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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0 舍不得你和 ...

  •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沈樟命不该绝,后半夜,他的脉搏竟奇迹般地逐渐变得有力起来,高烧也渐渐退了。

      沈樟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泪痕未干的徐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执着的模样,让沈樟的心疼得比伤口更厉害。

      他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徐窈立刻惊醒,对上他清明的目光,瞬间,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防线,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沈樟,你这个混蛋!”

      沈樟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能用气声费力地说:

      “别哭,窈窈,我舍不得你和孩子…”

      沈樟的伤养了足足大半年才基本痊愈,胸腹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而徐窈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父亲的顽强,安然度过了那次惊险,在整个诚国公府的期盼中,于深秋中,一个落叶纷飞的清晨,呱呱坠地。

      是个健壮的男孩,啼声响亮,眉眼像极了沈樟,嘴巴和鼻子却肖似徐窈。

      喜报第一时间传入宫中,徐珩闻讯,大喜过望,亲自拟定了名字,第二日便派曹公公将赐名的金册送到了诚国公府。

      沈璟。

      “璟”,意为玉之光彩,象征美好、珍贵与光明。皇帝在口谕中说,此子生于多事之秋,父母历经磨难,矢志不渝,终得团圆美满。是以,愿其如美玉,承父母之德,焕和煦之光,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孩子满月那日,皇帝再次下旨,册封尚在襁褓中的沈璟为安平郡王,食邑五百户。

      如此小的年纪便得封郡王,恩宠之隆,前所未有。这不仅是皇帝对妹妹的疼爱,更是对沈家、对沈樟卓越功勋的再次肯定,也彻底奠定了这孩子在宗室中尊崇的地位。

      满月宴设在诚国公府,盛况空前,皇帝虽未亲临,但赏赐如流水般送来。徐窈抱着打扮得喜庆漂亮的儿子,依偎在已恢复大半的沈樟身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贺。

      看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再看看身边丈夫含笑的目光,徐窈只觉得,过往所有的风雨,乃至生死一线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最真实的幸福。

      昭武六年,冬至。

      这一年的结尾来的并不太平。

      西北边境之外,与戊朝对峙多年的宿敌狄戎,蛰伏数年,趁着戊朝内部因废奴等事注意力分散之际,纠集了草原上数个摇摆不定的部落,联合发难,大举南侵。

      更令人愤慨的是,狄戎此次出兵,竟打出了“清君侧、惩奸佞”的旗号,声称戊朝朝中有人倒行逆施,妄图“以夷变夏”,他们是应天意民心,前来匡扶正道。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离间与污蔑,却因触及了戊朝内部最敏感的“华夷之辨”神经,而在边境乃至部分内地州县,引起了不小的混乱,甚至有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士绅,私下竟有赞同此论调者。

      狄戎骑兵来势汹汹,连破数道关隘,北境防线一时岌岌可危。

      军情如火,八百里加急直送真定。朝堂之上,主战之声压过了一切犹豫,徐珩震怒之余,亦知此战关乎国本与新政成败,必须雷霆反击,粉碎谣言,稳定人心。抚北将军沈檀临危受命,挂帅出征,率精锐及北境边军主力,北上迎敌。

      出征那日,真定城外刀枪如林。

      沈檀一身玄甲,跨坐于神骏的白马之上,面沉如水。卫琢与高华鸢、卫青、阿日斯兰等人立于送行的人群前列。她没有落泪,只是上前为他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的系带,指尖拂过他冰凉的甲胄,声音镇定:

      “这个家等你回来,定要保重。”

      沈檀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点头:

      “等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而去,卫琢站在原地,直到那面熟悉的“沈”字帅旗消失在天地交接处,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回城。她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担忧。

      战事比预想的更为惨烈胶着,狄戎此次有备而来,兵力雄厚,且利用流言扰乱戊朝部分军心民心,战术也更加狡猾。沈檀凭借多年戍边的经验与沉稳的指挥,稳扎稳打,几场硬仗下来,虽遏制住了狄戎的凶猛攻势,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双方在边境线上反复拉锯,血腥的厮杀从秋末持续到春末。

