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见月   “请给 ...

  •   “请给我两张纸巾,谢谢您。”
      一位戴着玫瑰红八角帽的小姐走近柜台,将口罩摘下,礼貌微笑着,十分温和地对阿佳恳求道。这位小姐口罩下的脸光滑细腻,嫩得像是被揉得很软很糯的新鲜青团子,一双漂亮的狭长丹凤眼含着清透轻颤的水光,嘴唇厚薄适宜,艳而不妖,上面涂着和八角帽相称的浅色号唇釉,也是波光粼粼如晶莹宝石,唇形几乎完美,整张脸漂亮得像古风瓷娃娃。
      阿佳的目光不可控地在这位小姐的脸上停留呆滞了一会,然后她突兀地蹲下去用柜台挡住那位小姐的视线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语速很快很轻地回道:“好的女士,请稍等片刻。”随后就开始钻进柜台底下翻找。来拿纸巾的小姐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双手拎着自己流光溢彩的白金色钻扣鳄鱼皮包包,安静地靠边站等着店员,尽量不影响其他人——虽然她的本意是这样的,但依旧吸引了不少来买单结账的客人的注目,毕竟谁能抵抗一位打扮精致,身材窈窕,还香气扑鼻的丽人所特有的冲击力呢?反正阿佳是不能,当一个人的魅力势不可挡时,同性间的嫉妒都会悄然烟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和荣幸非凡。
      这位美丽的小姐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来星光咖啡屋,阿佳从前只是略有耳闻,倒是没机会瞧上一眼,今天也是因为和同事换了晚班才得已一睹真容——从这位“二菲”,嗯,自从无数在店内打工的单身小哥哥被神仙小姐姐一击命中心脏后,大家便给她取了这个代号,一致认可她是第二位刘亦菲,简称“二菲”——从这位“二菲”今晚八点多踏入店门时开始阿佳就在默默观察她,好不容易等到小姐挑了墙壁转角的位置放下包包过来点单,蓄谋已久的阿佳在她开口之前就抢先说出:“今天也是一杯美式加Misto么?小姐?”二菲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拿出手机扫码付款,那做了立体油画郁金香杏仁甲的手指敲在手机屏幕上发出空灵的清脆声,阿佳手里不知道忙着些什么,眼睛又往那些指头上瞟,心里很想把那个画面拍下来过两天找美甲师复刻造型,不过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她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这么做。
      这位小姐的帽檐很低,点单时还未完全走近柜台,并且严严实实地戴了一只很普通的医用蓝色口罩,阿佳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隐约瞥到这位小姐优越立体的眉骨和那一双含情眼,心想如果自己长那个样子肯定恨不得天天遛狗逛大街。
      “请您稍等片刻噢。”阿佳甜甜地说道,眼睛悄咪咪地盯了一口那位小姐用一只胳膊勾着的包包。也不知道小姐发现店员眼里的艳羡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座位上去了。
      可能是因为下雨天没伞在等雨变小又或者等的不是雨而是人,这位小姐在咖啡屋里坐到了将近十点,期间只起来去过几次洗手间。阿佳九点左右给小姐送免费的小甜点时她累的趴到了桌子上,脸埋在毛衣袖子里,胳膊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于是为了不吵醒她,阿佳轻手轻脚地把小蛋糕放到了桌面上远一些的、不会被动起来的胳膊突然挥到的地方,又把写着“免费赠送”的笑脸小卡片稳稳地摆在蛋糕一侧,确保小姐能一眼看到。做完这些后阿佳就回去柜台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东门大街上毫无用处的排水口排水道再次消极怠工,淅淅沥沥的水线停在半空中、落到地上汇结成一面一面呈各种角度波动的水膜,铺天盖地打扇的水膜被四面八方挟持狂风助威的滂沱大雨越砸越厚,水花盛放,暗流漩涡推着花瓣层层叠叠剥开又合拢,人们挽起裤脚,推搡着跑到室内避雨,倔强的车辆此起彼伏地吹着喇叭,浪潮积流冲刷着挡路的车轮、垃圾桶、脸盆、车牌、塑料椅、拐杖、伞架……
      快要入夜了,阿佳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无聊地看着店门外悠悠飘过一只小孩子穿的那种洞洞鞋,慢慢地就有了睡意。她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后开始后悔换班的事情,正想着下次怎么找借口拒绝那名同事的不合理要求,那位转角的小姐就来借纸巾了。
      呼——终于找到了,阿佳起身把那包还没有开封过的纸巾递给守候在柜台前的小姐,示意她随便抽——这位小姐的酒窝真好看,阿佳的睡意一扫而空。
