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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99 噩梦 ...

  •   下葬时,高华鸢将一捧从诚国公府老海棠树下取来的泥土,轻轻洒在了棺盖上。沈檀和卫琢并肩而立,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渐渐覆盖了那漆黑的棺木。雨丝如织,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也打湿了新坟的黄土。

      从此,青山埋骨,功过俱往,只余史册几行墨字,民间几句传言,和亲人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那把见证了所有爱恨的匕首,最终被沈檀留了下来。他没有将其随葬,而是请巧匠洗净、修复了那扭曲的刀身,配上了一个简朴无纹的素木刀鞘,供奉在了沈家祠堂里,沈植灵牌的旁边。

      沈植下葬后的头几天,一切似乎如常。沈檀冷静处理着二哥的丧仪,甚至在朝堂上面圣谢恩时,都能维持着武将应有的沉稳与克制,只有卫琢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府中灵堂需要长明灯烛,沈檀从不靠近,总是远远站着,目光触及那跳跃的火苗时,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下颌,仿佛透过那烛光,他看到了另一片吞噬天地的烈焰。

      厨房的灶火、书房取暖的炭盆,他都下意识地避远,一日晚膳后,丫鬟不小心打翻了一盏油灯,火苗“噗”地窜起一小簇,虽然瞬间就被扑灭,但沈檀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几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卫琢看在眼里,心中刺痛。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府中各处尽量使用灯罩严实的风灯,夜间行走多用灯笼,炭盆移到离他座位稍远又不会太冷的位置。她亲自检查每一个火源,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夜晚的梦境,她却无法控制。卫琢睡眠浅,夜晚忽然被身边人剧烈地颤抖和呜咽声惊醒,月光透过纱窗,朦朦胧胧地照在沈檀脸上,他双眼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的身体蜷缩着,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仿佛在推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拉住什么。

      “叔谨?”

      卫琢连忙撑起身,轻轻摇他,触手一片冰凉的汗湿。

      沈檀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充满了未褪的惊恐与茫然。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没有焦距地瞪着帐顶,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卫琢焦急的脸。

      “夫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我在这,没事了,是做噩梦了。”

      卫琢用柔软的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声音轻柔,手臂环住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

      沈檀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卫琢能感觉到他心脏擂鼓般急促的跳动,也能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击垮的恐惧与悲伤。

      他没有说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卫琢知道,那一定是衢州的火。是断裂的房梁,是沈植将他推出火海时最后的神情,是那片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火焰吞没的一幕。

      那一夜,沈檀和卫琢都没有睡,卫琢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柔软的调子,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三更,四更,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沈檀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沉沉睡去,只是那攥着卫琢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自那以后,夜惊成了常事。

      卫琢从未催促他振作,她只是安静地陪伴。她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点点将他从那片灼热的灰烬中拉回来。

      又一场噩梦过后,沈檀在卫琢的安抚下渐渐平静,却没有立刻睡去。他望着帐顶,忽然低声说:

      “火…真可怕。”

      卫琢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应道:

      “是,但它也带来了熟食,驱走了野兽,点亮了长夜。”

      沈檀沉默了很久,久到卫琢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地说:

      “那天被推开的时候,二哥的手,很烫。”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那场火中的细节,卫琢的心狠狠一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热的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手背。

      “他是想让你活下来,叔谨。”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要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来。”

      沈檀用力地回握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两人在寂静的深夜里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个依旧带着惊悸后的余波,一个则努力为对方驱散寒意。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满庭院,那株老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期已过,枝头却孕育着来年新的花苞。

      沈植殁后的第三个月,诚国公府的气氛依旧被一层哀戚的薄纱笼罩着。府中各处已撤去了白幡,仆役们也换下了素服,但行走间总是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高华鸢的咳疾,在沈植下葬后便断断续续,总不见大好。这日午后,难得天气晴暖,几缕稀薄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起居的东暖阁里,带来些许暖意。高华鸢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佛经,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落在字上。

      她想起西厢那几口尘封已久的旧箱子,里面收着几个孩子幼时的些许旧物。沈榆的早已仔细收好,沈檀和沈樟的她也常翻看,唯独沈植的,自他死后,长青将旧物搬回诚国公府中,她竟一直没有触碰。

      心底某个角落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放下佛经,对身边侍立的老嬷嬷哑声道:

      “扶我去看看仲玉留下的那些箱子。”

      嬷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默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间许久未开的偏房。

      房里的浮尘在阳光中静静飞舞,几口樟木大箱静静放在角落,高华鸢让嬷嬷打开属于沈植的那一口。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孩童衣衫,几册翻旧了的启蒙书,还有一方用旧了的砚台,几支秃了的毛笔。东西摆放得整齐,却透着一股冷清。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物件,最终停在箱底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扁平物件上。布包入手很轻,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解开系着的布绳。

      里面是一叠边缘毛躁发黄的纸,似乎是练字用的草纸。最上面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高华鸢拿起,凑到窗边的光亮处,只一眼,她的呼吸便停滞了。

      那是一幅画,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五个人。最中间是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旁边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女子手里还牵着两个男孩,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另一边,站着个身量稍高、眉眼温和的少年。

      而在画的右下角,一个几乎要贴到纸边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他眉眼低垂着,没有画笑容,与画中其他人隔开了一段明显的空白。孩子的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笔记,写了一个“玉”字。

      这是一张全家福。

      是幼年的沈植偷偷画的,他把所有人都画了进去,包括他自己。可他却把自己画在了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生怕自己的存在,打破了那画面中央的圆满。

      高华鸢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拿着画纸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张着嘴,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个孤独的“玉”字。

      “仲玉,我的孩子…”

      旁边的老嬷嬷早已泪流满面,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推开。高华鸢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她佝偻下去的背脊上,显得如此残酷悲凉。

      几乎与此同时,皇宫奉天殿内,气氛也透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沈植“叛臣之子”的身份虽早被特赦追封,但此事终究在朝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一些与沈家政见不合或嫉妒沈家权势的官员,总想借此做些文章。今日,便有一位御史出列奏道:

      “陛下,臣闻子不教,父之过,沈植隐瞒身世二十余载,欺君罔上,虽有救驾之功,然其过往,终是沈家教管不严所致。沈家一门,深受皇恩,更应谨言慎行,为臣民表率,今忠勇公之事虽已了结,然沈家是否应就此自省,以儆效尤。”

      沈檀立在一旁,此刻穿着朝服,身姿挺拔如松。自衢州归来后,他眉宇间的少年锐气几乎全部消失。待那御史话音落下,殿内寂静片刻,沈檀才稳步出列,向着御座躬身一礼,道:

      “陛下,臣有话要说。”

      徐珩微微颔首:

      “沈卿但讲无妨。”

      沈檀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回御座,一字一句道:

      “御史大人所言子不教,父之过,乃圣人之训,臣不敢驳。然,臣以为,此‘教’字,非止于家规庭训,更在于忠义大节之熏陶,在于临危授命之担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臣二哥沈植,身世坎坷,此乃天命,非沈家之过。然其自幼长于沈家,受父母教诲,读圣贤书,习文武艺,父母待其严苛,是望其成器,更是望其即便身处绝境,亦有安身立命、忠君报国之本。此‘教’之深意,非常人所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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