      转折发生在一个黎明。

      沈檀精心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的反击,意图分割包围狄戎主力。战役前期异常顺利,沈檀亲率精锐骑兵为前锋,如尖刀般插入敌阵纵深,成功搅乱了狄戎的指挥系统。

      然而,就在胜利在望之际,一支潜伏已久的狄戎重甲骑兵突然从侧翼的山谷中杀出,直扑沈檀所在的中军帅旗所在。他们显然是得到了确切情报,目标明确,那便是斩杀戊朝主帅,瓦解军心。

      混战瞬间爆发,沈檀身边的亲兵拼死抵抗,但狄戎重骑冲击力极强,装备精良,沈檀持刀血战,连斩数名敌将,奈何敌众我寡,帅旗周围防线被不断压缩。

      激战中,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沈檀挥刀格挡已是不及,箭矢狠狠钉入他左肩胛下方,穿透重甲。

      几乎同时,一名狄戎悍将挥动沉重的狼牙棒砸来,沈檀勉力侧身,狼牙棒擦着他的右肋划过,甲片破碎,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

      亲兵们惊呼道。

      沈檀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牙关,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握住缰绳,不让自己倒下,厉声吼道:

      “别管我,继续冲!”

      “吹号,令两翼合围!违令者斩!”

      主帅重伤犹自死战,极大地鼓舞了周围将士的士气,号角声冲天而起,原本有些动摇的阵线重新稳固,两翼伏兵也及时杀到。狄戎见突袭主帅未能得手,反而陷入包围,士气受挫,开始溃退。

      这场关键战役,最终以戊朝惨胜告终,狄戎主力遭受重创,被迫后撤数百里,边境危局暂解。

      但胜利的代价,是沈檀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军医竭尽全力,取出了带毒的箭簇,处理了肋骨的伤势,但箭毒凶险,加之失血过多,沈檀一直高烧不退,气息微弱,生命垂危。

      副将不敢耽搁,一面安排大军有序后撤,一面以最快速度,用最平稳的马车,将昏迷的沈檀送返真定,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战报与沈檀伤情一同奏报朝廷。

      捷报与噩耗几乎同时传回真定。

      举国上下为北境大捷、狄戎败退而欢欣鼓舞,街头巷尾都在传颂镇北将军沈檀的英勇。朝廷的褒奖诏书和丰厚的赏赐流水般送入诚国公府,然而,诚国公府内一片死寂。

      府门虽挂着象征喜庆的红绸,内里却弥漫着压抑的焦灼。

      沈檀被送回来时,已是夏末。

      他躺在特制的软榻上,被直接抬入了内院主屋。卫琢见他时,他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双目紧闭,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左肩和右肋包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有血色和药渍渗出。

      高华鸢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被秦嬷嬷和卫琢死死扶住才没晕厥过去,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卫青和阿日斯兰闻讯赶来看见,也是面色惨白,忧心忡忡。

      卫琢的表现,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最信任的流云于悬壶堂调来两名精通外伤的老大夫。她亲自检查了沈檀的伤势,查看了军医的用药记录,又细细询问了护送回来的亲兵当时的细节。

      而后,她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守候与照料。

      白天,她亲自盯着大夫换药、施针、调整方剂。沈檀昏迷无法进食,她便用干净的棉布蘸着参汤和特制的流食,一点一点润湿他的嘴唇,小心地喂进去。夜里,她几乎不合眼,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用布巾擦拭他滚烫的身体。

      她低声跟他说话,说到后来,声音都变得沙哑,于是就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虚弱的样子,连同往昔鲜活的笑容,一并刻进灵魂深处。

      困极了,她便伏在床沿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不过七八日,她便消瘦了一大圈,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里还燃着不肯放弃的亮色。

      高华鸢和卫青等人想来替换她,都被她轻声却坚定地拒绝了。

      “母亲,父亲,你们年纪大了,不能这么熬。这里有我,还有大夫,你们放心就好。”

      她固执地守着,仿佛她的存在,便能将沈檀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烛火映着卫琢憔悴却依旧清亮的侧脸。

      卫琢正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擦拭沈檀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轻柔。忽然,她感觉到掌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猛地屏住呼吸,心脏骤然停跳,抬眼死死盯住沈檀的脸。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叔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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