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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84 九死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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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份来自北境的急报送到了徐珩的御案前。其上曰,北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左右贤王的矛盾日益尖锐。
戊朝早年安插在北辽王庭的密探灰隼,因身份险些暴露,现被左贤王扣押在秘密营地,情况危急。灰隼手中握有关于北辽内部权力斗争、军事部署乃至右贤王萧凛此次求和亲的真实意图,价值无可估量。
徐珩盯着这份情报,目光深沉如夜。
这是一个机会,但同时,这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需要有人深入北辽腹地,从戒备森严的敌方营地中救出一个大活人,还要全身而退。
他能派谁去。
徐珩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就是沈樟。
若沈樟成功,那么他将立下不世奇功,其能力、胆识、忠诚都将得到无可置疑的证明。届时,再将他与公主的婚事公之于众,便是英雄配佳人的天作之合,那些关于他的谣言将不攻自破,连和亲的呼声也会大大削弱。
若沈樟失败,甚至殉国,那么,婚事自然作罢,可起码对各方都算有了交代。皇帝也可以“痛失良将”为由,更加理直气壮地拒绝北辽的和亲要求。
此举虽然残忍,但却是帝王权衡下最好的选择。
决心已定,徐珩立刻下了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送至正在返京途中的沈樟手中。
旨意简明扼要,命明威将军沈樟,挑选不超过五十名最精锐可靠的心腹,改换装束,携带必要装备,秘密北上,执行一项绝密营救任务,而任务的详细信息,会由北境军中专人交接。
旨意的最后,徐珩特意强调,此事关乎国运,务必成功,他在真定等沈樟的捷报。
没有退路,没有商量余地,沈樟接到这道密旨时,甚至正在处理左臂的箭伤。他看着那盖着皇帝私玺的字句,沉默了许久。
他并非猜不到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也清楚其中的凶险,九死一生,或许都是乐观的估计。
然而,他眼中却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起的决心。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也是他为自己和公主的未来,必须去闯的龙潭虎穴。
他没有犹豫,迅速从麾下挑选了四十八名绝对忠诚、身手了得、且熟悉北地情况的精锐老兵,一行人连夜准备,消失在北上的茫茫夜色之中。
在沈樟出发后,徐珩又做了一件事。
他秘密召见了沈檀。
会面地点不在御书房,而在宫中一处更为隐秘的暖阁。只有君臣二人,连曹公公都被屏退在外,暖阁里炭火无声燃烧,茶香袅袅,气氛却比外面阴冷的秋雨更加凝重。
徐珩没有绕弯子,待沈檀行礼坐下后,他直接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这位日益沉稳持重的臣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爱卿乃朕信任之人,朕今日便直言不讳了。”
“北辽求亲之事,及朝中议论,想必你也清楚,孟阁老等人联名反对沈樟与窈窕的婚事,理由你也知道,甚至后宫、宗室之中,亦不乏闲言碎语。”
沈檀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躬身道:
“陛下,臣弟年轻,确有许多不足,沈家深受皇恩,无论陛下如何决断,沈家绝无怨言,必当谨守臣节。”
徐珩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却更加深沉: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这些客套话,朕是要你一句实话,若沈樟真的尚了公主,你沈家,当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犀利如刀,直指核心。它问的不是沈樟个人,而是整个沈家在未来可能获得的极致荣宠与权势面前,将采取何种姿态。
是得意忘形,还是如履薄冰,是安享富贵,还是更加效忠。是会成为皇权的稳固支柱,还是演变成难以控制的力量。
沈檀迎着皇帝深邃而探究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知道,这是皇帝对沈家政治智慧的终极考验。回答得好,或许能为弟弟和家族争取一线生机,回答不好,甚至可能招来猜忌,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给出冠冕堂皇的保证,而是以一种极其诚恳的姿态,缓缓道:
“陛下,沈家起于行伍,蒙先帝与陛下两代天恩,方有今日。父亲常教导臣等,武将之责,在于守土安民,在于忠君报国,而非争权夺利,更非恃宠而骄。”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若四弟真有幸尚公主,于沈家而言,是莫大荣宠,更是千钧重担。臣必会严加管束,令其时刻谨记,驸马身份,首先是臣子,首要之责是忠于陛下,护卫公主,而非借势营私。沈家所有子弟,亦当如此。”
“至于权势。”