      “雨好大。”小姐用纸巾擦掉了嘴上的口红,口唇原本的气色裸露出来,还是很好看,是那种冷调的浅粉,神似一抹点缀在草莓大福中心的樱花。
      阿佳慌忙应和道:“对……哎雨太大了。”——这么大的雨像是去年夏天留下的遗产。
      这位小姐也许是刚刚睡饱了,面色十分红润,看起来很精神,眼下没有什么客人再进门,她与阿佳随意攀谈起来,小店员受宠若惊,聊着聊着恨不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那位小姐也很贴心,甚至帮阿佳骂她那始乱终弃的前男友,阿佳深深地觉得自己和这位美人实际上相见恨晚……
      “先生,总共47,麻烦结一下账。”
      胡康进把车停在小巷口,通过后视镜望着后座的那个醉鬼,生怕他吐到自己的车上。醉鬼仰躺在整排后车座上,嵌满脏污油渍的泛黄小白鞋直接踩在皮质坐垫上,明显是爷爷辈的卷边浅蓝牛仔裤上晕染着一块一块的酒污,衰败嶙峋的骨架将那件黑色肥腻的大码T恤削尖了棱角——这酒鬼张着口喘气,涎水溢出嘴角,一只手挡着眼睛,一只手垂到座椅下面,没有回应胡康进的话。
      “先生!?到了,先生醒醒!”胡康进把车熄了火,转身又催了那醉鬼一次,祈祷他可别在自己车上睡着了。
      “你他妈的……”那醉鬼头也没抬,抓起一包纸,“嗖”地朝司机甩过去。胡康进躲避不及,被那包纸正中面中,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了,脸上露出一股狠劲,但依然还是按捺着烧到胸前的怒气又问了一次:“总共47,先生,怎么支付?”醉鬼不作声,烂得像一坨泥,瘫在胡康进昨天刚洗的车座上,其实胡康进更想用粪便来形容他。胡康进摇下了后座两侧的车窗,风夹着雨水打进来,一下就浇湿了整排后座,和后座上的赖皮佬。
      小巷通往S市三处城中村中规模最大的一个,里面道不好走,有的地方甚至狭窄得只能同时挤进一个人,遥遥一盏磕碜的老旧路灯无力地闪着寥寥几缕晕头转向的昏光,地上的水涨的可以漫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膝盖,不知道其中隐匿着多少从下水沟里带出来的细菌。这个点,这个天气,小巷里空无一人。
      胡康进下车,打开后车门,呼起巴掌用力拍了拍醉鬼的脸,醉鬼被震醒,上半个身子支起来,头一偏,在司机反应过来前,一大堆黏黏的,软趴趴的,泛着绿光的,溶着颗颗粒粒的流质物就顺滑地落进了胡康进老婆前两天扣扣刷刷洗了好久的丝圈车垫上。
      那一瞬间胡康进屏住了呼吸,简直想把这不可理喻的人一拳捶进墙壁里。他黑着脸一把揪住醉鬼的领子,生拉硬拽地将他丢下了车,那人在地上囫囵颠了几步才勉强立稳,蹲在水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刚刚被胡康进拖出来的时候醉鬼趁机往司机脸上啐了一口浓痰:“你爷爷的!”
      胡康进恶心得不行,顾不上回车拿纸巾擦掉那口痰,怒不可遏,正想冲过去继续教训那赤佬,这时他脚边乍然响起一段妇孺皆知的音乐——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察看,原来是那醉鬼掉出来的手机的电话铃声。胡康进捡起手机,恶狠狠地把电话摁断,然后向醉鬼走去……
      “好了,阿佳,我该回去了。”小姐对店员如是说道,将摘下来的一边口罩带子又挂回了耳后。阿佳借了小姐一把印着店内logo的伞,目送着小姐走出店门,撑伞沿着店门口的步道向左边离开。店内的温度在玻璃门又合上的一瞬间骤降,阿佳奇妙地觉得空虚起来,她回味着刚刚愉悦的聊天内容,忽地回过神来,懊恼自己居然没有问那位小姐的名字。唉,自己也太笨了,这都忘了……这么大的雨……这么讨厌的夜班……这么善解人意又平易近人的美女……阿佳触景生情,在脑子里东一匝西一匝马虎地捋着桩桩往事,思绪绕得像没根的长草。
      “老大,嫂子来了。”三分钟前刚换好衣服离开淋浴间,此刻理应在法医室里挑灯夜战的卫大勇又鬼一样地找了回来,毫不客气地拉开门,挤眉弄眼地冲还在使劲往身上抹香菜的何队长报告道:“右锁骨中线和右侧第9肋软骨交汇处对准往后,诶,诶!下面一点下面一点……额,就是后背右肩胛下角线第7肋间隙和右肋脊角连线的外上象限,应该大概是你胆囊那里……还没涂匀啊,靠左一点,再靠左一点……老大要不我请嫂子过来帮你搓?”法医同志小脑瓜灵机一动撺掇道。
      “滚!”何执一闷闷地轰了他一句,抬起胳膊埋头嗅了嗅,这尸臭味简直无法忍受:“让她等会儿……我马上就好。”
      卫大勇闻言恨铁不成钢,操起S市JJ分局刑侦支队唯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妈妈般的雄鹰男人的心,苦口婆心劝道:“噢,太没情趣了老大,不让人家小姑娘见识见识,有八块腹肌也不顶用啊,好不容易处了两个月别到时候又被吓跑了……”自家队长屡战屡败的相亲历程已经严重影响了整个支队单身狗的姻缘运势,卫大勇为了自己和队友们的人生幸福,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这次好不容易碰上合何执一眼缘的姑娘,全支队上下已经不约而同地组成秘密行动小组,暗中盖了指印宣了誓,势必要帮何队拿下美人!
