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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冷 春雨残红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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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春雨将庭院里的海棠打落了大半,残红零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随手打翻的胭脂盒。沈知薇独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棋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墨玉棋子。棋子表面有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纹,恰似她嫁入裴府这十七日来心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啪"的一声轻响,黑子落在天元。棋盘上的局势已然胶着,黑白交错如同这些天来昼夜交替的等待。窗外雨丝绵密,将远处刑部衙门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水墨。
"夫人,二公子派人送来了新茶。"
碧梧的声音伴着描金漆盒的清香一同飘来。小丫鬟今日特意梳了双环髻,发间簪着新摘的迎春,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沈知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上。那里白子正以"小飞"之势围困着她的黑棋,像极了裴府无处不在的窥探。
漆盒开启时,明前龙井特有的豆香顿时盈满一室。最上等的雀舌茶芽根根直立,在雨过天青色的瓷盏中舒展如初春的柳梢。沈知薇指尖一顿,忽然想起父亲在书房煮茶的模样——须发皆白的老者总是眯着眼说:"这茶先苦后甘,恰似......"
"搁着吧。"她打断自己的回忆,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西厢的杜若花可开了?"
碧梧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小丫鬟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早...今早二公子命人将那片花圃铲了,说是要改种三七。"
沈知薇的手悬在半空。那株杜若是母亲特意从江南运来的,临行前夜还拉着她的手说:"此花又名'不忘归',望我儿......"窗外雨声渐急,一滴水珠顺着瓦当坠下,正巧打在棋盘中央,将一粒白子洗得发亮。
黄昏时分,雨势稍歇。沈知薇沿着回廊缓步而行,青缎绣鞋踏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转过假山时,她猝不及防地遇见了裴家大公子。那位身着靛蓝官袍的男子驻足行礼,目光却如刀般刮过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大婚次日清晨,伴着那枝白梅一同出现在她枕边的。
"弟妹近日可好?"裴砚衡的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嘴角噙着兄长式的关切,"昭珩性子是冷了些,但待人的心意......"
"劳兄长挂念。"沈知薇福身行礼,鬓边的珍珠步摇纹丝不动,"二公子公务繁忙,妾身省得。"
转身的刹那,她听见裴砚衡压低声音对管家道:"告诉二公子,北衙的人又来了,这次要的是城南庄子的地契。"夜风送来只言片语,"......御史台......三日期限......"
入夜后,雨又下了起来。沈知薇独自在灯下对弈,棋盘上的白子渐渐连成一片,如同那人永远看不透的心思。三更鼓响时,她忽然发现一粒白子不见了踪影。俯身寻找时,却在案几底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展开来看,是半阙《临江仙》:"一别都门三改火......"墨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却突然收住,像是执笔人被人匆匆唤走。沈知薇将纸条凑近灯焰,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纸背透出的暗纹——那是刑部专用的桑皮纸。
窗外,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棋盘上的白子突然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极了那人总是一闪而逝的月白衣角。沈知薇鬼使神差地拈起一粒白子,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棋子冰凉,却莫名让她想起那枝白梅上渐渐融化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