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无已》十一个呜

3、初查 凌晨五

　　凌晨五点多何执一才在床上躺了四个小时左右就被催命一样的电话铃而非闹钟惊醒了。他埋在枕头里懒得睁眼，手轻车熟路地自己伸到被他压着的枕头下边摸出了边蹦迪边尖叫，亢奋异常的水果机。
　　何执一翻身，眼睛撑开一条小缝扫了乍亮的手机屏幕一眼，是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李耀辉打来的。
　　昨天出现场的时候李耀辉不在，他前两个月追的诈骗团伙已经落网了，李耀辉去电诈村里抓人的时候受了点伤，回来后暂时就没接手新的案子，目前这会儿他的副队理应是在休假疗养，这么一大早的打来电话做什么呢？
　　“喂——”何执一皱着眉用力揉了揉自己额头两边的太阳穴，声音嘶哑低沉又十分不愉地远远对着手机屏幕另一端的人问候道。
　　“队长，又出事了。”
　　李耀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宽厚，如同屹然挺立的石头山，但和他朝夕相处了六七年的何执一却在他开口的一刹那敏锐捕捉到JJ分局刑侦支队里最稳重的队员话语间潜藏的无措和着急，当即推测肯定是局里又碰到棘手的案子了，上头就把李耀辉提前召了回来——“十分钟后到。”何执一简短利落地回道，随后干脆的摁断了电话，把手机随手丢到床头柜上的同时敏捷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脱扯掉昨晚被他睡得皱巴巴的那件黑色坎肩，刷地套上就端端正正叠放在床边天鹅绒地毯上的警服和裤子，然后拖鞋也顾不上穿就冲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两把脸——出门前还从冰箱里带走了一盒牛肉鸡蛋三明治。
　　“其他人呢？”
　　何执一跨进办公室门的时候简直脚下生风，趴在工位上小憩的陈凌霍地抬起了头，两个印着大黑眼圈的厚眼袋明晃晃地悬在脸上，像是午夜冤死的女鬼。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他竭力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实际效果是让他更像女鬼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队长道：“副队带去出现场了，银花巷那里自动售货机压死个人，一个晨练的奶奶报的案。”
　　何执一火急火燎地大步走着，路过陈凌办公桌时目不斜视地把之前装三明治的垃圾盒丢进了陈凌挂在桌边栏杆上的小垃圾桶里，问道：“吃早饭了吗？”说罢，未等陈凌回答又直奔一楼厕所，冲进去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搁置在洗手台上的某杂牌清芬漱口水，象征性地随意做了个咀嚼的动作，然后低头弯腰两手撑在台面上，呼一下把漱口水吐进洗手池里冲掉。末了，他又往脸上扑了两把凉水，利索地抽了两张纸巾后离开卫生间并随手带上了门，陈凌在队长从楼梯口消失前向他喊道：“左下角音响上面，卫大勇把报告放那里了！”语速快得陈凌的舌头差点打结。
　　被墙壁挡住的楼梯上最后传来了何执一温暖人心的一句话：“外卖五分钟后到，去拿一下。”陈凌赶忙应了声好，可惜何执一已经消失在拐角了，没有听见他的回话。
　　一般情况下，队长还是很爱民的——给其它没吃早饭的同事分完餐后，陈凌吊着个大眼袋喜滋滋地倚靠在窗户旁边嗦着海鲜鸡丝粉边在心里蛐蛐道。
　　“……尸僵程度完全缓解，死亡超过72小时……皮肤腐败静脉网，呈现墨绿色网状纹……硫化血红蛋白形成……角膜混浊度，……Ⅳ级完全乳白色，证明死亡时间＞48小时……手足皮肤手套样脱落完整剥离浸泡超过96小时……”何执一一目十行，从密密麻麻的大段文字和血腥图片中飞速挑拣着重要的内容浏览：“腐败气体分布图谱……颞骨岩部出血，水性肺气肿肺泡破裂率63%，上呼吸道会厌黏膜可见"洗衣妇皱褶"皱襞间距0.2-0.5mm……经典溺死特征……混合硅藻……神经反射异常……迷走神经耳支局部轴突变性，心脏传导系统出血，甲状腺软骨上角骨折……颈动脉窦损伤……机械性窒息证据……”
