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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墨书 毒侵心脉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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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铜漏滴到第七声时,裴昭珩终于咳出那口淤血。
暗红的血珠溅在青玉笔山上,顺着雕成山峦纹路的凹槽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他随兄长登泰山时见过的血色残阳。他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医令的话:"此毒遇血则炽,公子若是再强用内力......"
"喀嚓——"
狼毫笔杆在掌心断成两截。裴昭珩垂眸看着案头染血的奏报,那是御史台参沈家私贩盐铁的折子。朱砂批注写到"查无实据"四字时,喉间又涌上腥甜。他随手将奏折揉作一团,扔进鎏金狻猊炭盆。火苗倏然窜起,映得腕间新伤如毒蛇吐信——昨夜北衙死士的袖箭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公子该换药了。"
玄英捧着剔红漆盒进来时,正看见主子将白玉棋子抵在伤口处。冰凉的棋子压住渗血的纱布,裴昭珩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她今日...咳...可曾去过西厢?"
"沈夫人晨起在廊下看了半晌残花,"玄英跪着解开染血的绷带,"晌午命人取了《盐铁论》,酉时三刻..."年轻侍卫的手突然顿了顿,"在杜若花圃前立了一炷香。"
裴昭珩指尖的棋子"嗒"地落在青砖地上。那是上月十五的雨夜,三个北衙暗探的尸体就埋在那片花泥下。他记得自己如何用袖刀剜出他们口中的毒囊,记得玄英将化尸粉撒下时腾起的白烟,更记得今晨铲花时翻出的半截指骨——幸而被及时换成了三七根。
"兄长去时,"他忽然攥住玄英的手腕,"可带着那柄嵌绿松石的匕首?"
烛火爆了个灯花。玄英看着主子腕间渗出的黑血,声音发涩:"大公子佩着御赐的鱼符,在花圃前与夫人说了半刻钟的话。"话音未落,裴昭珩已霍然起身,案上墨砚应声而倒,泼墨般的血迹在奏章上洇开,恰巧盖住"沈氏女"三字。
戌时的更鼓传来时,裴昭珩正立在沈知薇院外的槐树上。雨水顺着鸦青大氅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潭。雕花窗棂内,她执棋的手势还如当年雪地般从容,只是发间多了支累丝金凤簪——那是他大婚夜亲手放于妆台的,凤喙处本应衔着东珠,此刻却空荡荡的。
"咳咳......"
压抑的咳声惊落几片新叶。裴昭珩将涌到喉间的血咽回去,齿间尝到熟悉的铁锈味。怀中那本棋谱被油纸裹了三层,边角处仍染上些许血渍,像极了她最爱的白梅落瓣。
子夜时分,他终于撬开西角门的铜锁。青石板上留着未干的水痕,倒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恍如那年上元节,她提着莲花灯走过的朱雀大街。暗格里取出的棋谱还带着沉水香,每一页边角的杜若花都是蘸着孔雀石粉画的——那日见她绣帕上此花,便知她甚爱之。
"谁?"
屋内突然传来茶盏轻碰声。裴昭珩贴在门扉上的手一颤,旧伤迸裂的血渗入门缝。他看见沈知薇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金簪卸去后,长发如瀑垂落腰间。十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散着发,在沈府后院的棋亭里问他:"裴公子可敢与我对弈至天明?"
寅时三刻,玄英在密室找到主子时,那本棋谱正摊在案头。血从裴昭珩左臂一直流到宣纸上,将"烂柯谱"三字染得猩红刺目。年轻侍卫突然红了眼眶——他认得那血迹蜿蜒的轨迹,分明是照着沈夫人前日遗落的丝帕纹样描的。
"把...把前朝那套雨过天青瓷找出来。"裴昭珩忽然抓住玄英的衣襟,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她既爱在青瓷瓶里插白梅,就把库里三十八只全送去......"
话音未落,人已栽倒在血泊里。玄英抖着手去探鼻息,却听见主子呢喃着十年前的诗句:"当时明月在......"
窗外惊雷炸响,密室里那株金丝楠木盆栽突然开了花。玄英想起太医令的叹息:牵机毒入心脉者,最后三日会出现癔症,常将现实与最执念的往事混淆。
雨声中,裴昭珩腕间的血仍在流,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支杜若花的形状。而那本染血的棋谱静静躺在案头,第一百二十七页的夹层里,藏着半片带血的婚书——"愿聘沈氏女为妻,白首不离"的字迹,正是他当年亲手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