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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倪   十分钟 ...

  •   十分钟后。
      “嗯哼,俺看你们两个的面相就知道就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人……嗯……喏,你过来,凑近点仔细看……”大爷陶醉地吸着何执一的烟,一条菌盖不大但菌柄很长的气状蘑菇从大爷的鼻子里喷出来,陈凌的目光则被深深扎根在大爷鼻腔内稍微露出些触须的黑色菌丝吸引……
      大爷见他光盯着自己的鼻子看,颇感不满,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和何执一拉到一起肩对肩,嘟囔道:“诶,小伙子,你看他的额头,”大爷拍了拍陈凌的后脑勺,竖起食指振振有词道:“这个帅锅的额头就很好,这么饱满,这么高,就是有福气的,是福相!诶;那种干瘪的老鼠干一样的额头,”大爷说着又眯上眼忘我地吸了口烟,筛米似的抖老寒腿,让烟气在鼻腔、颅骨内停留足够长的时间,熏得整个脑袋都酥麻酥麻的才吐出来,接着有模有样分析道:“人就活不长……诶,就是这么一回事……”
      别看这大爷表面上老态龙钟的,手劲还怪大的,完全可以用苍劲有力来形容,陈凌被他抓着的时候像是被钳子夹住了肩膀,连带着整条胳膊都生疼生疼的,他明面上笑容可掬地听着大爷给他分析面相、姻缘、财运、事业走向、寿命长短,心里边却一直在呲牙咧嘴地喊痛……
      何执一用手帮大爷接着烟灰,同时把手里的老干部茶杯递还给大爷,哄道:“哎,您慢点说,别呛到,来,来喝口茶先。”他亲眼目睹了五六分钟陈凌的窘态,先前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只是有点肉疼自己300一支的泰山……眼下大爷的态度有所缓和,他连忙乘胜追击道:“哎,大爷您说常有人从小路里开进来?忒不道德了吧。额,哈哈,我们除外,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这公园现在要门票了,还要按时计算停车费……十几年前还是免费的呢……”
      大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心情,在烟味里飘飘欲仙,闻言又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手指指着说话的何执一哆嗦出了残影,絮絮叨叨,有气出没气入地抱怨道:“对!……忒,忒不道德!你们两个到时候补交就得了嘛……一周起码抓五六个这样混进来滴……穷鬼!……这周,他奶奶的,俺总共有三个路锥被他们丢到江里去!”
      五六个?这么多?何执一皱了眉,巧妙避开大爷在他面前比划数字的激动手指,继续诱导着问道:“抓到人之后呢?罚钱?”
      大爷缓缓蠕动喉结,将嘴里的茶咽下肚,咂吧着嘴回道:“罚钱是要罚的……那他么瘪三不给啊,他们就是不给你,有什么法子嘛……”大爷无奈地摆摆手,愁眉苦脸地仰望着天空,又吸了口烟,像是绝望地释然道:“没办法的事情哇,做不到哇……后来俺就给他们照片贴墙上,一直贴着!用玻璃罩子锁起来!俺就看看这些人还要不要脸……”
      何执一登时眼睛一亮,紧接着问道:“照片……直接拍?那些偷摸进来的人怕是也不给拍吧,就应该报警把他们通通关到公安局里去,蹲大牢!”陈凌愕然,和何执一对视,后者向他眨眨眼睛,暗示自己不过是在口嗨,跑火车而已——而且这叫共情关键证人以博取信任推进侦查,是陈凌理应该学习的在寻访目击者时百试百灵的一招,何执一于是顺势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
      大爷捶胸顿足,愤愤不平道:“没用,条子……诶,俺是说那些警官同志啊,哪有空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破事,翻来翻去也就,”大爷掐着生满老茧的指头算了算,边算边叽里咕噜喃喃着数字,嘴巴根本歇不下来,最后清了清嗓子告诉何执一:“……几百块洋子的事,对当官的来说那就他娘的是毛毛雨!在俺们这里就是一个月的饭钱!诶……就这么回事!”