　　何执一心里大致有数了——死者的死亡时间约96-120小时，即4-5天，考虑到水温对尸体腐败的延缓效应这个结论之后还需要进一步微调修正；核心死因存在"双重窒息"机制，其一是溺水，其二是机械性窒息，意思是，受害人溺死前还被人掐着脖子试图勒死——这是一起他杀案件，何执一深吸一口气，把法医报告叠好压到键盘下面：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已经上传了指纹和DNA，在全国数据库和失踪人口系统交叉比对检索了，宋楠用三维激光扫描重建了死者的面部轮廓，现在在对他进行三维颅面复原，等结果出来估计还要好一会儿……视频侦查组调取了瓦江的沿途监控，但范围太大了，好多河段还不在覆盖范围内，目前没什么线索。”在正嗡嗡吱吱散热的两台电脑前啃着一大块鱼丁青稞饼的蒋信德边眼珠子来回移动紧盯着闪烁着莹莹蓝光的两块电脑显示屏，边抽空含糊地回复队长道。
　　“报案人审了吗？”
　　“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就一普通的钓鱼发烧友。”蒋信德手速飞快地点着鼠标，回道。
　　“我昨晚看见尸体嘴里坑坑洼洼，右上排牙齿里面缺了好几颗，让技侦建模后调取全市牙科诊所诊疗记录查查看，卫大勇回来后叫他把尸体送到隔壁试试虹膜扫描，不行就算，通知所有最近半个月报过人口失踪的家属来局里辨认……”何执一借着桌角的力反推了一把办公椅，把自己抡送了半圈，滑到办公桌隔板另一面，从一沓在地上厚厚堆砌起来的档案盒巨垒中抽出一本，翻开后停顿了半秒，之后目标明确地抽出了卡在其中的大约二十来张纸，又转回座位上去“把书面文件丢给蒋信，抬抬下巴道：“这是前两周我让人测的瓦江水体环境数据，你安排人结合案发地点和卫大勇的报告粗略计算一下尸体”“下水的方位，”幸好昨天他用激光定位仪标注过尸体发现点，还留存了许多电子数据，何执一思考片刻后发力起身，接着吩咐蒋信德道：“我现在带人去现场再采个样，晚点回不来的话帮写个稿子让李耀辉出面应付媒体。”蒋信德揩揩手指，连连应下。
　　何执一这时大步迈到蹲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上来的，捧着粉丝汤塑料碗正努力扒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他们安排工作的实习小警察陈凌面前，勾起手指邦邦邦敲了三下他耷拉着的脑壳，问道：“清醒了吗？走，干活时间到！”
　　一大面阴影忽然敷到面前，陈凌咳咳呛了好几口才把蓄在嘴里的海鲜汤咽下去，踉踉跄跄扶着墙壁站起来，头顶的一圈星星还没散掉，就被何执一拎下了楼……
　　上午八点整，瓦江边，风荡芦苇丛。
　　陈凌收拾好测量器械，提到车后备箱里，脱下雨衣雨鞋一并放进去，一手甩着水，一手摁着车盖啪地合上了门，然后走在风中被吹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赶紧蹑手蹑脚地跑到车内取暖。在把室内暖气调到最大后，陈凌疲惫地靠到椅背上，张嘴想打哈欠又打不出来，于是他抛了一颗咖啡糖到嘴里嚼着，然后隔着玻璃观望那个正叉腰叼着一根细芦苇晃啊晃，毫不介意地半只脚陷在湿泥里，在江边起劲地踹石头的队长……何执一正在给警局打电话，可能是在向领导解释请求通过一些审批手续，又或者是在指挥催促队员们抓紧时间优先赶数据，他的高帮雨鞋上沾满了泥，裤子湿了一大半，皱巴巴地贴在大腿上，看起来很是狼狈——这就是突发奇想、潦草出门、没做计划的后果，何执一不愿意承认自己少带了一套隔水服的事实，一会儿嘴硬地把装备让给陈凌，一会儿又在陈凌测量操作不规范，出了点小纰漏的时候咬牙切齿地挽起裤脚跳下水，过来指指点点……
　　“啧啧，太勇了……”陈凌默默在心底唏嘘道，为这位将近三十岁还血气方刚的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被车内暖气舒服地簇拥着用咖啡糖磨了磨后槽牙，探身到前座捡起两个小时左右前被丢在副驾上的手机，刷脸解开密码，先是点进微信察看工作群里有没有发什么新线索，然后百无聊赖地等着蒋信德他们把演算出来的最终定位推过来，顺便刷刷今天的新闻——不刷不知道，一刷吓一跳，一个新闻标题正火热地挂在S市附近热搜榜上，“男子复合不成怒而跳江，尸体怨气满怀一吹即爆！”，点击量让陈凌不忍直视……
