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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特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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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还挂在草尖上,颜夏就已经趴在了程家院子的栅栏边。她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雏菊,淡黄色的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朝阳下折射出微光。今天是周六,她等不及要告诉程冬自己学会了《小星星》的钢琴曲。
程母推开纱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小女孩的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鼻头被压得扁扁的。
“阿姨早上好!”颜夏的声音因为姿势而变得闷闷的,“我可以见冬冬哥哥吗?就五分钟!”
程母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距离颜夏开始来家里读书已经过去三周,程冬的表现出乎意料——他不仅每天准时出现在楼梯转角,前天甚至主动问了一句“她明天还来吗”。
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儿子对除家人以外的人表现出兴趣。
“我问问冬冬,好吗?”程母蹲下身,与颜夏平视,“如果他不想下来,也请你不要难过,好吗?”
颜夏用力点头,雏菊上的水珠随着动作甩到了程母手背上,凉丝丝的。
程母上楼时,颜夏把耳朵贴在栅栏上,努力捕捉屋内的任何声响。她听见模糊的说话声,一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不是程母那种轻柔的步子,而是迟疑的、拖沓的,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脚步声。
纱门再次打开时,程冬站在母亲身后,整个人缩成一道影子。他穿着纯棉的蓝条纹睡衣,赤着脚,十个脚趾紧紧蜷缩着抓住门廊的木地板。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冬冬哥哥早上好!”颜夏松开栅栏,举起野雏菊,“这是送给你的!”
程冬的眼睛盯着雏菊,却没有伸手。他的视线在花瓣和颜夏的脸之间快速切换,像一只警惕的蜂鸟。颜夏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棕色,随着眨眼的频率轻轻颤动。
“冬冬,要跟小夏说谢谢。”程母轻声提示。
程冬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拨弄睡衣纽扣,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没关系的!”颜夏把花递给程母,“阿姨,可以把花放在冬冬哥哥房间里吗?”
程母接过花的瞬间,颜夏开心的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是昨天音乐课上学的《小星星》,简单却欢快。她故意放轻了声音,像一缕飘在风中的丝带。
程冬的动作突然静止了。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颜夏继续哼唱着,看到程冬的瞳孔微微扩大,像是黑暗中突然看到光亮的猫。
颜夏停下哼唱,盯着程东:“东东哥哥,你喜欢这个旋律吗?这是我昨天音乐课学会的《小星星》!虽然我现在只会右手...冬冬哥哥,你想听吗?”
程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颜夏脸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颜夏感觉很是开心。
“我们家有钢琴,”程母说,“在客厅角落里,你想去弹弹吗?”
颜夏开心的点点头。
五分钟后,颜夏坐在程家的立式钢琴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按着琴键。她弹得很慢,偶尔还会出错,但程冬就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听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颜夏转过头,看到程冬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冬冬笑了!”程母惊呼出声,随即捂住嘴巴,像是怕吓跑这个奇迹。
程冬迅速低下头,但颜夏已经看到了——那个微笑像是一道裂缝,让他完美的面具突然有了生气。
“我可以每天都来弹琴给冬冬哥哥听!”颜夏宣布道,“音乐老师说我很有'热情',虽然技巧不好,嘿嘿。”
程母的眼睛湿润了,望向程东:“东东你觉得呢?”
程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身走向楼梯,但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停顿了一下,右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三下——恰好是《小星星》开头三个音符的节奏。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颜夏获得了每天放学后拜访程家半小时的特权。程母总是陪在一旁,像一位谨慎的守门人。
程冬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但颜夏渐渐学会读懂他的小动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表示喜欢,咬下嘴唇意味着不安,而当他真的无法忍受时,会突然站起来走开,像一扇砰然关闭的门。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颜夏带来了自己的玩具小提琴。那是塑料制成的儿童玩具,只能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但她坚持要“演奏”给程冬听。
“学校要举办音乐会,”她一边调整根本不存在的琴弦一边解释,“我想表演小提琴独奏!”
程冬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客厅最角落的豆袋椅上,怀里抱着他最爱的火车模型。那是辆红色的蒸汽机车,漆面已经有些剥落,显然经常被抚摸。
当颜夏拉出第一个“音符”时,程冬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那声音确实刺耳,连程母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颜夏全神贯注地“演奏”着,眼睛紧闭,身体随着自创的旋律左右摇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睛,期待地看向程冬:“怎么样?”
程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低头摆弄火车模型,将车轮在膝盖上来回滚动。
“我想冬冬可能不喜欢小提琴,”程母委婉地说,“他更喜欢钢琴的声音。”
颜夏并不气馁:“那冬冬哥哥弹钢琴,我拉小提琴,我们一起演奏!”