沈檀的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家今日所有,皆陛下所赐。陛下若觉得沈家权柄过重,臣愿自请削减兵权,或让四弟远离真定,外放戍边。沈家不求显赫,只求陛下信任,只求能为国效力,保境安民,无愧于心,绝不做那功高震主、令陛下寝食难安之事。”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暖阁内一片寂静,徐珩久久地注视着沈檀,这是一个仅仅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臣子。从他眼中,徐珩看到了清醒。
良久,徐珩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弛了一丝。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啜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抚北将军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朕已派沈樟去执行一项紧要任务,若能功成,便是他为自己、为窈窈挣来的前程。你且回去,约束族人,静候消息吧。”
沈檀再次深深一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宫门时,秋雨正密,寒意透骨。他抬头望了望北方阴沉的天际,心中为那个此刻可能已潜入敌境的弟弟默默捏了一把汗,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的情绪。
四弟,路只能为你铺到这里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的本领。
暖阁内,徐珩独自站在窗前,沉默地望着沈檀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沈檀的回答,让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沈家,至少沈檀这一代,是清醒而可靠的。沈檀的回答亦让徐珩对那桩婚事,又多了几分底气。
如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北方。
北辽使团带来的阴云,不仅笼罩着朝堂,也沉沉地压在昭阳宫上空,煎熬成了焦灼与不安。
徐窈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御花园偷酒喝的任性公主,她开始主动去了解朝局,让心腹宫女偷偷搜集外面流传的奏疏摘要、官员议论。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婚事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归宿,更成了朝堂博弈、边境安危的一枚棋子。而沈樟,那个她心里却再也放不下的人,正被推向最危险的浪尖,为他们渺茫的未来搏命。
她独自在寝殿里坐了一夜,对着摇曳的烛火,一遍遍回想与沈樟的每一次相遇,越想,心中那份情感就越坚定。
第二日清晨,她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未施粉黛,来到御书房外求见皇兄。
徐珩见到妹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也是一痛。他以为徐窈会哭求质问,却没想到徐窈只是静静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道:
“皇兄,窈窈今日来,并非求皇兄收回成命,亦非逼迫皇兄做什么。窈窈只是想告诉皇兄,窈窈此生,除了沈樟,谁也不嫁。”
“北辽也好,清流名门也罢,在窈窈心里,都比不上那个会在生死关头挡在我身前的人。”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皇兄觉得,以窈窈一人换北境二十年太平,是笔划算的买卖,那窈窈无话可说。但请皇兄允准,在沈樟将军的消息传回之前,窈窈就在这昭阳宫中,斋戒祈福,静候佳音。”
“他若生还,窈窈便等他来娶,他若不幸,窈窈便此生不嫁,常伴青灯古佛,也算全了这份心意。”
她说完,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昭阳宫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寺庙。
徐窈撤去了所有华服美饰,每日只穿素衣,饮食也极其简单,甚至开始减少进食。她用一种近乎苦修的方式表达心志,也为远在北方险境的沈樟祈福。
她的迅速消瘦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让皇帝徐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妹妹这次是动了真情,也下了决心。
更让徐珩惊讶的,是徐窈接下来的举动。她请求皇帝允许她阅读一些不涉机密的边境军报、北辽风物志,甚至是一些关于历代和亲利弊得失的史书论述。
一月后,徐珩至昭阳宫看望妹妹,见她正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出神,图上还用朱笔标记了几个地点。
“窈窈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徐窈转过身,虽然面容清减些,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沉稳。她指着舆图,声音清晰地说道:
“皇兄,窈窈这些日子翻看史书和边报,心中有些想法,不知对不对,想说给皇兄听听。”
徐珩在榻边坐下,示意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