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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093 二十七年前 ...

  •   他当然记得,当初那三声轻叩,那场关于乌恒脱籍、五成利税的交易。只是后来朝局多变,沈家接连出事,此事便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推进缓慢,阻力重重。

      “夫人说得可是乌恒脱籍之事?”

      徐珩的语气变得微妙。

      “正是。”

      卫琢点头道:

      “一年半来,朝中争议不断,地方阳奉阴违,此事拖延至今,未见实效。北境将士血战沙场,保境安民,所求不过天下太平,各族和睦。”

      “如今狄戎虽退,然华夷之论遗毒未清。若此时陛下能雷厉风行,彻底落实乌恒脱籍之国策,许其真正融入戊朝,读书、耕战、通婚,与民一体,则不仅可收数十万乌恒人心,粉碎狄戎谣言,更可向天下昭示陛下一视同仁之胸襟,亦是对流血将士最好的告慰。”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继续道:

      “沈家接连蒙难,臣妇深知陛下亦有难处。封赏爵位不过锦上添花,或更引嫉恨,然,若能以此事为契机,推动这利在千秋之政,则沈家所受之苦、所立之功,便非一门之荣辱,而为万民之福祉,为戊朝之长治久安。”

      “此,方是陛下对忠良最好的回馈,亦是对宵小最有力的回击。”

      她没有一句指责,可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朝廷欠沈家的,不仅仅是封赏,更是一份公道。她将沈家的荣辱与国家利益捆绑在一起,将自己再次摆在了交易者,而非乞求者的位置上。

      徐珩沉默了。

      他听懂了卫琢所有的言外之意,沈家不要虚名浮利,只要结果。他明白,当初的盟约,该履行了,更重要的是,她说得极对。

      眼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沈家冤屈,谁不感叹沈家忠勇反受其害。此时若强行封赏,反对之声或许更烈,但若借沈家之冤行此仁政,那些守旧派即便心中不满,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反对。这简直是推动此事的最佳时机。

      而这一切,竟然是那些构陷沈家的人,阴差阳错造就出的局面,何其讽刺。

      良久,徐珩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着卫琢,沉声道: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深明大义。”

      “是朕优柔了。”

      他站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沉吟片刻,亲自草拟诏书,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拟旨。”

      他一边写,一边对内侍口述:

      “朕统御万方,惟念生民之艰。华夷皆朕赤子,昔乌恒等族,或因旧衅隶于奴籍,岁月既久,朕心恻然。今特颁恩旨,自即日起,凡戊朝境内乌恒之民,悉免奴籍,一体编入民户,永为戊朝平民。”

      他顿笔,继续道:

      “准其与戊朝子民同例,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从军报国,建功立业,互通婚姻,融合血脉。各地官府当妥善安置,授田减赋,兴学助产,不得歧视阻挠,违者严惩不贷。此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彰我戊朝四海一家之至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措辞严厉清晰,彻底废除了乌恒等族的奴籍,并明确赋予了其读书、科举、从军、通婚等一切平民权利,且要求地方官府落实,违者重惩。如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间和拖延余地。

      写罢,徐珩盖上玉玺,将诏书递给卫琢过目。

      “夫人以为如何?”

      卫琢双手接过,看到那些字句时,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她郑重地将诏书奉还,再次下拜,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圣明!”

      “此诏一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乌恒数十万民众,必感念陛下天恩,戊朝边境,自此可望长安。”

      徐珩虚扶一把,叹道:

      “此事能成,夫人居功至伟,是沈家受委屈了。”

      卫琢垂首,语气恭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沈家但求问心无愧,于国于民有所裨益,足矣。”

      很快,这道名为《永免奴籍恩诏》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天下。真定城内,钟鼓齐鸣,告示张贴于各处城门、市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戊朝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乌州等地。

      朝野之间,自然仍有守旧派私下愤愤,恐生后患,然而,正如卫琢所料,面对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却接连遭遇重伤的沈家,以及皇帝明显带有补偿意味的姿态,这些反对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变得微弱而无力。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让皇帝辜负功臣、不恤忠良,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这项大仁政。那些原本设计构陷卫琢和沈植,意图打压沈家气焰的幕后之人,此刻恐怕正气得吐血。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泼出的脏水,阴差阳错地为沈家和卫琢,送上了一个推动拖延近两年的棘手国策彻底落实的契机。

