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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92 臣,确对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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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谣言恶毒至极,不仅攻击卫琢的名节,更将沈植也拖下水,意图一举摧毁沈家最核心的两个人。而向来以冷硬无情、算无遗策形象示人的尚书令沈植,若背上“觊觎弟媳”的污名,其威望、名声乃至权柄,都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御史风闻奏事,言辞闪烁地提及“大臣内帷不修,有伤风化”,矛头直指沈植与卫琢。
朝堂之上,气氛诡异,许多人看向沈植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嘲讽,或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又有言官旧事重提,含沙射影。一直沉默的沈植忽然出列,他没有辩解,只是面向御座上的徐珩,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臣沈植,确对弟妇卫氏怀有爱慕之心。”
满朝哗然。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几乎要掀翻殿顶的震惊吸气声。
谁也没想到,沈植竟然会当众承认,这无异于将自己钉在了“不伦”的耻辱柱上。他多年经营的权臣形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德行有亏的卑劣之徒。
徐珩也愣住了,皱眉看着阶下面无表情的沈植,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
沈植却仿佛没看到所有人的反应,继续用近乎冷酷的语调道:
“此乃臣一人之妄念,与卫氏无涉。”
“卫氏端庄守礼,对臣仅有叔嫂之谊,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落水之事,纯属意外,臣救人心切,别无他念。然,流言伤人,甚于刀剑,臣不欲因己之私心,累及弟妇清誉,更不欲陛下与朝堂为此等无稽之事烦扰。”
“故,今日自陈于此,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如何处置,但凭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不再言语。
他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彻底撇清了卫琢,也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终结了这场愈演愈烈的谣言风波,代价是他从此声名扫地,变成了一个可悲又可笑的情痴。
退朝后,沈植回到尚书令府,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更冷。他换下朝服,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枯枝败叶出神。
长青侍立一旁,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与痛惜:
“大人,您何必如此,那些谣言本就可笑。清者自清,时日一久,自然不攻自破。您如今当众承认,如此一来,您的名声…”
他跟随沈植多年,深知二公子是如何一步步从夹缝中,踩着无数人的敬畏甚至恐惧,爬上这权力顶峰的。
名声,对于一位权臣而言,有时比性命还重要。
沈植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良久,才淡淡反问:
“长青,你也认为,我待她只是权宜之计,或是贪图她的美色财富?”
长青一怔,犹豫道:
“属下…属下不敢妄测。”
“只是外人皆道,卫夫人貌美无双,富可敌国,且手腕过人,大人精于算计,或许…”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大多数人看来,沈植这样心思深沉、利益至上的人,即便对卫琢有所不同,也无非是看中了她的容貌、财富或能力,所谓“情意”,不过是算计的一部分,或是征服欲作祟。
沈植闻言,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复杂意味。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他没有立刻回答长青的问题,而是仔细思索着。他脑海中掠过的,不是卫琢俊美的容貌,也不是悬壶堂惊人的财富,更不是她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腕。
他想起的,是乌州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背伤发作,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痛不欲生,尊严扫地。是她,冷静地递来一方缓解疼痛的药材,没有多余的同情或好奇,只是出于医者的本能与同情。
想起她嫁入摇摇欲坠的沈家后,如何以纤细的肩膀支撑门庭,又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扶助那个曾被认为“不成器”的弟弟步步成长,官拜大将军。
他想起的,是她为了重伤的沈檀,不顾风雪险阻,亲自押送药材北上军营的决绝,是她开办女子学堂,给无数女子寻生路时的坚定,更是她为了母亲和无数乌恒族人,不惜以半副身家与皇帝做交易、推动废除奴籍的魄力。
一幕幕,无关风月,甚至无关他,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见证者。
良久,沈植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扉,望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一字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长青。”
“我爱的,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女子。”
仅此而已。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对美貌财富的贪婪。只是在漫长而孤独的黑暗中,偶然窥见了一抹截然不同的光亮。那光不属于他,他也从未奢望拥有,仅仅是见证过,便已让他的心湖泛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或许是他精于算计的一生中,唯一不计得失的“失算”,也是他阴暗权臣的皮囊下,仅存的一点属于沈植的温度。
书房内,炭火无声燃烧。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
沈植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背影孤直,仿佛与这世间的温暖与喧嚣彻底隔绝。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他在乎的弟弟和卫琢,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或许,就是他能为那份无望的情愫所做的,唯一的事了。
寒意久久盘踞在真定城的上空,仿佛映照着沈家府邸内凝滞沉重的气氛。沈檀重伤初愈,虽已能下地行走,但元气大伤,面色依旧苍白,昔日战场上虎虎生风的抚北将军,如今清减了许多,眉宇间添了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家兄弟,先后为国血战,皆身负重伤,险些殒命。这份忠勇与牺牲,本该换来无上的荣耀与慰藉,可现实却给了这个家族更致命的一击。
卫琢的名节,沈植的声名,乃至整个沈家的门楣,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津津乐道的笑柄,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将功臣踩入泥泞的快感。
沈家立下不世之功,却接连遭遇至亲重伤、亲人被构陷的打击,沈檀在病榻上,拳头捏得作响,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显得虚弱。他相信自己的妻子和兄长,但这种相信,在滔天的污蔑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卫琢则表现得异常沉默,她照常打理府中事务,照顾受伤的沈檀,但眼底似乎黯淡了不少。高华鸢早已疲惫不堪,她握着卫琢的手,老泪纵横道:
“我沈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年来,竟无一日安宁,要受这样的折磨。”
连一向沉稳的卫青,也数次在朝堂上因旁人隐晦的提及而面色铁青,几乎按捺不住。阿日斯兰更是日夜悬心,担心女儿的处境,默默垂泪。
整个沈家,笼罩在一种有功无赏、反受其害的巨大无力之中,出生入死换来的,不是应有的尊荣与安宁,而是更深的猜忌、构陷与羞辱。
就在这时,卫琢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换上了一身庄重的诰命朝服,对着铜镜静静看了自己片刻。镜中人眼神沉寂,却隐隐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凝聚。
“备车,我要入宫。”
她对流云道,声音平静无波。
“夫人,您这是…”
流云担忧地看着她。
“去求见陛下。”
卫琢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沈家的血不能白流。”
御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少帝徐珩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关于西北战事的奏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愧疚。
沈家接连的变故,尤其是那场针对卫琢和沈植的卑劣构陷,他并非不知情,甚至暗中敲打过始作俑者。但身为帝王,有时不得不权衡妥协,无法如寻常人般快意恩仇。
沈家功高,却也势大,朝中平衡需要维系,有些污水,他只能看着其泼上去,甚至需要默许部分流言来暂时安抚其他势力。这份对功臣的亏欠,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陛下,抚北将军夫人卫氏,请求觐见。”
内侍轻声通禀。
徐珩从沉思中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道:
“宣。”
卫琢缓步而入,依礼下拜。她的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抬起头时,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悲愤,只有平静。
“臣妇卫琢,叩见陛下。”
徐珩看着她,连忙开口:
“夫人请起,赐座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夫人照顾病患辛苦,身子可大好了?”
“两位沈将军近来身体如何?”
卫琢避开这些恭维之语,道:
“谢陛下关怀,臣妇无事。夫君伤势正在恢复,还需静养,臣妇今日冒昧求见,并非为诉冤屈,亦非为请封赏。”
徐珩眉梢微动:
“哦?那夫人所为何事?”
卫琢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声音清晰:
“臣妇是为一年半前,陛下曾与臣妇击案为誓,定下盟约的那桩国本民生之计而来。”
徐珩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