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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83 是哥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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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和平,边境互市,这足以让饱受边患之苦、军费开支巨大的戊朝喘上一大口气,也能让许多希望稳定发展的官员和商人看到巨大的利益。
几乎是在北辽使团抵达的同时,朝中以孟阁老为首的那批原本就反对沈徐联姻的文官,立刻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武器,纷纷上奏,言辞比之前更加激烈,也更加理直气壮:
“陛下,北辽诚心求娶,此乃天赐良机!”
“以公主一人,可换北境五年安宁,省却无数军费粮饷,拯救万千边民免受战火之苦,此乃公主之无上荣光,亦是为国为民之壮举,陛下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陛下,沈樟将军年轻,虽有小功,然与北辽未来之主的右贤王相比,孰轻孰重?公主下降沈氏,不过锦上添花,于我朝无大利,而和亲北辽,则可解北境燃眉之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陛下明鉴,北辽使团诚意十足,聘礼厚重,若断然拒绝,恐激怒北辽,重启战端。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陛下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些奏疏,将和亲包装成了为国分忧的崇高行为,将拒绝和亲描绘成了不顾大局的昏聩之举,甚至有以战争逼迫皇帝就范的意味。
舆论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骤然倾泻到年轻帝王和那桩尚未尘埃落定的婚事上。
更麻烦的是,北辽使团并非只是递上国书就安静等待。
右贤王萧凛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利用戊朝皇帝不得不以礼相待的机会,在公开场合多次“不经意”地提及北辽国主对昭阳公主的“仰慕”与“诚意”,赞叹公主宜室宜家,仿佛两地联姻已是板上钉钉。
他甚至暗中接触了一些朝中官员和宗室,许以商业利益或政治承诺,试图从内部瓦解反对和亲的力量,营造出大势所趋的氛围。
一时间,赞成公主和亲的呼声在朝堂上甚嚣尘上,许多原本中立或支持沈徐联姻的官员,在北辽的和平条件,和可能引发的战争威胁面前,也产生了动摇。连一些市井百姓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也开始觉得,用一个公主换二十年的太平,似乎也不是不可。
昭阳宫内,徐窈砸碎了寝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不是因为害怕远嫁蛮荒之地,而是厌恶自己被当作货物般权衡估价,甚至被交易。她内心深处始终对那个远在野狼峪生死未卜之人的人,有着前所未有的担忧与恐惧。
“皇兄不会答应的,他不会的。”
她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喃喃自语,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颤抖。
她知道皇兄疼她,可她也知道,皇兄是皇帝。当家国大义这面沉重的旗帜被祭起时,个人的情感与幸福,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此时的野狼峪,沈樟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凶险的一场战斗。
他利用地形和情报,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埋伏圈,成功地将黑风骑的主力诱入绝地。战斗异常惨烈,沈樟身先士卒,左臂被流矢所伤,但他指挥若定,最终以极小代价,全歼了这股悍匪,并生擒了那名西羌出身的匪首,缴获了大量他们与西羌某些部落往来的密信。
捷报连同那些可以作为西羌意图不轨证据的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真定,正好与北辽求亲引发的风暴撞在了一起。
沈樟的胜利像一道划破阴云的闪电,它证明了沈樟并非只会攀附公主的子弟,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更重要的是,那些密信揭示了西陲边境新的不安定因素,某种程度上转移了部分对北境压力的过度关注,也让以北辽和亲换取和平的论调,显得不那么绝对了。
但是,这还远远不足以平息和亲的声浪。
北辽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其开出的条件也确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沈樟的军功,只是让天平不那么绝对的倾斜,让皇帝有了不立刻答应的理由。
可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年轻的皇帝独自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
一边是胞妹含泪的眼眸,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终身的幸福,一边是朝臣们山呼海啸般的压力和北辽使团的战争威胁,一边是刚刚证明了自己的少年将军。
秋风猎猎,吹动他明黄的衣袍。
