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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尸 S市瓦江边 ...

  •   “对嘛……俺滴窝才打好刚几个钟头,今天倒了霉子运呐,打一个散一锅锅……哎呀,鱼影影也没瞅着,恁么,俺喝了一天滴水,实在憋不住想摸块没人的草蓬蓬,嘿嘿,屙个尿……”这个S市的资深钓鱼佬大抵是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说话时忍不住揉搓着自己沾满了泥沙和饵料灰沫的掌心,激动的口水随着他情绪的逐渐高涨以变化的节奏,即从“簌簌簌”到“噗噗噗”的速度和频率,夹杂着稀疏而下的雨水不断喷到面前那个记者的脸上。记者被江边的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又被扑面而来的腥气压迫,只套了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和配色古怪的马甲的单薄身体终于忍不住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却不料一脚踩中地上滑动的湿泥,腰一歪手一抬眼皮一翻脑袋一空脸一白,眼看着就要踉跄倒地——这时那个钓鱼佬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记者于是喘着气堪堪站稳,重新把话筒对准钓鱼佬的下巴——钓鱼佬伸手将话筒往上靠了靠,然后抹掉淋到光裸额头上的雨水,嘴凑过去对着话筒接着说:“……俺正琢磨着该是钓个鱼崽崽再去放水,还是先放水再……”
      “那么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具尸体的?”记者打断钓鱼佬的长篇大论,直入主题。钓鱼佬撇嘴,略带责怪地嗔了浮躁的小年轻记者一眼,道:“等俺说完,这不就来了嘛,俺思考了半天,觉得还是得先放水,膀胱是自己的,俺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发现记者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大叔咧嘴一笑,牢牢扒紧嘴前的话筒,继续说,“小年轻不要这么猴急嘛……就在俺起身准备去放水的恁个关头,俺的鱼竿动哩……恁么,俺裤子拉链都顾不上关俺就去拉鱼竿,拉嘛拉嘛拉了半天,发现是个大咕隆儿玩意,钓又钓么不起来,跑又不跑瓜娃子,恁坏!砸么着,俺就说,无论如何、俺还偏不放了,横竖得弄上来瞅么瞅是个啥子混账耍你爷爷……最后咋地,缘的是龙王来送仙!”刘枫眼睛一亮,以为钓鱼佬终于要爆出猛料了,霎时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个目击群众,慢慢倾斜的昏黄太阳光一道一道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倒是颇有些点缀。
      “哎呀……”大叔一拍大腿,又痛心疾首道:“整个都烂成啥样子了……啧啧,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忒脆弱……这码事夏天更多,天一热,像,像许多小伙子脑子就不拎清啦。俺之前也是见过人家小两口吵架搂到一起跳的……哎呀,都是造孽呀……小伙子你不好这样的啊,要多想想父母……”
      “谁放他进来的!”
      刘枫嘴巴酸酸的,鼻子一皱正想发问,突然远处有人呵斥了一声,“赶出去!”
