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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97 火焰攀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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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塌的巨梁如同一道燃烧的瀑布,横亘在他们与殿门之间,熊熊烈焰舔舐着一切可以触及的物体。浓烟滚滚,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滚烫的刀片,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火星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落在沈植的衣袍上、头发上、皮肤上,烫起一个个细小的水泡,他却感觉不到痛了。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了腰腹间那个正在迅速带走他生命的伤口上。
沈植的视线开始摇晃,模糊。
眼前跃动的火光,与记忆中另一场遥远的大火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近三十年前,幽城陷落之夜,姜府冲天的火光吞噬了他的家,吞噬了他的父母与族人,也吞噬了他本该堂堂正正的人生。那场火烙在了他灵魂最深处,成了他所有噩梦的底色,所有寒冷的源头。
而现在,另一场火,正在将他的生命彻底吞没。
贼首的挣扎彻底停止了,身体瘫软下去,沈植终于缓缓松开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他想撑着地面坐起来,哪怕只是挪动一下,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尝试,都只会让腰间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他仰面躺着,目光艰难地向上,望向那被浓烟与火焰遮蔽的殿顶彩绘,依稀还能辨认出蟠龙祥云的图案,那色彩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是垂死的神祇在挣扎。
沈植的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碎片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进脑海。
他想起了大哥沈榆,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太子太傅,他是兄弟中唯一知晓他身世的人,守口如瓶二十八年,最后也为了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丢了性命。
他想起了许多人,那些面容一张张闪过,最后,他想起了那个人。
卫琢。
这一生,他得到过,也失去过,爱过,也恨过,守护过,也伤害过。到头来,恩怨纠缠,爱恨难分,竟像一场大梦。
腰侧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绪,扭头去看,是贼首身上燃起的火焰蔓延过来,舔舐着他的身体。布料烧焦的气味混合着皮肉烧灼的焦臭钻入鼻腔,贼首的尸体已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那张狰狞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沈植的眼皮越来越沉,力气正随着鲜血一点点流走。
他努力侧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刺目的红光和翻滚的黑烟,但他知道,叔谨和陛下,应该已经安全了。
这就够了。
他的右手在身侧的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那把匕首。
那是姜启留给他的,也是沈慕华赠他的,唯一能证明他身世的物件。他紧紧握住刀柄,熟悉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与周身的火焰形成残忍的对比。
身侧,贼首的尸体在火焰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似乎是最后的挣扎,这声音也将沈植从濒临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极其艰难地侧过身,这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面对着那具在火焰中燃烧的尸体,沈植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姜启,你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背负叛国污名,含恨九泉。你将这把匕首留给我,又认为我能用它证明什么,是复仇吗。
不。
沈慕华教导他的,从来不是复仇,是忠,是义,是责任和守护。
火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两张重叠的脸,一张是姜启,一张是沈慕华。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沈植呛咳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中的匕首方才救护了徐珩,多年前,也佩戴在沈慕华的身上,随他出生入死。
“父亲…您护了先帝一辈子…现在…又保护了他的儿子…”
沈植撑起身,那把匕首狠狠刺入贼首的心脏,而后他松开手,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重重地跌回地面。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分毫。
火焰,终于攀爬上了他的身体。
灼热感取代了伤口的剧痛,皮肤在高温下迅速起泡、焦黑。浓烟呛入,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彻底被红光和黑暗交替占据,可奇怪的是,他内心深处却一片平静,甚至是近乎虚脱的释然。
他仿佛又看见了大哥,他不是躺在棺椁中苍白的模样,而是许多年前,鲜活温和的模样。他发不出声音了,口中却还在低低地努着口型:
“大哥,这条命是你救的。”
火焰吞噬了他的衣摆,灼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
“你为救弟弟身死。”
火焰爬上了他的手臂,皮肉发出焦臭。
“现在,我也为救弟弟身死。”
火焰舔舐着他的胸膛,灼热钻心。
“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火焰的咆哮声中。火焰发出最后的咆哮,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断裂,带着万钧之势,砸落下来。
卫琢,卫琢。
若非我身份特殊,若我是父母亲生,沈卫的联姻,该是我和你。
我这一生,倒也圆满,只是,若有来世,望,只做沈家子,不做姜家玉。
殿外,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连上天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炼狱,降下泪水,企图浇灭那焚尽忠魂的罪恶之火。
雨水如注,冲刷着青石地面上的血污,汇聚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蜿蜒流向低处。可那大殿的火势实在太猛,雨水落在燃烧的屋瓦上,只能激起一片片更浓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哀鸣,却无法真正将其熄灭。
沈檀被几名亲兵死死按住,跪在泥泞的雨地里,离那燃烧的殿门不过数丈之遥。他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一片火海,瞳孔里倒映着吞噬了他至亲兄长的烈焰。
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下喘息和呜咽。
他想冲进去,哪怕和二哥死在一起,可身体被死死禁锢着,动弹不得。方才二哥将他推出门外的最后那一推,那一眼,成了他脑海中反复切割的凌迟。
徐珩被侍卫层层护在远离火场的安全处,身上裹着不知谁递来的斗篷,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他望着那冲天火光,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一缕缕贴在额角,更添几分狼狈,却掩不住眼中复杂的情绪。他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余悸,竟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与恸。
残余的敌军或死或降,战斗已然结束,可没有人感到胜利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硝烟更沉重的悲怆。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同袍的遗体,动作迟缓而凝重,不时抬头望向那依然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大殿,眼中是兔死狐悲的哀戚。
雨水冰冷,浇在身上,寒彻骨髓,可那殿中的火焰,却仿佛永远也烧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在暴雨中从昏暗转为更深沉的墨黑,殿中的火光终于渐渐弱了下去,从冲天烈焰变为摇曳的余火,最终,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沉默地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雨,渐渐小了。
沈檀终于不再挣扎。
他脱力般地瘫坐在泥水中,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废墟。亲兵松开了手,却无人敢上前搀扶,只是沉默地围在他身旁。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青灰色曦光,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人间,沈檀才猛地站起身,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雨水混合着灰烬,在他脚下留下一个个泥泞的脚印。
他走到废墟边缘,跪了下来,不顾那些灼热的灰烬和残木,伸出颤抖的双手,开始疯狂地挖掘。
他拼命扒开那些焦黑的木炭和瓦砾,指甲翻裂了,渗出血,混着黑灰,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挖着,仿佛这样,就能从这片灰烬中,找回那个总是沉默、总是疏离、却又在最后用生命将他推出生天的兄长。
“二哥…二哥…”
嘶哑破碎的声音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在晨风中飘散,无人应答。
少帝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终于,在翻开了不知多少焦黑的断木残瓦后,沈檀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一片狼藉的灰烬中央,静静躺着两具并排的焦黑骸骨。其中一具骸骨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柄烧得乌黑变形的匕首。
沈檀怔怔地看着那柄熟悉的匕首,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指尖却在距离骸骨寸许的地方,僵住了。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对着那片废墟俯下身,额头深深抵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桎梏,在这个惨淡的黎明,响彻衢州行宫的上空。
雨水早已停歇,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下来。衢州这场火,成为了史书角落里,一段再也无人能真正感同身受的故事。
从此,世间再无沈植,亦无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