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别任性》沉思鱼

3、同学来面试

　　高级经济学课的教室比宋绾想象中要小得多。阶梯式的座位呈扇形分布，最前方是一块巨大的智能白板。宋绾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选了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足够显眼让教授注意到她的存在，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将笔记本、平板电脑和两支钢笔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确保每样物品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陆续有学生进入教室，大多数选择了后排座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在她旁边停下，犹豫了一下，最终坐在了隔一个座位的地方。
　　“这里有人吗？”男生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随意。
　　宋绾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预习笔记。男生自我介绍叫李铭鸿，是经济系大二学生。宋绾简短地点头回应，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意思。
　　铃声响起时，满头银发的周教授大步走进教室。他没有拿任何教材或讲义，只在白板前站定，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经济学不是关于数字的游戏，”周教授开门见山，“而是关于人的选择。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信息不对称理论，谁能告诉我阿克洛夫'柠檬市场'模型的核心假设？”
　　教室里一片寂静。宋绾感到一股熟悉的冲动，手指微微发颤。她知道答案，但举手的动作仿佛有千斤重。
　　“没人？”周教授失望地摇头，“那我只好点名了。第三排中间那位女生。”
　　宋绾的背脊瞬间绷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旁边李铭鸿略带幸灾乐祸的眼神。
　　“阿克洛夫模型的核心假设是买卖双方对商品质量信息不对称，”宋绾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卖家掌握更多信息，导致市场上劣质商品驱逐优质商品，最终市场失灵。”
　　“很好，”周教授点头，“但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你认为这个模型在数字经济时代还适用吗？”
　　这是个陷阱问题。课本上没有现成答案，需要独立思考。宋绾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刺激从脊椎窜上来。她喜欢这种挑战。
　　“部分适用，但需要修正。”她略微思考后回答，“数字平台通过评价系统和算法推荐部分解决了信息不对称问题，但同时也创造了新的信息壁垒——比如算法黑箱和数据垄断。我认为现在的'柠檬'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平台对信息的操控。”
　　教室里更安静了。周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走到宋绾面前：“有意思的观点。你叫什么名字？”
　　“宋绾，商学院一年级。”
　　“宋绾同学提出了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视角。”周教授转向全班，“这就是经济学思考的方式——不断质疑，不断修正。下周我要你们每人提交一份关于信息不对称理论在现代市场中变体的分析报告。”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陆续离开。宋绾正在整理笔记，李铭鸿突然凑过来：“表现不错啊，不愧是宋家的千金。”
　　宋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铭鸿推了推眼镜，“只是听说你父亲给学校捐了个实验室。难怪周教授对你另眼相看。”
　　宋绾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父亲确实捐赠了实验室，但她今天的回答完全是独立思考的结果。这两件事本不该有任何关联。
　　“让一下。”她冷冷地说，抓起书包挤过去。李铭鸿在她身后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图书馆西北角是宋绾这几天发现的僻静之处。这里光线充足却少有人来，书架上的经济学典籍积了薄薄一层灰。她喜欢这种被知识包围却无人打扰的感觉。
　　今天她正在研读周教授提到的一篇关于行为经济学的论文，突然感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宋绾本能地合上笔记本。
　　“这篇论文的第三部分有个逻辑漏洞。”王知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衬得肤色越发干净。手里拿着两本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宋绾下意识地皱眉：“什么漏洞？”
　　“作者假设所有市场参与者都是有限理性的，但他引用的实验数据实际上只覆盖了城市中产阶级群体。”王知安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推过一杯茶，“尝尝，大吉岭，不加糖。”
　　宋绾没有碰那杯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商学院学生最常来的区域，；王知安微笑，“而你显然喜欢安静。”他指了指角落的位置，“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入口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宋绾眯起眼睛：“你在跟踪我？”
　　“观察。”王知安纠正道，然后指向她面前的论文，“你对行为经济学感兴趣？”
　　“只是课程需要。”宋绾下意识地防御，随即意识到这很幼稚，“好吧，确实很有意思。传统经济学假设太理想化了。”
　　王知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读过塞勒的《错误的行为》吗？”他从带来的书中抽出一本递给她，“比这篇论文全面得多。”