      “她闻到了才会被吓跑呢。”何执一甩了甩头,一手有力地撑在墙壁上,苦笑道。淋浴喷头开到了最大,水流噼里啪啦地猛灌下来,洗浴间里像有一整座山的脆竹咔呲咔呲地哗哗齐断。
      “倒是也有道理……这事……”卫大勇刚刚一直隔着朦胧水雾审视着何执一,上下端量了一轮何执一的全身线条,脑中急速飞过串串数据,最终得出了会让全支队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嗯,自家队长无论是身材比例、体脂率,还是肌肉量、肌肉轮廓细节均衡度,都在30岁人类男性群体中遥遥领先……“啊坏了!小兔崽子还在值班室!”卫大勇猝然一拍脑门,倏忽转身的同时不忘“啪”地为队长撂上淋浴间的门,随后眼睛也不敢眨地朝楼下奔去……
      灯火通明的值班室内。
      “啊——”一块新鲜诱人的哈密瓜被叉到陈凌的嘴边,投喂者很有耐心地轻声细语道。
      小警察趴在墙上一边眼泪汪汪地写着检讨,一边哽咽着,一边张口“啊——”地吞掉了那块雪中送炭的哈密瓜,哭诉道:“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怎么会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个姑娘也站在墙边,伸手顺了顺陈凌的头发毛,语气温温柔柔地安慰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总是我闯祸……”陈凌继续呜咽,泪珠子都要把脸皮泡软了。
      “因为……因为,额,我想想……”肖君瑜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差点酿下大祸后极度受挫的实习警察,毕竟眼前的小男生并不是她的当事人,从前她使的那些天花乱坠混淆视听的话术,不分青红皂白和顾客同仇敌忾统一战线的策略,在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没事,肖姑娘,别理他,男子汉大丈夫明早天一亮就又活蹦乱跳的了,”卫大勇来得的时间恰好,及时拉住了逐渐沉沦向尴尬的气氛,他从楼上走下来,笑眯眯十分和善地对肖君瑜说道,“咱们支队的生命力可顽强了,一点小坎坷打不倒的。”
      听到这话,陈凌擤了擤鼻涕,憋回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趴在墙上继续埋头认真地写着检讨。
      肖君瑜见状暗自偷笑,转身向卫大勇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后者乐呵呵地递给她一杯茶,道:“何队马上就洗好了,今天是特殊情况,以后就不会这么晚了……”——个屁,半夜加班是本队传承已久、病入膏肓的文化糟粕,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踹开棺材板再来几次文艺复兴都革除不掉,但为了何队后半辈子的人生幸福,卫大勇只能硬着头皮撒谎不打草稿,所幸何执一今晚确实可以回家,因为这周他已经在局里熬了不少夜了,该换班了,而且今天的案子看着就像是最普通的溺水案,估计也没什么需要他发挥的地方。
      “嗯,没事,我只是刚好路过就过来看看。”肖君瑜听出了卫大勇话里的意思,于是善解人意地微笑着附和道,抿了手里的茶一口:“其实我也刚刚下班,所里最近也很忙。”
      啊,太般配了,律师和刑警,啧啧,天造地设,都不着家,谁也没法嫌弃谁,卫大勇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道,猜测自己的队长还是很有机会的——而且瞧人家姑娘多懂事啊,话说得如此体面——他知道肖君瑜其实是特意来接何执一的,因为何执一的座驾前两天开去保养了,雨又下这么大,深夜车也难打,更何况JJ分局还处于S市近郊外的位置——好姑娘!这把他必须要助队长拿下。
      这么想着,卫大勇走过去拧了和苔藓似的附在墙壁上沉默着的陈凌胳膊一把,道:“先别写了,陪肖姑娘说说话。”时候不早了,他要去法医室干活,不得已只能先把场子交给陈凌——卫大勇眼角瞥到肖君瑜探究的目光,于是脸上又挂上了标准的姨母笑:“呵呵呵呵……您再坐坐,我去催催老大……”
      喉咙被泪水堵塞的陈凌这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努力开口道:“呜呜呜,嗝,我们队长人很好的,从来不骂人,嗝……呜呜呜……脾气也,嗝,很好,打人也不疼嗝……呜呜呜……吃泡面,嗝,还不吧唧嘴……”陈凌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流出来了,肖君瑜慌忙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纸给他擦脸……卫大勇则僵在一旁露出如遭雷劈而痛苦的表情……
      何执一洗完澡下楼来看见的就是这副让人忍俊不禁的画面——最后结局是何执一坐着肖君瑜的车美美地回家了,陈凌被卫大勇监督着蹲在法医室里写了一夜的检讨……S市混乱的星期五终于结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