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别任性》沉思鱼

4、同学快停下

　　军训第一天，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像一记耳光把宋绾从睡梦中抽醒。宿舍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陈悦的床上亮着一盏小灯，她已经在涂防晒霜了。
　　“你醒了？”林小雨从上铺探出头，“快起床，六点要集合。”
　　宋绾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立刻袭来。昨晚她几乎没睡，研究组的资料看到凌晨两点，之后又因为担心军训而辗转反侧。现在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也干得发紧。
　　“你脸色好差，”林小雨跳下床，伸手摸宋绾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宋绾躲开她的手：“我没事。”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要不要请假？”苏琪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听说军训第一天就有体能测试。”
　　“没事，不需要。“宋绾抓起洗漱用品走向浴室，刻意忽略膝盖的轻微颤抖。
　　镜子里的女孩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嘴唇苍白干裂。宋绾用冷水拍打脸颊，直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她不会请假，不会给任何人说她娇生惯养的理由。父亲常说的话回响在耳边：“宋家的人从不示弱。”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迷彩服的新生，在晨光中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宋绾找到商学院的方阵，站在了最后一排——这里不那么显眼，万一有什么状况也不容易被发现。
　　“立正！”
　　教官的声音像炸雷在耳边响起，宋绾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沿着队列走动，挑剔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
　　“你！”教官突然停在宋绾面前，“肩膀放松，下巴收一点。对，就是这样。站姿不错，继续保持。”
　　这意外的表扬让宋绾心头一松，但紧接着的命令又让她绷紧了神经：“全体都有！绕操场跑五圈，热身！”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宋绾就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夏末的清晨已经闷热不堪，迷彩服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在身上。第三圈时，她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耳中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最后一圈！加快速度！”教官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宋绾咬紧牙关，强迫麻木的双腿继续移动。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落后了大部队，直到一个身影从侧面靠近。
　　“停下。”王知安的声音。
　　宋绾恍惚地转头，看到穿着军训助理红色马甲的王知安跑在她旁边。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说了，停下。”这次是命令的语气。
　　“我能...完成...”宋绾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王知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的嘴唇都紫了，看不出来吗？”
　　宋绾想挣脱，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下一秒，她的膝盖一软，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王知安坚实的臂膀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这是宋绾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她慢慢睁开眼，看到医务室斑驳的天花板。身边有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醒了？”
　　王知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手里拿着记录本，红色马甲已经脱掉，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
　　“我...怎么了？”宋绾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轻度中暑，脱水，加上低血糖。”王知安递给她一杯温水，“医生说你需要休息至少一天。”
　　宋绾挣扎着坐起来，立刻被一阵眩晕击中。王知安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慢点。”
　　“现在几点了？”宋绾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十点半。你晕过去三个小时。”王知安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我已经通知了你的辅导员和教官。军训你可以暂时不参加，但需要医生证明。”
　　“不行！”宋绾猛地抓住王知安的袖子，“我不能缺席。”
　　王知安停下笔，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宋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她不能告诉王知安，父亲曾说过大学军训表现会被记入档案，而一份完美的档案对未来的重要性。她更不能承认，自己害怕被视为娇生惯养的富家女。
　　“我必须完成，”她最终说道，“和其他人一样。”
　　王知安的表情变得复杂：“即使可能再次晕倒？”
　　“那只是意外。我没吃早餐，而且...”宋绾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什么？”
　　“而且我昨晚没睡好。”宋绾不愿承认自己的虚弱。
