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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搜查 “陈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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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丽说自己周日白天带着孩子去了野生动物园,晚上和孩子呆在家里,没有第三人可以作证……周一她从早八点一直上班到晚上十一点,有公司的打卡记录和同事作证,如果假设凶手是她的话,作案时间只能是周日晚。”等红绿灯的时候,宋楠坐在副驾驶座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我倒认为陈晓丽不是凶手,万海平的主要资产是他放出去的那些恶债……仅看明面上的流水,这些债款最近一年都表现低落。”何执一用手指搓了搓在口袋里没拿出来的烟,思索片刻,又缓缓道:“除非陈晓丽急需用钱,不然杀了万海平得不偿失。”
宋楠“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依然盯着放在腿上的电脑,边翻页浏览边说道:“万海平名下只有一套老家N市的房子,是他父母的,以前价值两百多万,现在跌了40%左右,五年前就挂在中介平台至今没能顺利出手。他在S市住的地方是租的,而且……”
“已经三个月没有交房租了!”
陈凌涉世未深,难以想象有人会拖欠整整三个月的租金——此时在范元南苑里,他成功和何执一宋楠他们碰头了。
“正常正常,还有人半年不交,房东上门的时候发现尸体已经臭了呢。”宋楠对陈凌大惊小怪的风格已经习以为常,带着一脸看破凡尘的淡然向他科普道:“这种放高利贷的个体户资金流不稳定,上一秒千万富翁下一秒街头马仔是常有的事,收租的肯定也知道他的生意特点才没有把他扫地出门,他们是两厢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陈凌一点即通,又回忆起他接洽房东时那人愤而辱骂万海平的嘴脸,不禁感慨世态炎凉。——在他们抵达万海平居住的范元南苑前,陈凌从事先商量过的房东那儿拿到了万海平家的钥匙,向保安出示了警察证后成功突破范元南苑的大门,再跟着百度地图找到万海平家,站他门外看了五分钟,又回来小区大门口邀请了两名今晚值班的物业管理人员见证之后的搜查行动,最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端了一把小椅子坐在物业用房门口翘着二郎腿坐着等何执一和宋楠。
此刻他们一行五人,由两名物业领头,走在去万海平家的路上。
“小凌子,其实我忽然觉着,卫大勇有时候说的话其实有点道理,”宋楠晚上将近十一点还没有下班,竟苦中作乐起来:“就是他上次说的那句,什么在二级市场里加高杠杆,赔的裤衩都不剩,才是男人成长的第一步?……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无所谓,反正就是,你得真的经历点社会的风浪才能有朝一日扛起咱们警局的天!”
闻言,陈凌弱弱地指出了宋楠眼光的狭隘,道:“队长说这就是卫大勇至今没有飞黄腾达,还在屁股光溜溜的没日没夜为咱们警局卖命的原因。”
宋楠向他眨眨眼睛:“唉,你就说是不是撑起了咱们警局的一片天吧。”
何执一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们打趣聊天,努力降低存在感,真心不敢相信自己和这两个人是同一支队伍里的……
“到了,就是这。”
其中一名物业管理人员热情地对着一整栋楼的窗户给何执一指认了一下万海平家阳台在墙上的位置。
陈凌走到前面用感应钥匙打开了第一层大门,然后带着大家上了电梯——“叮咚。”不一会儿,电梯门在8楼打开——何执一注意到,这栋楼的户型设计是一梯六户,每一层楼之间没有防护门,安全系数比较低。
“楼内有监控吗?”何执一问物业人员。
“没有,这个楼盘建造的时候地产商只给每栋楼的大门口规划了监控,之后楼内其它的摄像头都是各栋楼业主们在微信群里投票表决后自己决定装的,我们公司很尊重业主的隐私权和民主权,不会插手这种事情,这栋楼里没有额外装。”物业人员如实回答道。
“那小区里现在用的还是那些二三十年前的摄像头吗?”何执一蹙眉道。
物业管理人员面面相觑,尬笑道:“画质确实比较低,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毛病……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拐角。
“这边。”
陈凌今晚已经来过一次,知道万海平家在最里边,第二次再来就明显轻车熟路多了。他走在最前面,带头把大家领到了万海平的家门口,之后转身将钥匙交给何执一,自己则退到一边从背了一路的包中掏出警局配置的专用录音录像设备,放手里边捣鼓半分钟后摸出了门路。
“开始吗?何队。”陈凌抬头问道。他毫不费劲地把那个并不轻的高清摄像头佩戴在胸前,然后暂时打开了红外夜视功能,因为楼里灯光一闪一闪很昏暗。
何执一从陈凌口袋里抽出那张搜查令,摊开,向他点了点头,陈凌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后开始了搜查的第一步程序……
万海平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但布置得非常凌乱——房屋的结构为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推门进去就是客厅,里面只有一台六寸液晶电视和一套红木沙发,沙发和它周边的地面上堆满了衣服,沙发背靠的墙上开了一扇门,门内是卧室。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扇移动玻璃门,里面的油烟机非常干净,万海平平时应该不怎么做饭。洗碗池里放着四五个盛着汤汁的方便面盒,已经发臭,垃圾桶里还有五六个盒子。冰箱很小,宋楠打开察看,里面有一些白花花的馒头和一大根包装被撕开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杂牌子的很粗壮的半根柱形火腿肠,以及一些没开封的罐头。
何执一走进卧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摆着一台电脑和打印机的桌子,桌子下放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纸箱,箱子里又是一堆衣服。宋楠一手捏着鼻子,一手隔着手套把衣服挑开,衣服的下面还是衣服,床脚又是一堆衣服,有冬天的有夏天的,全部乱七八糟地团在一起。
床下的储物侧柜原先就被拉出来了,何执一蹲下去,掀起床单,俯身在柜子里面翻了翻,里面全是万海平的各种证件和照片。开头十几张是风景照,一看就知道是从网上下载的图,何执一不觉得万海平个大老粗有闲情雅致特意打印这些东西,他接着把上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细致拨开,这垒照片遂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最底下居然是一些女性的不雅照!
