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无已》十一个呜

5、夜游 “死者

　　“死者生前将车停放到树的阴影下面，然后在较为平坦的沙地上搭了帐篷，似乎是想在那里露营；警方到达现场时，车门关闭但未上锁，钥匙插在孔里，ECU数据显示最后熄火时间是在周日晚十点零六分、与监控内容相符合，急刹车记录正常，推测死者当晚目的地确实是沿江公园；油箱残留量、里程表数据未发现异常，死者上一次加油是在本月初……”
　　蒋信德在何执一翻阅资料时站在一旁解释道。
　　陈凌用笔在本子上做了个标记，接着边用笔划着报告，边念了下去：“后备箱里有鱼竿钓线浮漂等材料，鱼竿没有组装过，且没有找到饵料窝料等消耗品，那么，死者应该不是去公园钓鱼的，这些物品很可能只是常备在车内……”
　　“昨晚发现尸体时他身上只穿了条泳裤……”何执一掀起眼皮，和陈凌目光交汇。
　　“难道万海平是去夜游的？”陈凌大胆猜测道：“听说傍晚人的肌肉柔韧性和灵活度达到峰值，晚上游泳能够有更好的运动表现？”
　　何执一摇头，道：“穿了泳裤也不一定是晚上下水的，可能是周一白天也不一定，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测没法排除出唯一答案。”
　　蒋信德赞成并补充道：“而且周日晚S市有降温，沿江公园那片水域温度大概只有十几度，实在不适合下水。”
　　“万海平本月还在医院开过艾司唑仓片。”何执一淡淡的说，让陈凌翻到第66页。
　　“艾司唑仓片？那是什么东西？”陈凌一头雾水，下意识想点开百度搜搜看。
　　宋楠帮他省了这个力气：“安眠药。”
　　“安眠药？和他夜游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假设他是游完泳再吃安眠药的呢？”陈凌天马行空道，宋楠眼疾手快，对准他后脑勺赏了小警察一个爆栗子。
　　“游完泳肾上腺素可能会飙升，睡前剧烈运动导致精神亢奋，更不容易入睡。”蒋信德善意解释道，同时起了恻隐之心，怜悯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痛惜陈凌被队里的辣椒女王揍了一下还是在哀怜陈凌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想不到。
　　“啊哟……”陈凌捂着后脑勺挽尊道：“我身体好着呢，从来都是沾床就睡，哪会知道什么安眠药啊。”
　　“可惜本案的死者没有你这样的好身体”何执一插嘴，疾风扫落叶浏览完了万海平的个人档案——这人求学生涯中唯一的高光时刻就是通过高考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跳到了大名鼎鼎的S市，虽然录取他的大学不算太入流，而且学的是文化管理，但他这样的人当年已经是中国许多普通家庭的小骄傲了——“总而言之，从万海平的就医记录来看，他绝不会冒着猝死的风险大半夜跳到瓦江里去游泳。”何执一一锤定音，把手里没油的笔丢到桌角，从抽屉里又抓出一把笔撒到电脑屏幕下面，然后在其中拨过一支还有墨的用起来。
　　蒋信德喝了口水，见缝插针地说道：“副驾车门凹槽内有许多小票，分别是：本月三号在合家商场消费了大约两百元的零食、本月五号在善士居吃了一碗价值九元的清汤笋丝面、本月八号在合家商场买了一双价值十一元的塑料拖鞋、本月十号在合家商场消费了三百元的……”
　　“挑重点的讲。”宋楠不满道。
　　蒋信德于是重新斟酌了语言，接着说道：“反正，这个线索可以说明，万海平平时喜欢收集购物小票，总体消费习惯比较简朴，每到星期三就违背他克制的消费观购买零食……嗯，大概率是带给他女儿的——时间上与本案最接近的就是周日下午四点死者在前口路的十足便利店内消费了四瓶运动饮料。”
　　蒋信德话音刚落，陈凌就抢答道：“但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饮料瓶，所以在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间万海平一定是去过哪里，总不可能是把饮料买回家放着吧？”
　　大家默契地沉默了，都不知该作何回答。
　　最后队长来率先打破僵局——“查了行车记录仪吗？结合监控能重建完整的案发前后万海平行动轨迹吗？”电脑的蓝光打在何执一脸上，他挪动点击着鼠标，在桌面储存的一堆文件夹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打开。