她放下玩具琴,凑到程冬身边看他玩火车。程冬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但并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逃走。颜夏注意到他摆放火车的方式很特别——所有车厢必须精确对齐,车轮的每根辐条都要朝向同一个角度。
“你的火车真漂亮,”颜夏轻声说,“我能摸摸看吗?”
还没等程冬反应,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最后一节车厢。那一瞬间,程冬像是被电击般弹了起来。火车模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迸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叫喊,那不是语言,纯粹是恐惧和愤怒的本能爆发。
颜夏吓呆了,眼泪瞬间涌出。程母迅速上前,用身体隔开两个孩子,同时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没事的,冬冬,没事的。火车没有坏,你看。”
她捡起模型,展示给儿子看。程冬的叫声逐渐减弱,变成急促的喘息。他一把抓过火车,检查每个细节,确保它完好无损。
颜夏还在哭,但已经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程母心疼地搂住她:“没关系,小夏。冬冬只是被吓了一跳,他不是生你的气。”
程冬缩回了他的角落,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情况。当颜夏的哭声渐渐停止时,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慢慢伸出手,把红色火车推到她面前的地板上。
程母柔声说道:“冬冬想让你看看他的火车。”
颜夏眨着泪眼,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模型:“它真漂亮,冬冬哥哥。我特别喜欢它的颜色,像草莓果酱。”
程冬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当天晚上,颜家餐桌上,颜夏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场“冒险”,完全没有提及自己被吓哭的部分。
“冬冬哥哥的火车可有意思了!”她挥舞着叉子,“有十二节车厢,每节都不一样!”
颜父笑着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听起来你交到了一个特别的朋友。”
颜母却显得有些担忧:“那个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王太太说,他从来不去上学...”
“妈妈!”颜夏打断了母亲,冬冬哥哥只是不一样!就像...就像我的左手写的字比右手丑,但不代表左手没用!”
这个比喻让颜父笑出了声:“说得好,小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第二天,颜夏又出现在了程家门口。这次她带了一本关于火车的图画书。程母犹豫了一下才让她进门——昨天的事件后,她担心儿子会退缩。
但程冬就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辆红色火车,像是在等待什么。当颜夏走进来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小星星》的节奏。
周末,程家的大女儿程雪从大学回来了。她是医学院大三学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当看到弟弟和一个陌生女孩坐在钢琴前时——程冬弹简单的旋律,颜夏跟着哼唱——她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妈,这是怎么回事?”她把母亲拉到厨房低声问道,“冬冬怎么能和外人接触?他的治疗师知道吗?”
程母正在切水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治疗师说自然互动对他有好处。而且小夏很特别,她...似乎能理解冬冬的方式。”
程雪透过门缝观察客厅里的两个孩子。颜夏正在大笑,因为程冬故意弹错了一个音符逗她。这个场景让程雪胸口发紧——弟弟从未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表现出这种放松。
“她只是个小孩,”程雪的声音软化了一些,“她能理解多少?冬冬需要专业的帮助,不是...儿戏。”
就在这时,颜夏突然转过头,直接对上了程雪的目光“你好!你是冬冬哥哥的姐姐吗?我是颜夏!”
程雪不得不走出厨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好,我是程雪。”
程冬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手指在琴键上蜷缩。颜夏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轻轻按住程冬的手腕——这是程母教她的方法,提前告知触碰——说:“冬冬哥哥,弹我们昨天练习的那首好吗?”
程冬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程雪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专业素养让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小女孩无意中使用了多么精准的干预技巧。
“你...怎么知道该那么做?”程雪忍不住问。
颜夏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因为冬冬哥哥不喜欢惊喜啊。我要是突然碰他,他会吓一跳的,就像星期二那样。”
程雪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医学教科书上,这叫“感觉统合失调”,在这个小女孩口中,却成了简单的事实陈述。
那天晚上,程雪主动提出送颜夏回家。两个人在暮色中走过短短的小路,颜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突然转身问道:“程雪姐姐,冬冬哥哥为什么不去上学?”
程雪推了推眼镜:“冬冬...有些特殊需求。普通学校对他来说太吵太乱了。”
“哦,”颜夏思考了一下,“那他有别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程雪的心脏。她停下脚步:“小夏,你知道冬冬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对吧?”
颜夏点点头,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嗯!他弹钢琴比我好多了,而且他记得所有火车的型号!”
程雪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我是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和你玩。他有时候会失控,会尖叫,甚至可能会伤害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可能发生。你会害怕吗?”
颜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伸出小拇指:“我爸爸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困难就放弃。我和冬冬哥哥拉钩!”
程雪看着那根固执地悬在空中的小拇指,突然理解了母亲的感受。这个阳光般的小女孩,或许真的是照进程冬封闭世界的第一缕光线。
她轻轻勾住那根小拇指,心里默默祈祷这缕光不要变成灼伤弟弟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