徐珩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地带,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关系到妹妹的命运,沈家的未来,乃至戊朝边境的安宁。
他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注定艰难无比。
真定皇宫的红墙被连绵的阴雨浸染得色泽沉黯,宫檐下的铁马在湿冷的北风中发出细碎而单调的撞击声,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北辽使团带来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也压在每一个关心此事的人心头。然而,这乌云之下,并非只有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大义之争,后宫里,那些浸淫权力与算计多年的妇人、以及某些与沈家利益相左的宗室,也并未闲着。
她们如同暗处攀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伸出触角,试图在年轻帝王本已纷乱的心绪上,再缠绕上几道枷锁。
最先在皇帝徐珩耳边吹风的,是住在寿康宫的陈太妃。她并非徐珩生母,却是先帝晚年颇为宠爱的妃子,且出身江南清贵文臣世家,与孟阁老一族有姻亲之谊,在宫中资历老,人脉广。今晨,她借着送秋梨膏的由头前来看望徐珩,只见她坐在下首绣墩上,看着宫女为皇帝布膳,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瞧着清减了些。北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些,这些蛮夷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顿了顿,用绢帕按了按嘴角,声音放得更柔缓:
“说起来,昭阳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她的婚事,陛下可得千万慎重。”
徐珩拨弄着碗中晶莹的梨膏,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陈太妃见状,继续道:
“前些日子,我娘家侄女进宫请安,倒是提了一嘴,说外头有些议论,是关于沈家那位四公子的。”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斟酌着词句。
“说那沈家四郎,勇武是勇武,龙泉寺救驾,也确是忠勇可嘉,只是年纪到底轻了些,性子听说也有些跳脱,不如他二位兄长沉稳持重。”
“这行军打仗、冲锋陷阵或许是一把好手,可这为人夫婿…将来若真尚了公主,便是天家仪宾,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这性子,怕是还得再磨砺磨砺”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句句指向沈樟的缺点。潜台词便是非公主良配,有损皇家体面。
徐珩依旧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道:
“少年人,有些锐气也是常情,沈樟在军中表现上佳,朕是知道的。”
陈太妃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
“陛下说得是。”
“少年锐气自是难得,只是沈家如今的门第也太…”
她叹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
“老国公自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抚北将军也是国之栋梁。可陛下,沈家说到底是军功起家,武将勋贵,家里头如今还娶进了一位从商的夫人。”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卫夫人自然是有大本事的,可她毕竟是有半个商贾的身份,即便陛下给她诰封,这商字,终究是沾着的。”
“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若真嫁入沈家,与这样一位妯娌日日相处,外头那些讲究门户清贵的人家,怕是要说些不好听的了。天家嫁女,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我是怕委屈了公主,平白惹人议论,损了皇家的威仪。”
这番话比前一番更加阴毒,它将矛头从沈樟个人,带到了整个沈家的门风。
几乎与此同时,一位与沈家早年因军功封赏有过龃龉、其家族产业又因卫琢的珠玉商号而利益受损的宗室郡王,在皇室家宴后寻到少帝,也表达了类似看法。
这些声音如同秋雨般淅淅沥沥,无孔不入,虽不似朝堂上孟阁老等人那般尖锐直白,却更深远绵长,一点点侵蚀着皇帝的决心。
徐珩并非听不出这些弦外之音,也并非不了解这些后宫妇人和宗室们背后各自的盘算。但作为帝王,他不能完全无视这些议论。
他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残菊,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妹妹听说北辽求亲时瞬间惨白的脸。
他极宠徐窈,希望她一生顺遂,觅得良婿。他欣赏沈樟的赤诚与勇武,也信任沈家的忠诚,从私心讲,他乐见这桩婚事。
可他是皇帝。
皇帝的私心,必须让位于江山社稷的稳定,让位于朝局的平衡。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有分量,能让反对者至少表面上闭嘴的理由。同时,他也需要确认,沈樟是否真的值得托付,沈家是否真的明白“尚公主”意味着什么。
反复权衡之后,一个极有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计划,在他的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