　　宋绾接过书，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书页边缘满是王知安的批注，字迹小而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思维导图。这些批注本身就像一堂微型课程。
　　“你...”宋绾抬头，发现王知安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与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而是带着某种热切。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王知安收回目光，“只是没想到你会对这些感兴趣。大多数人觉得行为经济学太抽象。”
　　“大多数人都是白痴。”宋绾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失言。
　　王知安却笑了，那种真实的、带着虎牙的笑容：“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行为经济学到博弈论，再到最新的金融科技趋势。宋绾发现自己竟然在主动表达观点，甚至几次打断了王知安的话——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更不可思议的是，王知安似乎完全不介意，反而对她的见解表现出真诚的兴趣。
　　“你应该参加下周的学生会招新，*临走时王知安说，“学术部需要你这样的人。”
　　“学生会浪费时间。”宋绾下意识拒绝。
　　“学术部负责对接所有教授讲座和学术竞赛资源，”王知安轻描淡写地说，“包括全国商业案例大赛的校内选拔。”
　　“我会考虑。”她说。
　　王知安离开后，宋绾发现那本《错误的行为》还留在桌上，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周四前看完，我有问题要和你讨论。”字迹工整得近乎挑衅。
　　宋绾将纸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抚平。她不应该接受这种变相的安排，但书确实很吸引人。最终她把书塞进了书包。
　　学生会面试当天，宋绾提前十分钟到达，却发现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人。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观察其他申请者。大多数人都在紧张地复习自我介绍或整理着装，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胸有成竹。
　　“宋绾？”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你也是来面试学术部的吗？”
　　宋绾点头。女生自我介绍叫林薇，金融系大二，去年参加过学生会但没选上。
　　“今年我一定要进，”林薇信心满满地说，“王学长说我的策划书进步很大。”
　　“王学长？”
　　“王知安啊，学生会副主席。”林薇眼中闪过一丝崇拜，“他去年带队拿了商业案例大赛全国冠军，超级厉害。听说他家境一般，全靠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上的大学。”
　　宋绾有些意外。父亲只说王家是旧识，从未提及具体情况。她一直以为王知安和她属于同一个世界。
　　“下一位，宋绾。”会议室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头喊道。
　　会议室里摆着长条桌，五名面试官坐在一侧。王知安坐在中间，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严肃而陌生。他没有看宋绾，只是低头翻看她的申请表。
　　“请用三分钟自我介绍。”最左边的女生说。
　　宋绾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她第一次面试，但却是第一次在王知安面前展示专业能力。不知为何，这让她格外紧张。
　　“宋绾，商学院一年级，GPA3.9，擅长数据分析和金融建模。”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我曾参与过...”
　　“这些申请表上都有，”王知安突然打断，第一次抬头看她，“说说你为什么选择学术部？”
　　他的眼神锐利，与图书馆里那个分享书籍的学长判若两人。宋绾感到一丝恼火，这分明是在刁难她。
　　“因为学术部控制着最优质的资源，”她直视王知安的眼睛，“比如商业案例大赛的选拔权。我想赢，而学术部是最好的跳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其他面试官交换着眼色，这绝不是标准的安全答案。王知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假设你要组织一场关于区块链的讲座，”一个学姐提问，“但同期学生会其他部门也在办类似活动，你会怎么协调？”
　　“我不会协调，”宋绾干脆地说，“我会把讲座主题深化为'区块链在供应链金融中的实际应用'，邀请业界实操者而非理论研究者。差异化竞争比协调更有效。”
　　问题一个接一个，宋绾渐渐进入状态。她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这种智力交锋，尤其是当她的回答让王知安挑眉时——那是他惊讶的表情。
　　“最后一个问题，”王知安合上文件夹，“如果你发现团队中有成员抄袭他人作品，你会怎么处理？”
　　“首先确认事实，”宋绾不假思索，“然后给他24小时主动向教授坦白。如果不配合，我会直接举报。”
　　“即使那个人是你朋友？”
　　“学术诚信没有例外。”宋绾斩钉截铁地说。
　　面试结束后，宋绾在走廊上被林薇拦住：“怎么样？王学长问了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没什么特别的。”宋绾含糊地回答。她注意到林薇看王知安的眼神有些不同，那种崇拜中带着爱慕的目光让她不是很理解。
　　回宿舍的路上，宋绾收到王知安的短信：「学术不端问题的回答很精彩，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更复杂。」
　　宋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三天后，学生会录取名单公布，宋绾赫然在列。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走廊上有人大声议论。
　　“当然选上了，她爸是校董会的。”
　　“听说面试时王知安特意放水了...”
