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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98 再次见到, ...

  •   暴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颓然收歇。

      衢州行宫的废墟之上,只剩断壁残垣在微熹的天光里沉默地矗立,缕缕青烟从焦黑的木料与瓦砾间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气味,混合着雨水未能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腥。

      士兵们动作迟缓,面容肃穆,靴子踩在泥泞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沈檀已经在那两具焦黑的骸骨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下的泥水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挺挺地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中心,目光钉死在那两具黑色骨骸上。

      他身上银甲破损,沾满血污与黑灰,雨水冲刷过的脸上泪痕已干,留下几道蜿蜒的浅白印子,衬得那双失却了所有神采的眼眸,空洞得骇人。

      徐珩也未离去,他裹着一件玄色斗篷,立在稍远处一片尚未完全坍塌的回廊残骸下,沉默地望着那片废墟,内侍几次低声劝他回临时安置的偏殿歇息,他都只是摆了摆手。

      “陛下。”

      一名脸上带着灼伤痕迹的禁军校尉,脚步沉重地走到徐珩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禀报:

      “火已尽数扑灭,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只寻得两具焦尸,一具身形与沈尚书相仿,另一具应是那贼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半晌,才从怀中取出一物,用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布小心托着,双手举过头顶。

      “还有此物。”

      “此物是在其中一具焦尸的心口位置找到的,卡得很深,几乎熔在了一起。”

      那是一柄匕首,或者说,是匕首的残骸,仅存的刀身部分亦被高温烧灼得乌黑变形,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徐珩伸出手,却又顿住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

      “可还有…其他遗物?”

      校尉摇头,头颅垂得更低。

      “大火太猛,又经雨水浸泡,除了这匕首,旁的…皆成灰烬了。”

      皆成灰烬。

      沈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僵直,可离他近些的士兵却看见,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徐珩闭上了眼睛,深吸口气。

      “传朕旨意。”

      “尚书令沈植,护驾有功,以身殉国,忠烈可昭日月,追封其为忠勇公,以国公之礼厚葬。衢州行宫重建之事,暂且搁置,就地立碑,镌刻其功绩与殉难之事,后世瞻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两具无法分开的焦尸,掠过沈檀僵硬的背影,终是补充了一句:

      “让沈植葬入沈家坟冢,着礼部、工部协同诚国公府,妥善办理其身后事。”

      校尉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旨意一层层传下去,接下来的几日,真定城上空仿佛也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诚国公府门前悬挂起了素白的灯笼,门楣上蒙了黑纱,曾经宾客盈门的府邸,如今一片肃穆沉寂,来往的仆役皆身着素服,步履轻缓,面上带着戚容。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是默默行礼,奉上奠仪,而后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中悄然离去。

      灵堂设在了最宽敞的正厅,是当年安放沈榆棺椁的地方。

      因尸身损毁严重,无法停灵,棺椁中只放置了那柄残破的匕首、几件沈植生前常穿的旧衣、以及一些他素日喜爱的文房之物,权作衣冠冢。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漆黑沉重,停在灵堂中央,前方香案上香烟缭绕,烛火长明。正中的灵牌上,刻着两行字:

      戊朝忠勇公沈公讳植仲玉之灵位。

      姜氏玉之灵位。

      这是高华鸢坚持要加上去的,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腰背却挺得笔直,在灵前一遍又一遍地往铜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她泪痕已干的脸,那脸上没有太多外露的悲恸,只有近乎麻木的的哀伤。

      她不再流泪,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要将自己余下的生命,也一并烧进去。

      沈檀以亲弟的身份主持丧仪,他换上了粗麻孝服,跪在母亲身侧,神情木然,对所有前来致哀的人还礼。他几乎不眠不休,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英挺的轮廓变得嶙峋,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松柏。

      卫琢前些日子在外州巡视分号,待匆匆赶回时,已是沈植入殓后的第三日。

      她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回府后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尘土的外裳,便直奔灵堂。

      踏进素白肃穆的厅堂,浓烈的檀香和纸钱焚烧的气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先是那具巨大漆黑的棺椁,而后是高华鸢一夜枯槁的背影,及跪在一旁形销骨立的丈夫。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卫琢放缓脚步走到沈檀身边,轻轻跪了下来。她没有立刻上香,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沈檀青筋暴起的手背上,那只手正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着。

      沈檀迟缓地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之间,卫琢看到了他眼中那片绝望的荒芜,她的鼻尖瞬间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涌出,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

      “我回来了。”

      沈檀喉结滚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望向那具棺木。

      卫琢这才起身,走到香案前,抽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笔直升起,在她眼前氤氲开一片朦胧,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灵位深深拜了下去。

      一拜,想起乌州雨夜,那个背伤发作蜷缩在阴影里,宁可痛极也不肯示弱的男人。那时她觉得他可怜,可恨,可悲。

      二拜,想起他一次次在朝堂上为难沈檀,却又在暗中一次次替他们压下风波。那时她才看清,那冷硬外壳下,藏着怎样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三拜,想起衢州消息传回时,战报上“忠勇公沈植护驾殉国”寥寥数语。

      她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模糊了灵牌上那两行字迹。

      卫琢没有立刻退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姜氏玉之灵位”那几个小字上。

      姜玉,这个名字属于那个一出生就背负血海深仇的灵魂。

      沈植,这个名字属于一个在误解中长大的男人。

      他贪生吗,或许是的。

      在诏狱中,握着生父的匕首却终究下不去手的那一刻,他是贪生的。他舍不得这偷来的人世,舍不得那些他爱着恨着,最终却发现自己亏欠了太多的人。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对生的卑微眷恋。

      可他怕死吗,衢州那冲天的大火已经给出了答案。

      当烈焰焚身,利刃加颈,他选择的不是逃避苟且,而是迎着刀锋,为君王和弟弟撞开一条生路。那一刻,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至死方休的守护。

      死得其所。

      他或许,也算死得其所。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卫琢强自筑起的堤坝。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想阻止这突如其来的软弱,可泪水却流得更急,眼前的一切都在泪水中变得模糊、扭曲。

      她为谁而哭?

      为一个手段狠辣却从未真正害过亲人的权臣,为一个一生挣扎在忠诚与血脉之间的可怜人,为一个最终以生命完成救赎的兄长,还是仅仅为这命运无常,为这世间所有的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或许都是。

      泪水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为沈檀向他求情,他沉默以对,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情绪的男人。

      她知道沈植对自己的情感,可她从未给予一丝心软,即便如此,他竟也甘愿次次救护。

      如今,卫琢为他落下一行泪,也算与他一并痛了一回。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是沈檀。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到了她身边,沈檀没有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同样落在灵牌上,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曹公公说,清理废墟时,在那焦骸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像是笑的模样。”

      卫琢反手,用力握住沈檀的手,仿佛要从那交握的力道中,汲取一丝支撑彼此的力量。

      是啊,他该是笑着的,终于解脱了,终于还清了,终于可以不再做那个被命运拉扯、被身份束缚、被爱恨煎熬的姜玉或沈植了。

      灵堂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庭中的青石板和残存的花叶。香烟依旧笔直,烛火依旧跳跃,在那片素白与漆黑构筑的肃穆里,时光仿佛凝固。

      沈植的棺椁,在七日后的一个阴雨清晨葬入了沈家的祖茔。

      墓碑上,遵照少帝旨意和沈家意愿,只刻了“忠勇公沈植之墓”,但在墓碑的背面,极不显眼的位置,沈檀亲手刻下了一个小小的“玉”字,字迹深深,如同刻进了石头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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