      “所以是用监控抓拍的?”何执一暗喜,仿佛看见了一线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以前么,是这样的,”大爷捏了捏陈凌的后颈慢悠悠道,陈凌觉得大爷其实是暗戳戳想把手里的汗灰沾到他身上,下意识想跑,奈何队长正在套他的话,陈凌便只能牺牲自己,为组织献身,忍耐着胃里的膈应在原地继续站桩,大爷感觉到手不黏了,于是接着前头的话茬说:“但上周日,还是周一?俺早上起来发现监控全部都黑掉喽,也不晓得是哪个小杂种干的好事!现在只能靠俺一个一个路口抓,能抓着一个算一个,跑的脚底都要冒烟……这不就抓到你俩了。”
      大爷说完咧嘴一笑,更正道:“诶,不是抓,是认识,这不好乱讲的……就是,你们文化人怎么说的来着?诶对,对!忘年交嘛……”
      何执一该问的能问的都问完了,轮到陈凌上场了。只见他乖巧地搀上大爷的手,甜腻腻地说道:“嗯嗯,大爷,咱们这就去登记,要不,您看,能不能带个路?就坐咱们的车,这样我们想跑也跑不掉。”
      大爷没法拒绝,被他往车上扶,边走边喋喋不休纠正道:“不是……诶,小伙子你这就说错了,俺们什么关系,俺怎么会不相信你们呢……”
      三人就这么重新上路了。这个公园还蛮大,何执一开了十几分钟才开到公园正门的保安室。他们在大爷热情的招待下参观了整间保安室和大爷当家一样晚上用来睡觉的某厂废置大货车,还被赠送了一份公园的宣传地图,喝了和大爷老干部茶杯里泡着的一样的茶等等。当然最重要的是何执一把那面粘贴照片的公告墙和登记薄上近半个月来访问过公园的车牌名单都拍了照,传回局里交给其它同志去调查了。
      “我们这里就算调查完了?”陈凌和大爷告完别,小跑着跟上何执一,问道。
      “想什么呢,哪有这么轻松。”
      何执一双手揣在兜里,明明走得一副信步闲庭的模样,行进速度却飞快,陈凌比他矮了十公分左右,得用点心才能追上他。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巡视整个公园吗?”陈凌边说边摊开公园地图,琢磨起路线来,研究着研究着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道:“何队,我们开车吧,这公园太大了,全部走完得一个多小时呢。”
      “开车可能会错过细节,好多小路车上不去。”何执一掏出手机,扭头问陈凌:“你会骑自行车吗?”说罢他点点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陈凌顺着何执一的视线看见了一排停放得很整齐的共享单车。
      “去调取周一,上周日在这个公园里骑过共享单车的用户的信息。”何执一简明扼要地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键然后关掉手机,走到陈凌身边扫开了一辆共享单车:“让我们在周六的大好时光下放松吸氧,全身心感受自然母亲吧。”
      何执一用力蹬了两下,单车和枪夹发射弹珠一样蹿了出去,陈凌傻眼,汗流浃背,不顾形象大喊道:“不是说要观察细节的吗?用得着那么快吗?”
      回答他的是何执一一骑绝尘的背影。陈凌生怕自己真的被何队甩下,立马使出吃奶的劲跟了上去。
      两人清早刚踏出警局时,天还是被雨洗过的蟹壳青色,人间尚未醒透,江边的芦苇还挑着宿夜的露,坠成一线线银蚕,在晨风里簌簌吐着丝。等今早多番周折落幕,在此时的沿江公园里,昨夜雨花腌渍的旧梦已被搅散,游人渐聚,谈笑问候声混着由青帘枝叶筛下的零碎鸟鸣被清风兜在怀里。半江瑟瑟,滩涂褪去惺忪,几只孤高自傲的白鹭将细颈弯成天青釉瓶的弧,单足立于江面,长喙迎着日出,像是在水中衔着浮动的金箔。有白船摇摇晃晃着在江上熨平潦草的波纹,好似被何人噙在唇瓣……
      何执一和陈凌骑车穿梭过断断续续的一截又一截爬满树藤,囚禁了金辉的朱红长廊,长廊侧旁林中时而乍现许多青石小道,何执一猜测它们可能是装修前的公园没被铲除掉的遗迹。
      他时不时停车叫陈凌往里面走走,后者往往消失在台阶尽头后没多久就灰头土脸地折返。
      “太不好走了,”陈凌拧着眉,弯腰揩去腿上许多道浅但红肿的血痕,他都不知道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被刮擦出来的,从林子里面钻出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微微刺痛:“我感觉这些小路很可疑,估计是专供那些意图不轨的犯罪分子走的。”
      何执一忍俊不禁但面上平静如水,他把刚刚拿出来看的地图收好,翻身跨坐回车座,一只脚放上踏板,目视前方语气诙谐地调侃道:“也许还有想尿尿憋不住的人……走吧,前面就是露营地的东路口了,我们去那里看看。”死者的最后活动点如果是这个公园,那么他只能从露营地那一块下水,江边的砾石滩最有可能藏着线索。