      于是马上就有一个刑警利索地快步过来,挥手示意刘枫到警戒线外面去。刘枫尴尬地扶了扶眼镜,向刑警讪讪一笑,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干瘪的烟:“小同志……你看我能帮上啥忙不……”说着他用袖子擦了擦沾满了口水和雨水混合物的话筒,然后把话筒塞回衣袋子里去,并给那个刑警递了一根烟,额头上的皱纹笑得蓄起了水渍:“这……我上周刚和你们张局长喝了茶……”
      那个实习刑警不理他,依旧要赶他走,同时指挥钓鱼佬和记者拉开距离。刘枫于是把抽出来的烟卡到自己的耳朵后,点头哈腰连连抱歉,然后忽然歪身子向钓鱼佬滑出一大步,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名片塞进他怀里后马上腰腹一扭像是逃着后退回原地,又在实习刑警抬起手前麻利地比了个敬礼的手势,道:“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不给人民警察同志添麻烦哈……”
      刘枫这才垂头丧气地朝后方的警戒线走去。但还是不甘心,S市快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新的夺人眼球的新闻了,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揣着摄像机装模作样地走了两步,回头一瞥,发现那个白白嫩嫩的陌生圆脸小警察正转身给钓鱼佬指方向让大叔去另一边警车里接受调查,刘枫于是眼珠子一转,索性心一横,又小跑着回去。
      陈凌刚打发走报警群众呢,迈腿正想往核心区走,下一秒手里猝不及防被那个鬼鬼祟祟的记者塞了一只小小的相机,登时目瞪口呆,弄不清楚情况。随后更让这位初出茅庐的后生不知所措的是刘枫风一样的蹿过来、自来熟地搂上了他的肩膀,手指随随便便就隔着防护服搭到了陈凌的警徽上:“嘿别见外和你谈个交易,小兄弟。”茫然中,小警察被如此厚脸皮的老油条记者半推半拽着拉到一个稍微隐蔽一点的小角落。
      “你是新来实习的吧。别紧张,我就想请小兄弟你帮我个小忙……你看,你们下雨天的还要出勤,辛辛苦苦一个月又赚不到几个钱……五百,你去偷偷拍张照片来……正经报社,喏,这是我的证件,嘿嘿,保证不会乱发的……”刘枫亲昵地冲着陈凌眨眨眼睛:“就远远地拍个全貌就好,我本来自己也可以拍,但重要内容被那几个同志挡着了……或者小兄弟你帮帮忙去悄咪咪地把他们蹭开一些……五百五……人民大众有知情权……”
      听着这记者鬼扯,陈凌冷着脸卖力地憋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想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因为在命案现场笑是要败风水的,如果被队长发现了不仅要被扣两个季度奖金,以后在局里吃泡面还不准加肠——士可辱肠不可辱,五角星更是不可辱,于是只见他铁着脸把相机抛还给那个记者,然后一丝不苟地拉开距离,义正言辞道:“骗大学生啊。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快出去,不然我可动手了。”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记者还不死心,又要靠过来,陈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头正打算摘下手套用武力将他拖到外面去,那记者却突然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畏缩向后,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只恨妈妈给他少生了两条腿。
      陈凌很奇怪,这人怎么翻脸如翻书,悔改动作行云流水如此丝滑,遂又把手套戴好,顺便活动了活动腕关节,张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记者自言自语道:“嘶——这就跑了?还真是一条能屈能伸的汉子……”
      “我看你也是一条能屈能伸的汉子。”陈凌背后突然凉飕飕地飘出来一句不知咸淡的话。
      小警察僵住了一瞬,然后立马昂首挺胸五指并拢转身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举手礼:“报告队长,现成功驱赶入侵人员一枚,完美完成任务!”