　　宋绾僵在原地。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她转身走向声源，发现是李铭鸿和几个男生。
　　“有什么问题当面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铭鸿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抓住，脸色变了变：“只是陈述事实。难道你父亲没给学校捐款？”
　　“这与我的能力无关。”
　　“那为什么你刚来就能进周教授的研究小组？”李铭鸿冷笑，“普通学生至少要等大二才有机会。”
　　宋绾震惊地睁大眼睛。她根本不知道周教授有研究小组这回事，更别说加入了。
　　“你胡说什么？”
　　“装傻？”李铭鸿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邮件截图，“周教授课题组的迎新通知，你的名字在里面。”
　　宋绾夺过手机。截图显示她确实被列入了周教授的“数字经济与市场失灵”研究小组，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她从未申请过这个位置。
　　“这不是我...”
　　“宋绾。”王知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目光在李铭鸿和宋绾之间扫过，“有问题吗？”
　　“没有。”宋绾生硬地说，把手机塞回李明德手中，“只是个误会。”
　　王知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周教授找你，现在。”
　　跟着王知安离开时，宋绾能感觉到背后刺人的目光。一转弯，她就拽住了王知安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在周教授的研究组里？”
　　“你表现出的学术潜力让他印象深刻，”王知安平静地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我根本没有申请！”宋绾几乎是在低吼，“还有学生会，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你因为认识我父亲所以...”
　　王知安的表情突然变得锋利：“你觉得自己不够格？”
　　“我当然够格！但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没有人特殊对待你，”王知安的声音罕见地提高了，“周教授选中你是因为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学生会录取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至于那些谣言...”他冷笑一声，“李铭鸿去年申请学术部被拒，他针对的不是你，而是整个选拔制度。”
　　宋绾哑口无言。王知安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那种被冒犯的愤怒如此真实，反而让她不确定起来。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研究组的事？”
　　“邮件应该是今早才发，”王知安揉了揉眉心，“李铭鸿怎么提前拿到截图才是真正的问题。”
　　宋绾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去找周教授是为了这事？”
　　“我恰好是研究组的助教，”王知安已经恢复了平静，“周教授让我通知你明天下午三点开会。”
　　宋绾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王知安又一次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了她的生活，但这次似乎真的是为了帮她。
　　“谢谢，”她最终说，“但下次请先告诉我。我不喜欢惊喜。”
　　王知安看着她，眼神难以捉摸：“你知道吗，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软弱，而是智慧。”
　　“我不需要...”
　　“所有人都需要帮助，宋绾，”王知安打断她，“即使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留下宋绾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到宿舍，宋绾发现室友们正在讨论周末的联谊活动。看到她进来，陈悦立刻凑过来：“宋绾！学生会录取了吧？能不能介绍王学长...”
　　“我和他不熟。”宋绾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比平时更加生硬。
　　陈悦撇撇嘴：“装什么啊，大家都知道他特别照顾你。”
　　宋绾猛地转身：“什么意思？”
　　“别激动，”林小雨打圆场，“陈悦只是随口一说。对了，下周开始军训，你准备好了吗？”
　　宋绾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军训上。她确实没准备好——无论是军训，还是学生会，或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研究小组。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在想王知安的话：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夜深人静时，宋绾躺在床上，翻看王知安借给她的那本书。批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