识和小提琴出现在程家门口——这次是一把真正的、四分之一尺寸的小提琴，是爸爸送给她的康复礼物。
　　“我想给冬冬哥哥表演！”她对程母说。
　　在程母的指导下，颜夏学会了提前告知程冬她的计划，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学会了在演奏前调低琴弦的音量；学会了在曲目之间留出安静的间隔，让程冬可以消化听到的内容。
　　她演奏的第一首是《小星星》，然后是《欢乐颂》，最后是《雨滴》——她凭着记忆摸索出了旋律，虽然有几个音符不准，但心意是完整的。
　　程冬全程坐在楼梯转角，双手抱膝，但眼睛一直盯着颜夏。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弹了一段全新的旋律。
　　这曲子比《雨滴》更明亮，像阳光穿透云层。颜夏立刻听出来了，这是程冬版本的《小星星》，但被改编得几乎认不出来，加入了复杂的和声和变奏。
　　“这是送给我的吗？”曲终时，颜夏轻声问。
　　程冬没有回答，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里面是一幅画：一个小女孩在拉小提琴，身边坐着一个男孩在弹钢琴。画的上方，有一个大大的、金黄色的太阳。
　　颜夏突然明白了那些黑色碎玻璃代表什么——那是程冬心中的恐惧和自责，而那束光，是她坚持不懈地带给他的希望和温暖。
　　“我们组个乐队吧，”她笑着说，“就叫'夏冬组合'！”
　　程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第二天出现在颜夏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亲手制作的纸板琴键，上面工整地写着“给夏夏练习”。
　　颜夏接过礼物时，注意到程冬的目光在她手臂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她知道那些疤痕会一直在那里，就像程冬的特殊需要不会消失一样。但没关系，因为他们找到了相处的方式——不是改变对方，而是在彼此的世界里找到共通的语言。
　　那天傍晚，程雪看到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合奏”——程冬弹着真正的钢琴，颜夏则在他制作的纸板琴键上“演奏”，两人不时爆发出笑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印象派画作。
　　程雪站在窗前，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她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照片永远定格在她的相册里，命名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