      他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没有马上回应——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低头上下打量着陈凌的那个刑警身高接近一米九,宽肩窄腰,深目高鼻,一头浓密乌黑的短发被胡乱撩成了齐刷刷怒怼老天爷的造型,看起来很坚硬扎手;皮肤已经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薄唇紧抿,唇线向下似是不悦,露出的一截修长脖颈淌着亮晶晶的汗,也许是雨水,一滴水珠向下流进他松开了扣子但依旧立挺的衣领里,然后流过那光影分明的锁骨……这正是S市JJ分局刑侦支队声名远扬的大队长——何执一。
      何执一挑眉,陈凌咽了口口水,甚至顾不上日常嫉妒自家队长虽然年近三十但依然连全套防护装都遮不住的美貌,力争清白,接着找补道:“队长您放心,我对组织绝对忠诚!绝不始乱终弃!绝对捍卫S市JJ分局刑侦支队的纯洁和无私!……直到火腿肠变质卤蛋过期咸菜发霉方便面五毛钱一包!”——他最后这句话外人一听似乎荒谬,但放在S市JJ分局刑侦支队却是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为之竖起珍贵大拇指的有力誓言。具体是因为,由于S市过于复杂的人口构成,刑事案件多得令人发指(下至小偷小摸上至杀人放火),何执一负责的整只支队日常就和秋收的耗子一样忙碌,加班和呼吸一样频繁,把局子当成老婆处就和喜欢上林志玲或者吴彦祖一样简单……因此队里的火腿肠卤蛋咸菜从来囤不下来,从来都是刚开封就被扫荡一空,这些一箱一箱深夜“救命的物质”根本撑不到变坏,同时方便面卖五毛一包更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这个连一颗西兰花都恨不得卖188的S市,所以综上所述,我们能推导出陈凌这辈子都没有背叛组织的机会了。
      “下次再见到那个人直接赶出去就好了。”何执一默默嗤了一声并紧接着吩咐陈凌道——那个不入流的小报记者,刘枫,是命案现场除了尸体之外最让何执一头疼的部分,尽管他已经把那人警告罚款拘留了无数次,但这记者仿佛是一块浑身是孔的海绵,S市每一处风声都能传到他的孔洞里,哪里有案情他就依然出现在哪里,风雨无阻,有时甚至比警察去得还快,行政处罚他也就和一拳打在海绵上似的,不仅没用还膈应人,但他的行为又够不上妨碍公务罪——何执一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然后朝江边抬了抬下巴,声音毫无起伏地命令陈凌道:“行了,走,帮卫大勇抬尸体去。”卫大勇是他们局里的法医。
      陈凌如遭雷击,上次在受害人脑后抓了一手蛆的画面忽地蹦出来,这小刑警被吓得打了个颤,随后苦苦地皱起整张“唰”地白了的脸,眼巴巴地望着何队哀嚎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我!能不能换个人,上次就是我搬的!”。他说得太动情,口罩都被扯得往下歪了。
      何执一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摊开手表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边赶小羊似的赶着陈凌往尸体那边走,边同情地责怪道:“谁叫你上周四晚上九点二十九分趁所有人到隔壁扫黄大队蹭他们副队长妈妈送来的萝卜酸菜馅饺子的时候偷偷潜到法医室,吃了冰柜里最后一个咖喱味盒装香草冰淇淋呢。”
      “卫大勇都把那一堆新解剖的肝脏和肠子一起放进去了,我以为他不吃了……”陈凌绝望地往前走,双腿越走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同时还得注意着避开队长那拍死人不偿命的铁掌,直呼冤枉:“我不是故意的。”两人的对话声被四周嘈杂的雨声和议论声泼盖得潮湿轻薄。
      这时从江边跑过来另外一个刑警,先熟练地叫了一声队长,然后将一支笔和一本记录本递给何执一。天快黑了,警戒带外围堵来许多刚吃完晚饭有时间凑热闹的市民,成片团团簇拥着傍水而生的芦苇裹着毛绒绒的黄白穗子被晚风吹展,袅袅天光自细碎的云隙中倾泄而下,流转于一浪浪成圈消逝的青绿水纹和不断刷新着的五彩斑斓人群间……火热的下班时间到了,远处的马路被着急来往的车轮碾烫了,商场和居民楼都陆续亮起了灯,将9月凉夜烘得很暖……
      停在缓冲带的四五辆警车尖锐地鸣笛,红蓝色的警灯一闪一闪的律动,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十分刺眼,JJ分局已经又调来了更多人手帮忙疏散无关群众和应付喋喋不休的报社。
      何执一接过笔,习惯性咔擦咔擦按了两下笔盖,然后边埋头签字边提高了声音反驳陈凌道:“可是监控显示,你踏进法医室时有轻微的瞳孔扩张,从门口到洗手台前短短一段路做了四次吞咽动作,打开冰箱前瞥了一眼监控眼神躲闪并整理了一下袖口,吃冰淇淋时颈动脉不合理地明显搏动加快——而这些,根据某些你知我知的事实,是心虚的表现。如果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心虚呢,麻烦你告诉我一下,陈同学。”最后三个字被刻意咬重。