何执一愣住了,一阵恶心反胃。他把所有照片都拿出来用袋子收好,递给陈凌保管,道:“带回警局……万海平偷拍女性照片,要是他还活着,里面的东西够他喝一壶了。”陈凌只瞅了一眼,然后一脸嫌弃地反手把照片塞进了背包里。
宋楠套着无菌鞋套踩到空荡荡连枕头和杯子都没有的床上,拉开万海平床头正上方的那个嵌入式翻盖壁龛,发现里面摆着大约二十来个酒瓶,有满的有空的,旁边还有熏香装饰点缀。壁龛里面亮着黄色暖光,气候温暖干燥,可以说是整间屋子里最有格调的地方。
她十分稀奇道:“这人还喝酒……哦吼,柜子是通电恒温的。”
宋楠挨个酒瓶瞧过去,她不懂酒,但万海平这些酒瓶上都标了稀奇古怪的洋文,一看就不便宜,至少比青岛冰啤贵。
“这些枕头和被子去哪儿了?”何执一叉腰站在地上,环顾四周都没找到它们——万海平总不会是半夜只抱着衣服睡觉的吧——没人回应何执一,队长罕见地被冷落了,因为另外两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酒上。
“嘿,楠姐,你手里那瓶我好像认识,拿给我看看。”陈凌抱着摄像头对正在试着从酒瓶上提取指纹的宋楠心血来潮道。
宋楠掂了掂手里的酒,跳下床,把酒怼到摄像机前,道:“有点重,我拿着吧。”何执一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是Catena Zapata,阿根廷卡帝娜酒庄的马尔贝克垂直套装,用海拔近1,500米的石灰岩土壤里的葡萄酿的酒,要用勃艮第大肚杯喝才够得劲……万海平还怪会享受的……卡帝娜家族被誉为阿根廷酒王……楠姐,要不你去看看他有没有其它年份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万海平收藏的是2019+2020+2021年份的典型套装组合。”陈凌信誓旦旦道。
宋楠旋转瓶身,让酒标对着自己,确实从一堆洋文里看见了年份注释:“还真的,看样子这是2019年的。”
陈凌很得意,大学里苦修的泡妞知识时隔多年在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只不过不是用来泡妞。他越发滔滔不绝道:“19年的有颗粒感,20年的柔滑,21的融合度很高,三瓶一起对比着喝,配上阿根廷烤肉,果香混合柴香美滋滋……就像躺在安第斯山脉的云端……”
“找到了,21年的!都没开过!”宋楠欢呼道,像是在参加寻宝比赛,她把这两瓶酒搁到床头柜上,继续找20的卡帝娜马尔贝克。”
“你们在厨房有看见杯子吗?什么……肚杯?”何执一立在一旁疑惑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葡萄酒得用专门的开瓶器开吧?壁龛里怎么只有酒?——陈凌?”
“勃艮第大肚杯。……还有,请别直呼我的大名,从现在开始请叫我S酒王,S不发音。”陈凌装作一本正经道,何执一在他话没说完时就冷酷无情毫不拖泥带水地飞起大长腿踹了他一脚,酒王闪身没能避开。
“我要告到中央!”陈凌委屈巴巴地叫道,见何执一不为所动,又叫道:“我要告诉肖姐姐!”
何执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陈凌在职场威压之下只能忍痛暂时放弃了酒王的称号,他仰头扭了扭被摄像机带子勒红了的脖子,老老实实给何执一推测道:“也许有些东西被丢在哪堆脏衣服里了吧,或者他根本不讲究,直接拿碗喝?”
何执一摇摇头,否定道:“不对,万海平既然舍得给酒装恒温柜,又怎么会舍得糟蹋盛酒的器械。而且,用碗喝酒的话,前面这些讲究不就成了笑话吗。嗯?酒王?没有别的建设性意见了吗?”