　　王知安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喝掉。”
　　宋绾警惕地看着杯子：“什么？”
　　“电解质水，不是毒药。”王知安翻了个白眼，“你严重脱水，普通水不够。”
　　宋绾接过杯子，小抿一口。她慢慢地喝了半杯，才意识到王知安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王知安移开目光，“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固执。”
　　宋绾没回答。固执是父亲最常批评她的缺点，但从王知安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奇怪的亲密感，仿佛他已经认识她很久。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两小时，”王知安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别乱动。”
　　宋绾想说自己不饿，但胃部适时地发出一声抗议。王知安嘴角微扬，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医务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宋绾靠在枕头上，第一次认真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房间，两张病床，一个药品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人体解剖图。她的迷彩服被整齐地挂在墙上的挂钩上，鞋子也摆在床边，鞋带松开着，像是有人为了方便她穿脱而特意解开的。
　　王知安比她想象中更...周到。
　　半小时后，王知安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食堂的塑料袋。“粥和包子，”他把食物放在床头柜上，“还有香蕉，补钾的。”
　　宋绾小口喝着粥，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姜味，安抚着她抗议的胃。王知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经济学教材，偶尔做笔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你不去忙吗？”宋绾打破沉默。
　　“这就是我的工作，”王知安头也不抬，“军训助理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病号。”
　　“其他人也有助理照顾？”
　　王知安终于抬起头，眼神玩味：“你是在问，我是不是特别照顾你？”
　　宋绾的白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占用你的时间。”
　　“放心，”王知安合上书，“你是今天唯一一个晕倒的。商学院的学生比我想象的结实。”
　　下午，医生勉强同意宋绾归队，但禁止她参加剧烈训练。王知安一路跟着她回到操场，像个尽职的保镖。
　　“你不用这样，”宋绾低声说，“我不会再晕倒了。”
　　“医嘱是要有人监护你到晚上，”王知安平静地说，“除非你想回医务室躺着？”
　　宋绾闭上嘴。操场上，其他学生正在进行队列训练，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迷彩服。看到宋绾回来，几个女生投来好奇的目光，陈悦甚至夸张地挥了挥手。宋绾假装没看见，但脸颊还是烧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到她是被王知安“护送*回来的。
　　“宋绾！”教官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教官。我可以参加训练。”
　　教官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摇头：“今天你先旁观，明天再归队。知安，你负责看着她。”
　　“是，教官。”王知安的声音里有一丝宋绾不喜欢的得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宋绾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同学们训练。王知安偶尔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但总会准时回来检查她的状况，递水或者提醒她补充防晒霜。这种被密切关注的感觉让宋绾既烦躁又不适应。
　　傍晚训练结束，宋绾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婉拒了林小雨一起吃饭的邀请，想直接回宿舍休息。刚走出操场，王知安就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认识路。”宋绾加快脚步。
　　王知安轻松地跟上：“医嘱，记得吗？”
　　“医生没说需要护送回宿舍。”
　　“但说了要避免单独行动。”王知安固执地走在她身边。
　　宋绾突然停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坚持？”宋绾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因为医生说的？还是因为我父亲拜托你照顾我？”
　　王知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恢复平静：“两者都有。另外，”他顿了顿，“我不喜欢看到有人逞强到伤害自己。”
　　宋绾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回答。她准备好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咳。
　　“走吧，”王知安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你看起来随时会再晕过去。”
　　回宿舍的路比平时长得多。宋绾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需要额外努力。经过一处上坡时，她的视野又开始模糊，脚步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王知安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够了。”
　　还没等宋绾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什么？不！”宋绾后退一步，“我能走。”
　　“要么我背你，要么叫救护车送回医务室，”王知安回头看她，眼神不容拒绝，“选一个。”
　　宋绾咬着嘴唇。校园里人来人往，被王知安背着走无疑会成为明天的头条八卦。但叫救护车更夸张，父亲一定会知道...