      陈同学的狡辩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只能在另一名刑警的注视下不自然地干巴巴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那个同事接过何执一还回来的本子和笔,拍了拍陈凌的后背,试着安慰道:“没事没事,刚来都这样,咱们队长是锻炼你呢,多搬几次就无所谓了。”陈凌听完他的安慰心都凉透了。
      “车都备好了吗?”何执一抬头观察了下天色,边大步走着边侧头问道:“把那个报案人带回警局。估计要下大雨了,我们得抓紧了。”那个警察点头回了句都好了,然后扶了扶帽檐便往警戒线那边跑去了——绿豆大小的雨珠打在何执一的脸上,又丝滑地顺着男人立体的颌角溜下去——到目前为止,取证工作都做完了,搬完尸体后再派人清理个现场就可以收工了。何执一虽然面上严肃,但内心对自己和队友们的效率还是很满意的。他提速加快了脚步,陈凌闻言也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坦然接受命运的审判,拢了拢雨衣视死如归地向着江边小跑去,狗胆包天地把队长甩在后面——而在江边,卫大勇已经放好了担架和裹尸袋,做好了大部分准备,正幸灾乐祸地等着他。
      虽然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之前出现场也见过了不少扭曲狰狞的血腥画面,乍一眼看见那具尸体时陈凌依旧冷不丁倒吸了一大口凉气——那是一幅怎样的惨象啊——只见卫大勇双膝跪在一大辆不知道膨胀了多少倍的躯体边,死者的总体外观简直像一颗充满气的皮球,四肢异常粗壮,僵直如木偶;眼球像是一张被眼框内的拳头捶出来、下一秒就要爆裂的鼓,睑结膜依稀可见腐败水泡;青紫色的肿胀口唇夸张地向外翻着,舌头被体内腐败的气体挤到外部;浑身布满了半脱落的表皮和墨绿色树枝样的血管痕迹……
      “哟,终于来了,再慢点,一会尸体就自己蹦回警局了。”
      卫大勇刚给死者的腹部稍微放了点气,此时正往它皮肤上喷洒福尔马林溶液以硬化表皮,避免搬运的时候出现意外——这个季节S市的天气变幻莫测,前几天外出还要裹棉袄呢,后几天就能持续高温晒出巨人观,老天再不开眼还能上午热死狗下午大暴雨,赠你个气压骤变引爆——这时卫大勇眼角瞥见了陈凌的鞋尖,于是眼睛都没抬先戏谑着嘲讽了一波。
      陈凌一只手徒劳地虚遮着鼻子蹲下来,含糊不清地回应道:“你这不是还没好吗,还得我等你。”然后他爬过去绕到尸体另外一边,把那堆专门用来给尸体穿刺解压的,发挥完价值后被不拘一格、争分夺秒的法医同志随手丢在草里的工具和防水材料装回箱子里,合上封好,小心翼翼地交给一旁手里还空着的人保管。
      见卫大勇还埋首修整着尸体,陈凌环视了一下周围,催道:“……咳咳,要下大雨了,队长让我们快点。”说完他就觉得有些冷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还并拢放口罩前呼呼哈了两口气——当然啥也没哈到。卫大勇伏在尸体上小心检查了一番,闻言短促地“嗯”了一声,直起身子,用手指着尸体的腿部:“你搬那边,记住动作要轻要慢,不要拖拽,不要倒置,配合我的节奏。”陈凌点点头,于是两人合力将尸体装进裹尸袋里,搬到担架上运向车那边。
      事实证明男人也有第六感。
      何执一那时正指挥着大家清理现场,顺带还分心浅浅地瞄了几眼证据袋。陈凌和卫大勇架着死者走过他身边时,何执一已经准备招呼剩下的人去警车前集合了,但就在那时,他那根深蒂固、疑神疑鬼的该死的职业病莫名其妙突然发作,强迫他又忍不住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多扫了那具鼓得巨大而紧绷的尸体一眼——随后意外就发生了!
      “陈凌!”
      何执一惊悚之下什么也没想就扑过去一手把摔倒在地的实习警察抓起来掀到一边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伴随着像气球破裂似的“嘶嘶”声,那具不慎头部向下撞到地面上的尸身低沉而厚重地“噗”一下炸开了,刺鼻的腐臭气味迅速扩散,腹部颈部脑后等多处脆弱的位置像熟透了的香蕉被剥皮一样垮塌崩坏,不完整的皮肤和内脏碎片带着黏腻的血腥四处飞溅,它体腔内的腐败液体从大大小小全身上下不知多少个裂口里渗出来……整个现场一瞬间臭气熏天,像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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