　　“他的本田雅阁是基础版，没有内置原厂GPS，万海平自己也没加装过。”宋楠看见队长点进了自己做的文件，于是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着，调了调高度，慢条斯理地给何队一一拆解分析道：“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人取走了，从汽车本身角度拼的图是残缺的，但我们破解了他的手机，从运营商那里请求来了数据，利用基站三角定位调取了死者手机最后72小时的LAC数据以及曾关联的WiFi热点，基站有限，有些地方只能确定一个范围，最后整合出来的轨迹图就是你面前这样的。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完整度。”
　　何执一的目光仔细描摹着这张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的折线图，同时问道：“现场还有什么线索吗？”
　　“车内收集到毛发和人体皮屑，车座、车窗和车门把手、方向盘上提取出大量指纹……”蒋信德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回复何执一道。
　　这时瘫在过道躺椅上闭眼假寐的卫大勇把敷在脸上的小毛巾掀开一个角，重见天日的两片起皮的唇瓣一张一合补充道：“DNA测过了，来源都是死者，没有其它人的生物痕迹……凶手反侦察意识还蛮强。”
　　陈凌跟着说道：“也有可能凶手确实没到过车里。”他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卫大勇这边，嫌弃地把卫大勇的脚和盖在上面的毛毯赶开一点，然后不客气地一屁股挤到躺椅上，躺椅发出痛苦的吱呀一声。卫大勇二话不说团起脸上的毛巾就扔到陈凌天灵盖上。
　　蒋信德选择无视他们：“值得注意的是，根据传回来的图片，那个帐篷的固定绳打结方式为专业帆船结，而死者是否有这样的技能目前存疑；地钉入土角度呈现出两种不同施力习惯。”
　　“我以前见过那种帐篷，一个人不可能搭得起来，”何执一烦躁地摁着笔盖，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和万海平一起露营？”
　　“那极有可能就是凶手了”宋楠忖量少顷，又觉得这个逻辑似乎经不起推敲，挽救道：“暂时不好确定，也许那个公园不是第一现场。”
　　“不过毕竟是一条思路。”蒋信德扶了扶眼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卫大勇最后踹了陈凌一脚，决定不再和不尊敬老人的小破孩一般见识，缩回腿坐起身来舒展舒展脖子，扬声问道：“帐篷里没有厮打的痕迹吗？我总觉得这种案子该有点血液样本。”
　　“没有，帐篷里很平静，只有死者的一套衣服和一个充气枕头。”何执一头也不抬地答道，他终于将万海平最后几天的行动轨迹图熟记于心，还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地点画了个思维导图，随后又皱着眉惋惜地说道：“过了这么多天，证据已经不知道被污染几次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脚印的采样都很困难……”还下了那么多次雨，真是老天不赏脸——这个案子不好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万海平的关系网呢？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有异常吗？”何执一说完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四十，他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怎么进食，但现在居然没有饿意。
　　“还在排查中……”蒋信德也瞅了眼时间。
　　何执一起身准备去泡泡面，声音沙哑道：“下午审的那几个债务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还剩下几个省外的，派人去查查他们最近的行踪，有问题的每天安排审讯……万海平是放高利贷的，我怀疑他的账没有全部从自己的银行走，第三方平台、虚假合同、分拆交易都是有可能的……”
　　宋楠补充道：“亲友账户也有嫌疑。”
　　“没问题，这就安排……晚上二组值班，刚好可以施展身手。”蒋信德唰唰唰把他们刚刚说的都记到了本子上。
　　大家又讨论了几句后纷纷散去，三分钟后整个警局都飘起了各种口味泡面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简直成了康师傅加工厂……
