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回忆篇（二） 从未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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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逸的环境下，人会不自觉的忘记痛苦的往事。
成年之前的经历，俭舟记不太清。偶尔想起来也只能记起一些破碎的画面，差点被垃圾袋掩埋到窒息，或者是差一丁点被野猫勾走眼球。
那是一段难熬的时光，小俭舟刚被福利院赶出门，只能在外流浪。但他太瘦小了，无法寻找到任何食物，只能捡一些碎垃圾。
所以，他干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情。
小俭舟抢走了一只幼年小螃蟹的口粮。
虽然它的长相酷似螃蟹，但它其实是哺乳动物，有半个人那么高。这只小螃蟹被辐射污染，脑袋上长满了眼球，它的母亲因此抛弃了它。
小螃蟹有着寄居蟹一样的外壳，里面软绵绵的，它本应该有可爱的长相，被人类当成宠物饲养，但它的外貌实在太过骇人，只能在下水道生活，捞一些和它相似的畸形鱼。
爬到下水道的小俭舟抢走了那只小螃蟹好不容易捞上来的鱼，他快饿死了，那只小螃蟹也是。它看着大快朵颐的小俭舟，所有的眼珠都在流泪，吃到一半的时候，小俭舟又把剩下的半条鱼还给了它。
他们成了好朋友。
地面上的流浪者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定，完整的食物是给帮派老大的，没有成型的小团体只能分到一点残羹剩饭，其他没有加入任何团体的流浪者才能分剩下的边角料，在这些流浪者中还有规矩，谁的拳头大，谁才有说服力。
孱弱幼小，没有加入任何团体的俭舟只能悄悄捡一点营养膏的碎屑，他来到下水道，把捡来的食物分一半给小螃蟹。偶尔他也会从小螃蟹哪里得到一小条鱼，虽然分享的行为让本就饥饿的两个孩子变得更饿了，但是他们活下来了。
它会守在生病发烧的俭舟旁边，小俭舟也会把它搬到下水道里更干净的地方，小螃蟹很难移动，它的身体会长满霉菌，还有密密麻麻的褥疮，这是在前星际时代就已经消失的病症，小俭舟没有药，只能用小刀把烂肉全部刮掉。
它们两人都没法说话，没有任何交流，但是都在心底给对方起了一个特殊的名字，小俭舟偶尔会看见下水道里冒出来的眼睛，他知道那是小螃蟹在和他打招呼。
生活慢慢的好了起来，小俭舟偶然被路人看中，当了一天的花童，他站在门口，抱着花一动不动，在傍晚时分得到了一大笔钱。拿着钱的小俭舟想了很久，最终在商店里买了一罐奶粉。
这是大人会买给小孩的食物，小俭舟记得那股甜腻腻的气息，馋了很久，他要分享给他的好朋友。
那天——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俭舟都记得一清二楚。
小俭舟照例爬进下水道，他背着一罐奶粉，突然听见几个成年人在聊天。
“又要清理下水道了，真烦。”
“那边的东西是什么，谁的宠物掉进下水道了？”
“哇，我一直想养一只这样的小螃蟹，它们超级可爱，长大还会变得毛绒绒的，让我看看……”
一声尖叫在下水道内回响：
“这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长成这个恶心的模样，快把它弄死！”
小俭舟快步跑过去，他看到朋友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它身上又长满了疮疤和脓疱，小俭舟还没来得及帮它清理，就这样暴露在清洁工的视线下。
它平时都会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但它听到了俭舟的声音，于是提前爬了出来。
但这次迎接它的不是俭舟。
清洁工嫌弃的捂住鼻子，拿出印着骷髅头的瓶子，对着他的朋友喷了几下，小螃蟹像往常那样对着黑暗中的俭舟眨了下眼，然后——
它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没有哭，也没有哀嚎，突然就不再动弹了。
一切都是如此突如其来，黑暗中小俭舟眼睛睁得极大，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朋友。
……不会的。
他的朋友肯定还活着。
不会这么简单……死掉的。
朋友一直都不太爱动，它只是晕了过去，他要救下自己的朋友。
于是小俭舟噔噔噔的跑到小螃蟹前面，伸开手，死死挡着它的外壳，不让那些人碰它。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螃蟹的身体正在融化，变成一滩污水，流进了下水道中，螃蟹壳内只剩下那些安静的，灰白的眼珠。
“这个流浪儿居然在保护被污染的螃蟹，他还不知道这个怪物早就死了吧。”
“不管了，走吧走吧。”
有人注意到小俭舟背着的东西：“他背后是什么，奶粉？看起来好像还是个牌子货，日期挺新鲜的，我都不舍得买呢。”
他往前跨一步，要把那罐奶粉从小俭舟手上夺走。
有人拦住他，劝道：“算了吧，那是他的东西，这些流浪的孩子，少一顿饭说不定就饿死了……”
另外一人也说：“就是，多脏啊，说不定还有病菌，你也敢拿回家。”
那人不满：“你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呢？流浪儿难道能买得起这罐奶粉，这肯定是他偷来的，我把奶粉拿走，是物归原主！”
他说着就要抢走小俭舟背后的奶粉，但小俭舟死死拽住奶粉罐，不肯松手。他一声不吭，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男人，神情看上去有些恐怖。
那人被他盯得有些怵，在愣神的片刻，小俭舟狠狠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
“该死！”
男人被彻底激怒，他破口大骂，对着小俭舟拳打脚踢。
好痛啊，小俭舟紧紧抱着那罐奶粉不肯撒手，他蜷缩成一个小球，脑袋发晕，口鼻出血，呼吸也慢慢微弱下去。