      七八分钟后。
      两人骑出了长廊,没有了长廊的遮蔽太阳光一下子显山露水,路面豁然开朗,转头就可以窥见右侧波光粼粼的瓦江。陈凌跳下单车,冲何执一道:“队长,对面有还车点,要还了吗?”何执一点点头,滩涂上骑车不如走路,不如早点还了。两人一起推着单车横穿大路车道,将单车摆放整齐后划上了锁。在他们往回走时有一辆两边悬挂满鼓鼓的黑色垃圾袋的清洁车放着咿呀咿呀的欢快音乐,沿着道路嘟嘟嘟行驶过来,轰天刺鼻的臭味也扑面而来——何执一猝然往旁边躲闪,一把将陈凌往路边拽,同时灵巧地跃到陈凌的背后,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擅权征用实习警察显然不够庞大的身躯堪堪挡住那波会纠缠衣服布料长久不衰的毒气攻击。
      等垃圾车又咿呀咿呀地开走后,何执一仿若无事发生,拍拍陈凌的肩膀正气凛然鼓励道:“好样的,组织会为你骄傲的。”说罢他就迈开步子想溜。
      陈凌张口结舌,杵在原地表情一言难尽,深深怀疑自己队长在爱干净这一领域的造诣恐怕无人可及,两小时前何执一还能毫无顾忌地跳江,两小时后就能为了不熏到垃圾味甩出可爱的队友……如此松弛有度,真乃吾辈楷模——他一定要把何执一今天干的人事全部告诉肖君瑜!
      “何队,你……”陈凌大步赶到何执一身边,和他肩并肩走着,扭头嚷嚷道。
      何执一叹了口气,擒住他的后颈揉了两圈,打断陈凌的发言,因为该发言即有可能涉及对他高尚人格的诽谤,居高临下道:“嗯,我知道,但你还记得昨天是谁摔跤了导致尸体爆炸现场二次污染以及大家为什么要在凌晨用香菜洗澡吗?”
      陈凌的脊背一瞬间僵直了,他默默地挪开了何执一放在他肩上的爪子,一字一句诚恳解释道:“……但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口袋在震动,队长……”
      何执一低头一看,果然是手机来电了,他哈哈哈敷衍地笑了几声,边接起电话边掩饰性地补充解释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喂,何队?——死者身份确定了。”蒋信德打了鸡血一样的声音通过话筒炸过来,差点刺透何执一的耳膜。
      “万海平,性别男,27,新S市人,父母五年前出车祸死了,他两年前离异,女儿跟妈妈,约定每周三探视这周没去。监控最后拍到他的车周日晚十一点四十九分开过滨江路,没过瓦兰汇大桥,黑色本田雅阁车牌号SH49979,你发来的第三张照片里有。”
      滨江路就是何执一他们来时开的那条路。
      陈凌在微信群里翻出蒋信德说的那张照片——拍的是那面贴满照片的公告墙。他目不转睛地扫视过墙上的每一张黑车图,然后眼尖地挑出了车牌号正确的那张,指给何执一看。
      “痕检的二十分钟后到,还有什么要吩咐下去的吗,队长?”蒋信德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桌子上,音量开到最大,确保办公大厅里的其它成员能听见。
      “通知家属下午传唤。”何执一说着,垂眸察看了陈凌指认的照片一眼,然后当机立断推了陈凌一下,示意他先去找车保护现场,陈凌会意,马上向滩涂那边的露营地狂奔而去,拳头不由自主地攥上自己新警试用期的临时工作证件。
      “我问过了,她晚上六点下班,六点半去托管老师家接孩子,从那边过来警局会堵车一个小时左右,要谈最好到她家里谈,”蒋信德停顿了一下,宋楠听到他的话,走过来把一叠文件丢给蒋信德,然后生无可恋地倚着栏杆把下巴搁到蒋信德的办公桌隔板上,手指撑上他的桌面没有节奏地敲了敲,蒋信德向她投射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宋楠小幅度地点了点下巴,头吭呲一下摔到胳膊上然后比了个OK的手势,像是地下棺材里的千年吸血鬼突然把胳膊向上伸直顶出坟堆。蒋信德放心了,对着手机接着说道:“宋楠晚上有空,她可以一起去,队长你定个时间吧。最好不要太晚,影响孩子休息。”
      “七点半怎么样?”
      “我觉得没问题,这就去约。”蒋信德等何队先挂断了电话后才放下手机,抬头和宋楠对视,贱兮兮道:“没事,反正你也没约会,队长会给你加奖金的。”宋楠翻了个白眼,竖起中指朝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后就走回办公位,拿上泡满枸杞和红茶的续命水杯去食堂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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