　　…………
　　陈凌无语极了，上下滑了滑手机屏幕，几张明显有PS痕迹，打了几朵马赛克依然夺人眼球的血腥照片映入眼帘，他皱眉，再往下滑，文章底部标注的作者名字赫然而出，是刘枫！他蓦地猛摇车窗，对着还在打电话的何执一吼道：“队长——”
　　“嗯嗯，有劳了有劳了。”何执一微笑着挂断电话，回头就看见陈凌在车窗里夸张地比划着手脚，江边风太大，何执一听不清他到底在嘀咕些什么，只能隐约根据陈凌口型判断出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几个字词，类似于热、混球……疯了？
　　——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净会说脏话，改天要叫卫大勇好好教育教育！何执一把手机揣进冰凉的口袋，背着风往回走去，在抵达便衣侦查车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不得不又把那还没捂热的手机掏出来，打开看——新消息是李耀辉发来的三个定位，分别是金河大桥、六一广场和沿江湿地公园，他们推算出来这三个地方很可能是死者开始在江里飘着流浪的起点。
　　“周三上游黄田水库开闸泄洪过，我让蒋信德把这个也算进去了。”李耀辉在微信里言简意赅地说。
　　何执一迅速手打了一句好的，然后发了条语音：“早上的案子什么情况？”风从背后推着他在警局临时换上的蓝衬衫，将何执一的背部肌肉轮廓雕刻得很精美。
　　“机器年久失修刚好倒下来砸到路人，把人压死了，具体情况没有定下来，你们在外面小心行驶。”李耀辉也匆匆回复了条语音。何执一听得出来副队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遂故作轻松地自嘲道：“哎咱们支队今年绩效可观，”他抬手虚掩到手机收音口前挡风，垂眸瞥了一眼语音条继续说道：“……过年大伙聚一起吃顿饭吧。”
　　李耀辉在警局里看到何执一的这条消息时哭笑不得，但那种刚回来领导办案的紧绷和不适感悄然消弭，他无奈地切换上手机键盘敲了一段文字发送给何执一：“手里的案子先办完再说吧，何队。”
　　何执一见状于是作罢，放下手机，刚好走到了车边。
　　“队长队长，大事不妙！”陈凌在他刚坐进驾驶室的一霎那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还亮着的手机递过来：“那个三流记者昨晚把咱们的案子送上热搜了！我了个奶奶！”
　　何执一发动车，低头就着陈凌举着的手机瞧了眼新闻，不声不吭，看着像是在努力憋回涌到嘴边的骂意，半晌才缓缓吐出话来：“没事，发消息让局里的人去压一下……混账……”好吧，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在后生面前做坏榜样了。
　　“哦。”陈凌得了指令，这才收回手机，坐回到位子上，开始库库打字……
　　某条拥挤的街上。
　　“滴！”——
　　后面的车主在红灯眨成绿灯的千分之一秒内不耐烦地摁响蓄谋已久的野蛮喇叭，何执一回过了神，脱口而出：“什么素质啊。”然后磨蹭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动——如果不是因为这便衣侦查车里装了监控，他横竖得往后面掸点烟灰出去——好吧这话可不能说出口，不然又是给后排的小破孩做坏榜样了。
　　他摇下前排的车窗，借风来吹干潮湿的发丝和裤脚。身上渐渐清爽了，何执一也觉着心里舒坦了不少，边吹着口哨，边悠哉游哉地打着方向盘，踩油门的脚稳稳当当，此人乱中求乐，收放自如的本领在整个JJ分局都是首屈一指，颇负盛名的。