      阿日斯兰接到圣旨抄本后,在卫府那片乌羽草旁无声地伫立了许久,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紫蓝色小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拂过诏书上“永为戊朝平民”的字样,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二十多年的隐姓埋名、提心吊胆,无数乌恒族人的屈辱与挣扎,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真正的了结。

      她紧紧攥着卫青的手,泣不成声:

      “卫青,乌尤,我们…我们终于可以…”

      卫青将她揽入怀中,眼中亦有泪光,不住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阿日斯兰,都过去了。”

      然而,正如卫琢所料,要融化数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习惯,绝非一纸诏书所能轻易实现。新政的推行,遭遇了来自民间广泛的阻力。

      在乌州等地,许多当地士绅与普通戊民,早已习惯了驱使乌恒奴隶劳作,视其为低人一等的财产或工具。骤然间,昔日可以随意打骂买卖的“贱奴”,竟要和自己平起平坐,读书科举,甚至通婚。许多人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与荒谬。

      “与奴为伍”“尊卑不分”的议论,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愈演愈烈。

      即便有皇帝严旨,地方官府在具体执行时也往往阳奉阴违,乌恒子弟即便有心向学,也常被当地学堂以各种借口拒之门外,即便侥幸入学,在学堂中也备受孤立与排挤。科举报名时,常遭遇刁难与拖延,录取比例远低于戊朝考生。

      从军之路同样坎坷,乌恒青年即便弓马娴熟,在选拔考核中也常被刻意压低分数,或分配到最苦最累、晋升无望的岗位。

      乌恒族人走在街上,常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甚至公然的白眼与唾弃,去集市买卖,也常常被恶意抬价或拒售。他们试图融入,却处处碰壁,仿佛有一道高墙,牢牢地将他们隔绝在“戊朝平民”这个身份之外。

      新政带来的希望,在现实的碰撞中,迅速蒙上了一层阴影。
      消息不断传回真定,阿日斯兰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卫青在朝中也屡次听到相关奏报,眉头越锁越紧。

      少帝徐珩更是烦躁不堪,他本以为以帝王之威、沈家之功推动的国策,当能顺利无阻,却没想到民间阻力如此顽固。他几次在朝会上厉声催促各地落实,但天高皇帝远,许多痼疾非一日之寒,也非一纸诏令能即刻扭转。

      就在皇帝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打破了僵局。

      次月朔望大朝,议毕常事,临近散朝之时,一直沉默立于文官前列的礼部尚书卫青,忽然稳步出班,走至御阶之前。在满朝文武诧异的目光中,他一撩绯红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礼部尚书卫青,有本启奏,恳请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殿内寂静而清晰可闻,徐珩微微挑眉道:

      “卫爱卿有何事奏来,但讲无妨。”

      卫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一字一句道:

      “臣,于二十七年前乌州刺史任上,与一乌恒女子阿日斯兰两情相悦,结为夫妇。”

      “然,彼时律法所限,乌恒为奴籍,不得与戊朝子民通婚,臣为顾全朝廷体面、亦为护妻女性命安危,不得已隐瞒此事,称其妻病故。此乃臣欺君之罪,隐瞒之过,臣甘领任何责罚。”

      他顿了顿,不顾殿内渐起的骚动,继续道:

      “然,夫妻名分,天地可鉴,二十七载,未曾有一日相忘。”

      “臣妻阿日斯兰,品性贤淑,坚韧聪慧,与臣相濡以沫,更诞育一女,即今抚北将军夫人卫琢。蒙天恩浩荡,乌恒族永脱奴籍,臣妻才得以归家,然名分未正,终是遗憾。”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愈发恳切坚定:

      “今日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求陛下承认臣与阿日斯兰之夫妻名分,赐下婚书,公告天下。并依制,封赏阿日斯兰应有之礼部尚书夫人诰命,及抚北将军岳母之尊荣。”

      卫青这番话着实大胆,他不仅坦承了自己隐瞒多年的婚姻,更是将自己与阿日斯兰推到了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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