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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94 我来向二伯 ...

  •   此请虽违旧例,然新政推行,贵在典范。倘若徐珩允他所请,则天下人皆知,戊朝推行新政绝非空言,华夷通婚非但可行,甚至乌恒女子可做朝廷命妇,得朝廷认可。如此,那些阻挠新政者将何以自处。

      他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誉,和礼部尚书的官身,为皇帝这项艰难的新政推波助澜。

      徐珩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叹的神情,满是赞叹。确实如此,还有什么比堂堂礼部尚书、国之重臣,公开承认与一位乌恒女子结为夫妻,更能彰显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更能堵住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

      “好!好!好!”

      徐珩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时激动,竟忍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脸上亦是挂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卫爱卿忠贞不渝,高义感人!”

      “爱卿为推行国策,以身作则,实乃臣工楷模,此请,朕准了!”

      他当即口述旨意,不仅完全按照卫青的请求,承认其与阿日斯兰的婚姻,赐下正式婚书,册封阿日斯兰为一品诰命夫人,加封“淑德夫人”号,享抚北将军岳母尊荣。

      此外,他更是额外加恩,赏赐金银锦缎,命礼部即刻筹备,择吉日举行盛大的册封庆典,务必要仪制隆重,以彰朝廷怀柔之德,显功臣眷属之荣。

      圣旨一下,真定城再次轰动。

      这一次,引起的反响与之前乌恒脱籍诏书颁布时截然不同。

      起初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礼部尚书卫青,那个向来以端方持重著称的老臣,竟然瞒着所有人,娶了一个乌恒女子为妻,还隐藏了二十多年。而陛下不仅不怪罪,反而大加封赏,还要举行盛大典礼。

      紧接着,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人们津津乐道的,不再是“乌恒贱奴”,而是卫尚书与阿日斯兰夫人那段跨越族裔、历经磨难而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

      “瞧瞧,卫尚书何等人物,能被他如此珍视的女子,岂会是寻常之辈?定是德行出众、容貌性情俱佳的奇女子!”

      “陛下都亲自下旨褒奖,赐了诰命,这分明是朝廷认可,谁还敢说乌恒女子低贱?谁还敢说华夷不能通婚?”

      “诚国公府真是,娶了卫夫人的女儿做儿媳,如今亲家母又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这满门的福气与忠良,真是没得说了!”

      名门毓秀,满门忠良。

      不知从谁开始,这八个字成了真定百姓对诚国公府和卫家的称颂,之前因沈植“不伦”传言而蒙上的阴影,也被这桩感人至深的美满姻缘彻底驱散。沈家与卫家,俨然成了忠君爱国、有情有义的典范,名利双收,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沈卫两家风光无两,卫琢却并未待在庭中待客烹茶,而是独自一人乘着一顶小轿,悄然来到了那座比往日更添几分冷清的尚书令府。

      沈植似乎早有预料,他在那间临水的敞轩里等她,依旧是简单的家常深青色直裰,独自烹茶,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卫琢步入轩中,他并未起身,也未回头,只淡淡道:

      “你如今风头正盛,人人称颂,何故来此是非之地?”

      卫琢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来,是向尚书令大人道谢。”

      沈植执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斟茶,语气淡漠:

      “谢我坏了你名节,还是谢我自毁前程,成了全真定的笑柄。”

      卫琢失笑,显然是听出了他的烦闷。

      “谢你,在澄澜阁外跳下水救我。”

      卫琢的声音字字清晰:

      “更谢你后来,在奉天殿上说出那番话。”

      沈植终于抬眼看她,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哪番话?”

      “承认我对你心怀不轨的话?”

      卫琢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是。”

      她抬眼。

      “你我都知道,那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给陛下一个补偿沈家的契机。”

      “若非你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将舆论吸引到你一人身上,陛下或许还在犹豫,新政的推行也不会借到沈家这股东风,而我父亲也没那么容易为陛下解困。”

      她顿了顿,语气有一丝感慨。

      “沈家重获清誉,乌恒新政顺畅无阻,这一切看似机缘巧合,实则背后,有你之力。你牺牲了自己的名声,却成全了许多人,许多事。”

      沈植听着她条分缕析,心中不知是该欣慰她懂,还是该悲哀于她只看到了价值。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

      “卫琢,你看得如此明白,我倒有一事想问问你。”

      “我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不惜身败名裂,可曾换得你半分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试探与不甘。

      轩内霎时寂静,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卫琢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去看沈植此刻的表情,有些话,不必说,也不能说,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是万劫不复。

      她感念他的付出,理解他的孤独,甚至对他怀有怜悯,但“心意”二字,早已悉数交给了沈檀,再无多余分给旁人。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沈植郑重地福了一礼,道:

      “无论如何,多谢尚书令大人,今日叨扰了,告辞。”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向轩外走去,步履平稳,背影决然。

      就在她即将踏出敞轩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吸气。卫琢的脚步忽而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男人,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绷紧,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仿佛要将那冰凉的瓷杯捏碎,才能抵御住心头排山倒海的钝痛。

      原来,即使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倾尽所有,甚至赔上自己仅剩的名声与尊严,在她眼中,也只是一桩可以分析利弊事罢了。

      他最想问的那句话,那个答案,她连敷衍都不愿给予。

      这世间,他汲汲营营、算计争夺的一切,权势、财富、名声,乃至这孤注一掷的牺牲,终究都换不来他想要的一点点回眸。

      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沿着他冷硬的面颊缓缓滑落,一滴泪,迅速洇入深青色的衣料,消失无踪。

      罢了。

      如此,也好。

      衢州的春,总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湿润,有些缠绵悱恻的意味。

      衢州行车宫坐落在半山腰,推开雕花的木窗,便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杜鹃,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掩映在薄纱般的晨雾里,美得惊心动魄。可同时间,却也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少帝此番微服南下,明面上是巡视春耕、体察民情,实则暗藏机锋。

      东南盐税案牵扯出的网越来越大,几股势力在暗处角逐,这远离京畿的衢州行宫,便成了最好的猎场,沈檀率三千精骑随行护卫,沈植则伴驾随行。

      此刻,沈植正静立于行宫主殿的廊下。

      他已褪去了一品大员的紫袍玉带,只穿着一身靛蓝直裰,身形比从前更显清瘦,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风霜却不肯折腰的竹。

      晨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气,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兵甲摩擦之声。沈植微微蹙眉,目光投向殿外层层叠叠的禁军岗哨,那些年轻士兵紧绷的脸,此刻在晨光里泛着青白。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

      “沈尚书。”

      少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过来看看这幅《衢江春晓图》,笔墨虽稚嫩,气韵倒有几分意思。”

      沈植收敛心神,躬身入内,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徐珩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幅显然是本地士子进献的画作。

      年轻的帝王今日也未着龙袍,只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可沈植看得分明,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锐利与审慎的光芒从未褪去半分。他登基至今已有七年,当年那个十余岁的少年,而今也成了独揽大权、翻手云覆手雨的少年天子。

      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画上。

      衢江烟波,远山如黛,几叶扁舟,几点鸥鹭。

      画技确实算不得精湛,可那满纸流淌的近乎天真的盎然生意,却让这森严的行宫,也仿佛透进了一丝山野的清风。

      “笔意虽疏,胸中丘壑倒是开阔。”

      沈植淡淡道,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

      “可见此地民心尚稳,教化得宜。”

      徐珩笑了笑,指尖拂过画上那一江春水。

      “是啊,衢州富庶,文风亦盛。”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

      “只可惜,再好的山水,若染了铜臭与血腥,也就失了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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