陈凌冥思苦想一分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索性随便和写政治题似的,脱口而出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一定是我们漏了哪里。”
他竟然猜对了。
何执一利落地打了个响指,戴着手套从卧室最里面的角落开始,一路摸墙摸出了卧室……陈凌带上摄像头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转,虽然不知道他在干嘛,动作还有些变态,但队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一直在他们身边呆着的两名见证人同样是一脸的茫然不解。
“找完了,壁龛左下角有一只死掉了的小果蝇,没有2020年的酒。”宋楠拍拍手掌,放弃了搜寻,跟着他们出了卧室。
“何队这是在干嘛?”陈凌对此毫无思绪,只得向宋楠一头雾水地请教道。
宋楠好为人师,一脸高深莫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问陈凌:“万海平在哪里放照片?”
“床下面的柜子里。”陈凌更晕了,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怎么他又接不上信号了?
宋楠满意地点点头,竖着手指,接着讳莫如深道:“那万海平在哪里放酒?”
“壁龛里。”陈凌云里雾里。
“壁龛在哪里?”宋楠用哄小孩的语气鼓励式发问。
“壁龛在墙里!”陈凌小朋友积极举手抢答道。
宋楠咂咂嘴,舌尖抵了抵上颚,一口气给出了终极之问:“所以请听题以上全部问答共同说明了万海平这个人有什么样的特点?”
陈凌百思不解,磕巴道:“爱喝酒?爱偷拍?好色□□?放纵无度?”
宋楠一眯眼,把刚刚竖着的手指戳到陈凌的太阳穴上,神情悲痛如望子成龙的老母亲突然孵出来了一只老鼠,她戳着陈凌的太阳穴哀叹道:“说明万海平喜欢把珍贵的东西藏进迷彩服里伪装起来啊!”
陈凌茅塞顿开,佩服得五体投地:“哦——原来如此,所以队长是在找屋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迷彩服!”
宋楠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房东呢?”陈凌眨眨眼,虔诚发问道。
宋楠凭空被呛到,咳了几下后干笑,语无伦次解释道:“额……这个嘛……晚上十点以后打电话叫扰民……再说,打电话哪有直接用队长好使啊……”
“噢,原来如此。”陈凌彻悟,再次被队内的组织精神震撼。
——其实这件事哪有宋楠吹的那么天花乱坠的,何执一想到找暗间不过是因为办案办多了办出经验来了——
“行了,别胡闹了,找到了,你们过来吧。”何执一抠了抠客厅的电视墙墙缝,向左推开了一扇新门——万海平的家原来有两室!
另外两个物业人员见证人显然也不知道这回事,其中一个憨厚道:“我说这屋子怎么总感觉比小区里别人家小。”
新出现的这个,藏在电视机后的房间,内部简直“乱花渐欲迷人眼”: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白板,白板上画着很多折线和数字,还有各种股票的名字,公司的名字,报纸和杂志的切片,陈凌端详片刻,发现万海平在后面打勾过的股票种类近一个月都跌了,他没入市却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原因是大韭菜卫大勇同志也买了这几支;地上有一个身高一米五左右不知道经过了几手的硅胶充气娃娃,娃娃是光裸着的,头发只剩下零星几根,身上脸上瘢痕点点,体内只留存着三分之一的气体,表情尽态极妍但略显狰狞,宋楠察看了几眼,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这娃娃怎么像人又不像人呢。”
陈凌瞳孔急剧收缩,不忍直视,举着摄像头只站在门口道:“恐怖谷效应,哎呀楠姐你怎么还上手!”
何执一冷静分析道:“这个至少能说明万海平最近手头发紧,没钱约以前的姘头,只能以假乱真。”
宋楠跪到地上,一手搀着娃娃的腰部,让它坐起来,一手伸进娃娃内部又摸又挖。陈凌呆若木鸡,想到自己转正以后独立办案也要牺牲到这个地步,全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何执一走向墙角的一个大立柜,路过宋楠身边时随口问道:“里面有什么?”
宋楠不吭声,眉中微拢,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一秒她把手抽了出来,从娃娃内部掏出一堆被折成小木棍样态的纸条。宋楠拆开其中的几张看,果不其然是一些欠条,只不过数额都不大,最多的标的额是五万元:“疯了吧,万海平是不是心理变态?”
“看一下借款人的名字,都是女性吗?”何执一问道。
宋楠手忙脚乱地把它们都一一拆开,这些小纸片一张比一张烫手。
“徐苗苗、张宁、王玲茹、高晓桃、胡慧英、应红……”宋楠读得越多心越沉,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一路往上蹿。
何执一阴沉着脸,打断她:“好了可以了。”
万海平把女性借款人的欠条塞进自己用的性工具里——意识到这一点后,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自己在今夜遭受了无可补救的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