旁边那人原本不准备管，但现在也有点看不下去，把男人往后扯：“行了，打孩子算什么事情，走吧走吧！”
但男人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他的，胡乱挥舞的拳头不小心打中了劝架的人，那人也有点恼火：
“做坏事是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我能遭什么报应？”男人不以为意，他嘲笑道，“你就是信教信的脑子坏了，难道真的有什么玩意来审判我？”
“那它怎么不先惩罚我那个傻逼上司？”
“……”劝架的人捂着左侧脸颊，刚刚他被打中，肿了很大一块，他也生气了，准备回骂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
他直勾勾的看着男人的脸，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了？”
男人不耐烦道，他看到同事颤抖着举起手，指着他的脸，准确来说是指着他的眼睛：“你……你的眼睛……”
男人莫名奇妙：“我的眼睛怎么了，你直说啊，非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旁边远远站着，嫌弃这边脏的同事也看了他一眼，顿时尖叫出声：“……你的眼睛怎么变白了？？”
男人原本红色的瞳孔被惨白占据，看不见任何瞳仁，只剩下一片惨白，就像恐怖片里的恶鬼，但他却无知无觉：“怎么可能？你们看错了吧。”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像是……骨头。
……人的眼球里会长骨头吗？
那块坚硬的物体似乎正在往外生长，原本需要揉动眼球才能找到的异物，此刻只要把手放在眼球上，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刚才同事那句报应，让他格外心慌，男人连忙拿出通讯器，想借着反射光来看看现在的情况——
他突然发出不似人的，歇斯底里的惨叫，死死捂着自己的双眼！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埋在眼球内的异物突破了眼球膜，就像在泥土中往外抽芽的种子，从里到外长了出来。
那是一簇骨刺，颜色惨白，它们还在持续往外生长，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跑……快跑啊！”
看到如此诡异的场景，几人也顾不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报应，或者是下水道不知名的病毒。他们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下水道，只留下一个呼吸微弱的小俭舟，愣愣的看着头顶的下水管道。
……好痛啊。
他抬不起手，只能用余光去看自己的右手——他整只胳膊都变成了白骨，没有任何血肉的存在。
小俭舟的想法很单纯，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些清洁工看到了他的朋友。
……如果他们从来没看见过就好了。
他尚且不清楚自己的特殊能力，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一种茫然。
不知道躺了多久，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小小的手戳戳小螃蟹：“……”
小螃蟹没有动，或许它再也动不了，它身上的脓疱和疮疤消失了，所有的血肉也如同他的右胳膊一样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些丑陋的，被辐射污染的眼睛，还躺在清水中看着他。
“……”
小俭舟从下水道里捞出来一条畸形鱼，放到螃蟹壳附近，他太累了，靠在墙上睡了一觉。
他应该睡了很久很久，再醒来的时候，那条鱼已经不新鲜了，正在腐烂。
但是他的朋友还没有把鱼吃掉。
小俭舟额头滚烫，他又发烧了，而且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但他仍然在下水道里捞上来了一条鱼。这条鱼是他精挑细选的，和他第一次抢走的那条鱼很像，大小也差不多。
他吃掉了半条，剩下半条给小螃蟹。
小俭舟坐在小螃蟹对面，一眨不眨的盯着它，他中途昏了过去，然后又很快惊醒，继续等他的朋友把鱼拿走。
但它没有醒。
这条鱼也彻底腐烂，它长出了惨白的霉菌，就像他的朋友留下的眼睛。
小俭舟抱着腿，蜷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他对死亡所有的理解都来自母亲，人在死亡的时刻应该是极端痛苦的，没有人会离开的如此悄无声息，就像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失误，但代价是如此深刻。
……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高烧彻底夺走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动弹不得。多日前留下的伤口还未愈合，反复浸泡在脏水中然后感染了多种不同的细菌。小俭舟的胳膊仍然是一片白骨，他变得特别特别饿。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小俭舟只需要吃点东西就好了，只要他吃饱了……就会好起来的。
旁边那罐奶粉还在，小俭舟费了好大劲，用牙齿去啃那罐奶粉，被划的满嘴是血，他终于砸开了那罐奶粉，太干了，难以下咽，堵在喉咙里，为什么他们会喜欢这些东西？
他只能去喝来自下水道的污水，甜腻的气息和古怪的恶臭在他的口腔蔓延，在短短的一小时之内，他吃掉了整罐奶粉。但他还是很饿，小俭舟呆呆的坐在地上，转向了那只——也许是被他害死的螃蟹。