　　“快点，绾绾，我腿都麻了。”
　　这个从未有人叫过的小名像电流般击中宋绾。她鬼使神差地向前倾身，双臂环住王知安的肩膀。他轻松地站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这么轻，”王知安嘀咕道，“难怪会晕。”
　　宋绾把脸埋在他背上，不敢看路人的反应。王知安的身上有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独属于他的味道。他的肩膀比看起来更宽厚，每一步都稳得像山。
　　“你经常这样吗？”为了分散注意力，宋绾问道。
　　“哪样？背晕倒的女生？”王知安的声音带着笑意，“不，你是第一个。”
　　“我是说...照顾人。”
　　王知安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我母亲身体不好，父亲经常不在家。”
　　宋绾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私人的回答。她想道歉，又觉得不合适，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宿舍楼下，王知安小心地放下她：“能自己上楼吗？”
　　宋绾点头，接过背包：“谢谢。”
　　“晚上多喝水，如果发烧就吃这个。”王知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八小时一次，饭后服用。”
　　宋绾接过药，不禁感叹：“你怎么什么都有？”
　　“军训助理标配。”王知安微笑，“明天早上我会在操场等你。别逞强，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宋绾想说自己不需要保姆，但今天的经历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最终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
　　半夜，宋绾在剧痛中醒来。她的头像要裂开一样疼，喉咙火烧般灼热。伸手摸向额头，触到的皮肤滚烫如火炭。她试图起身喝水，却发现全身软得像棉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陈悦床上亮着手机的光。
　　“陈悦...”宋绾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机光灭了，陈悦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宋绾闭上眼睛，一阵无助感席卷而来。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孤独——在家时有管家和家庭医生随时待命，而现在，在这个狭窄的宿舍里，她连一杯水都够不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宋绾费力地伸手去够，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通讯录里，王知安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
　　正当她准备放下手机时，一条消息突然弹出：
　　「你现在有没有发烧？」
　　宋绾盯着这条来自王知安的消息，一时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什么超自然能力。
　　「你怎么知道？」她回复，手指因为高热而笨拙。
　　「猜的。白天中暑晚上发烧很常见。多少度？」
　　「没量...很烫...」宋绾不确定自己是否拼对了单词，思维已经因为高热而模糊。
　　「能起床吗？开门。」
　　宋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才理解意思。开门？现在？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在你宿舍楼下。让宿管开门太麻烦，你能下来吗？」
　　宋绾的头脑一片混沌。王知安半夜出现在她宿舍楼下？这不合常理。但疼痛让她无法深入思考，只是本能地回复：「动不了...」
　　「房间号？」
　　「317...」
　　宋绾发完就后悔了。她不该告诉一个男生自己的房间号，尤其在深夜。但高热已经侵蚀了她的判断力。
　　不到五分钟，窗户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宋绾惊恐地看向声源——她们住在三楼，窗外怎么可能有人？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坚决。宋绾强撑着爬起来，拉开窗帘一角，赫然看到王知安的脸出现在窗外。他站在消防梯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宋绾惊得差点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锁扣。王知安敏捷地翻进来，动作轻得没有惊醒任何一个室友。
　　“你...怎么...”宋绾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知安的手已经贴上她的额头：“烧得不轻。”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体温计，“过来。”
　　宋绾机械地照做。王知安又拿出退烧药、冰贴和一瓶运动饮料，整齐地排列在她床头。
　　“39.2度，”他看着体温计皱眉，“比想象的严重。”
　　“消防梯...”宋绾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白天就注意到了，”王知安撕开冰贴包装，轻轻贴在她额头上，“你们这栋楼是旧楼，消防梯直通每层走廊。安全隐患，该向学校反映。”
　　冰凉的触感让宋绾舒服地叹了口气。王知安扶她坐起来，递过药片和水：“先吃药。”
　　药片苦得宋绾皱起脸。王知安立刻递上运动饮料：“电解质，比水有效。”
　　“为什么...”宋绾咽下药，声音仍然嘶哑，“为什么你会来？”
　　王知安正在检查她床头的药瓶，闻言停顿了一下：“我说了，猜到你可能会发烧。”
　　“但现在是凌晨三点。”
　　“所以我猜得很准。”王知安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中的担忧藏不住，“躺下吧，你需要休息。”
　　宋绾想追问，但一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王知安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紧绷的肌肉。
　　“放松，”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鸣，“药效上来就好了。”
　　宋绾在药力和王知安的按摩中逐渐放松。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绾绾...”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叹，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宋绾想回应，但黑暗已经席卷了她的意识。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小名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如此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