　　金河大桥正对着市政府大门口，那一片区域监控布局得比较密集，桥上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游客喜欢一天到晚在桥下的琉璃珠步道四处打卡拍照，凶手应该不至于在那里下手；六一广场场地开阔，可以附着摄像头的支撑物很少，有不下四处楼梯直通江边滩涂；那里东西两侧稀疏坐落着不少地下室相通的老旧建筑，六七十年代是拿来关人的，现在闲置着，因为能给S市增添一点文化历史底蕴所以没有被拆除，只是在外面围了栏杆，贴了警示标志，但基本没啥用，周围和内部的摄像头经常被人砸掉，原因是住在附近的老大爷老大婶们吃完晚饭要坐在里边乘凉嗑瓜子，纷纷控诉摄像头侵犯了他们的隐私权、肖像权，政府不好管……再加上六一广场不像沿江湿地公园一样设有专人巡逻管理，那里的卫生间和地下车库还常常是非法交易的据点，这么比较起来三个地方中它嫌疑最大，侦查起来估计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何执一把着方向盘拐了个弯，他们现在行驶的这条路经过沿江湿地公园，再往前过两座桥才是六一广场，他决定顺路先去湿地公园排查一番——作为土生土长的S市人，何执一长这么大只去过这个湿地公园五次，分别是小学一三五年级的秋游，六年级因为要去奶奶家玩所以他没参加集体秋游，二四年级去的是六一广场。两个地方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除了四年级那次自己在六一广场被一位大爷养的狼狗追着咬；后来他读的中学喜欢组织学生们坐半天大巴或者高铁去各个城市的名牌大学参观，美其名曰访学，实际上每个人都坐车坐得昏昏欲睡，到了以后只会对着千篇一律的建筑敷衍地合影两张，在老师面前浮夸地称赞两句，装出下定决心奋发图强考取名校一跃龙门的毅力……这么多年过去，想必这两个地方都变了不少。
　　“陈凌，你认得路吗？”何执一驾着车拐进横七竖八的林道里，穿梭在高高大大的香樟树间，恍若隔世，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陈凌透过车窗玻璃环顾着四周迷迭的香樟林，也很茫然，摇摇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不是S市人。我是从N市考来的，对了，还和肖姐姐是老乡……”在细品这话前，何执一刚想使唤他打开导航，陈凌就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语句间隐含着炫耀的意味，洋洋得意道：“嘿嘿嘿，没想到吧队长，肖姐姐还是我学姐呢……”
　　何执一还真没料到他俩之间还有这层关系在，怪不得肖君瑜明里暗里总是袒护这臭小子。他通过后视镜瞅了眼陈凌，这家伙脸上窃窃猥琐的笑容不像是假的。没来由的，何执一的牙齿忽然酸酸的。
　　而可怜的陈凌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接无视了前方后视镜里自家队长风雨欲来的眼神，对即将袭来的危险浑然不察，还火上浇油，美滋滋道：“肖姐姐说，等她结婚的时候要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嘿嘿，队长，你可要加把劲喽，要是最后全警局只有我一个人出席肖姐姐的婚礼，可尴尬了……嘿嘿……”
　　何执一忍无可忍，一头黑线，唰地死死踩下刹车，这辆在编制里吃公家饭吃了起码四五年的大众帕萨特颤颤巍巍地被他掼停了：“下车！”
　　“就停这了？不太好吧队长？要被贴罚单的。”陈凌探出头去四下望了望。
　　“下车到前面指路……”何执一几乎是把这几个字从齿缝间咬出来，如果陈凌当时神经没那么大条，本该很快发现这句话血淋淋的，像是刚开了刃割了肠的武士刀——奈何这小刑警昨天一晚没睡，又短时间内经历了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过于沉重的大起大落，精神呈现出一种回光返照般不顾死活的美感，此刻他的头脑确实是浆糊状态，逻辑碎的像豆渣，硬是迟钝地一直转不过弯来。
　　陈凌迟钝地“哦哦”两声，拿上手机开车门准备起身……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保安服，趿拉着拖鞋的大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地冒了出来，指着他们的车怒气冲冲道：“都别动！我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