今天是俭舟这十八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他被零号带到异种的飞船，进行了三次大手术后，彻底康复，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那样活着了。
他所在的医务室和之前待过的街道差不多大，零号告诉他，像这样的房间在飞船上还有不少，他可以选择任何一间喜欢的屋子。
俭舟挨个数过去，他数了两个小时也没能数完所有房间，
……飞船真大啊。
特别干净，比他见过的最好的商店还要干净，还有热水澡。
这是俭舟根本不敢想象的生活，他泡在浴缸里不想走，零号为他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贴身，也很保暖。
他不敢相信现在的生活，虽然俭舟的身体还是有些痛，但零号说过，这些后遗症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被彻底治愈，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好好活着。
俭舟第一次想象着自己的未来。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把之前失去的一切补回来，识字，学习，奔跑，不用躲在垃圾箱里，他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俭舟推开浴室门，那杯乳白色的，泛着泡沫的甜腻味牛奶静静的躺在茶几上。俭舟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
那股熟悉的甜味充斥在他的鼻腔中，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噜咕噜，他很饿，需要食物，需要糖分，需要这杯牛奶。
真可怜啊。
那只被清洁工杀掉的，只剩下眼珠和风干外壳的螃蟹。小俭舟记得他伸出手——好冷啊，他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想把手收回来，但是他很饿。俭舟记得它的外壳是如何在他的口腔内爆开的，还有它留下的液体，嘎吱嘎吱，往下吞咽，滑进他的食道。暴饮暴食，没有化开的奶粉堵在喉咙中，甜味充斥着他的大脑，螃蟹的壳有点酸，但是牛奶是甜的，奶粉堵在喉咙里，牛奶在桌子上，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俭舟跑进了洗漱间，吐得天昏地暗，最开始是酸液，后来是绿色的胆汁，最后是漆黑的血，他还在往外吐，把新衣服弄得一团糟。
镜子内的身影格外狼狈，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你没有从过去离开。
你永远不会往前走。
他从未如此绝望过。俭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他没有死，他被人救了下来，却没来由的被某种沉重的，无法理解，比死更甚的事物压得粉碎。
他在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这样的沉重将伴随他的一生，永远无法解脱。在这个念头隐约出现之前，那个救下他，将他带上飞船的人及时出现。
零号不像那些人，会辱骂、殴打他，他永远都是那样温和平静，为俭舟细心的擦去嘴角，换上另一身衣物，甚至和他道歉，他不应该在未问明情况前擅自选择食物，他不知道俭舟对牛奶过敏——俭舟没有反驳这个词语，他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像一只被人抛弃的猫咪幼崽。
零号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警惕的小兽。僵硬的肌肉逐渐放松，俭舟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他贪婪的呼吸着，想努力记住对方身上的气息。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铜锈、腐臭、刺鼻的消毒水……这些气味围绕在俭舟身侧，他知道哪些是安全的信号，哪些是危险的预警。
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像这样奇怪，零号周身只有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奇异花香，并不像劣质的香水，也没有任何尊贵骄矜，只有温柔平和。
这股气息并不强势，只是丝丝缕缕的缠绕在俭舟身旁，像是温柔平静而空荡荡的海洋，他一点点往下坠落，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光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缠绕着他的花香依旧在他左右。
俭舟喜欢待在黑暗的地方，那颗星球对流浪者并不友好，而流浪者之间，对于病殃殃的个体更不友好。
白天，那些人会把他赶走，其他流浪者会打他，他只能躲在垃圾箱里，直到晚上才能出来。黑暗和安全等同，俭舟望着零号那双如同深海般的眼睛，脸颊靠在他的颈侧，蹭了蹭。
那些猫咪就是这样表达好感的，作为回应，人类会摸摸猫脑袋，零号也是这么做的。
“别害怕，有我在呢。”他低声轻语：“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看，你又在做噩梦……你在哭，你想要得到我的安慰。”
零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语气温和，似乎在安抚睡不安稳的俭舟：
“……那你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回忆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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