　　当晚七点二十，万海平老婆陈晓丽居住的红塘小区楼下。
　　何执一刚停好车拔出车钥匙，一辆极其眼熟的红色奥迪A5就一气呵成减速倒进了他们的右边车位。
　　“嘿！美女。”正对着右后视镜补口红的宋楠向奥迪司机打了个招呼。
　　那个司机摇下驾驶室车窗，嫣然一笑道：“楠楠姐。”
　　“原来你住这儿，我说何队怎么一进小区门就乐呵呵的。”宋楠狡黠地向肖君瑜扑闪扑闪眼睛，不料对方却扑哧一笑，说道：“啊，没有，我家不住这……我是来陪一个朋友的，这两天她遇到了点糟心事，我去开导开导，顺便……提供点法律帮助。”
　　“哦哦，原来如此，我们是来寻访证人的，好巧啊，哈哈哈。”宋楠弯着眼睛向肖君瑜解释她和何执一一起来这里的原因，后她一步下了车，反手合上车门。
　　肖君瑜走出车位，给宋楠让出了开门的位置，然后站在他们的车尾等待。何执一又确认了一遍没有遗漏的设备后也关上门把车锁上，走出来朝肖君瑜挥手问好。
　　她勾唇轻笑，点了点头，向何执一过去。三人有说有笑地一起离开车库。
　　宋楠很有眼力见地悄悄放慢脚步，走到他们两人后面一点，同时在背后掏出包里的小镜子打开手电筒检查检查自己的脸蛋——嗯，涂个口红后气色显著提升，终于不那么像地里爬出来的山村老尸了。
　　今晚的风不凉，天空还算干净，两只野猫在马路上一窜而过，不知惊扰了谁家的狗，嘹亮的嚎叫穿透云层，某层楼上有人在阳台呵斥了一声。现在还不晚，小区里的烟火气介于灯火通明和门可罗雀之间。
　　“额……你往哪边走？”三人走出地下车库后何执一扭头略有些局促地问肖君瑜道。
　　肖君瑜大大方方地往左指了一个方向，莞尔道：“这边，你们呢？”
　　何执一学着她的模样也指了指左边，轻声道：“我们也是那边。”
　　他望进女律师明亮清澈，坦坦荡荡地盛着笑意和几颗小星星的眼睛走了神，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动作，在想起来要下一次呼吸前手心慢慢渡来丝丝温热的触感——肖君瑜捧住了他的手！
　　她垂眸打量了何执一的大手几秒，指尖拂过他的掌心：“好像又有些干了，瞧，这里都开裂了。”说着肖君瑜把何执一的手捂进怀里摩挲了一小会儿，又对着何执一那个早上被芦苇割到的小伤口轻轻哈了几口气。
　　何执一几乎以为她的嘴唇要吻上那一道自己压根没在乎过的小口子，脑中轰一下万千流萤划过天际，手上和心里都酥酥麻麻的，骤然心跳如擂鼓，张皇失措地吞吐道:“小事……”
　　宋楠在后面一米左右的距离清楚地看见他们那在“尸山火海里出生入死”数年有余的JJ分局刑侦支队正队长居然被撩拨得脸红了，而且火势是从脖子一路披荆斩棘直捣黄巢蔓延到耳根！如果不是为了避免被何执一鞭尸三天后砌进警局的墙里，宋楠一定要把他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群里嘲笑一天一夜。
　　“还是要小心呵护的，你的手这么好看。”肖君瑜在何执一手心里放了一支护手霜，最后脸不红心不跳，泰然自若地把手还给何执一。
　　何执一的心脏终于落回到胸腔里，他赶紧收回手，指尖还眷留着从肖君瑜掌心匀来的温度，强装镇定开口道：“嗯……我们到了，你呢？你几点走，要不要送一下你？”——天哪，话说出口的瞬间何执一就想抓把草来堵住自己的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大家都是开车来的啊！
　　“咦，我也到了，你们也是十一栋吗？”肖君瑜惊奇道，接着说：“好巧啊，那说不定咱们到时候可以一块走。”
　　“啊？啊……对，对。”何执一干笑道，应和的时候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三人很快走到那栋楼下，登上了台阶，肖君瑜见何执一他们没有去开楼栋门的意思，遂自己上前一步在单元可视对讲门铃上按了402呼叫业主。
　　“队长，家属在微信上回了，叫我们等一下，她下来开门。”宋楠两分钟前给陈晓丽发了消息。
　　滴滴答答的门铃声停了，锁开了，肖君瑜拉开门，回头对他们邀请道：“不如先进来吧，都一样。”何执一过去帮她拉住门，唤了宋楠的名字示意她先进去，后者正察看着陈晓丽最新发来的一条消息，边盯着手机往里走边放大陈晓丽发来的小区内房屋定位，忽地发现了什么，似乎是终于醒悟过来，在电梯口等待的时候遽然抬头冲何执一道：“我们和君瑜要去的是同一户。”
　　话音刚落，“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套着家居服的陈晓丽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同时对着三人道：“您好，一起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