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回忆篇（一）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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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行星离恒星很远，阳光惨淡稀薄，星球的自转周期极慢，终日被昏黄的，要死不活的阳光笼罩，星球上的人们也同样死气沉沉。
瘦弱单薄的青年一瘸一拐，在昏暗的光线中穿行。他披着一件从垃圾桶里翻来的衣服，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冻得发抖。
后面的工作人员有气无力的举着喇叭：“此处即将停止供暖，请流浪者立刻离开此区域，否则后果自负……”
星球能源有限，供暖区域总是在不断变化，俭舟只能被迫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俭舟这样勤快——
在这个没有未来，死气沉沉的星球，不少人成年后就开始酗酒，暴饮暴食，整日躺在恒温炉旁边，什么也不做，直到财产耗尽，在外流浪。
俭舟亲眼看见小巷内堆满了五米高的尸体，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爬上去，躺在尸体中取暖。
他不想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员，他想……活下去。
但他的寿命已经到了尽头。
俭舟苟延残喘活过了十八年，被大大小小的疾病折磨，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彻底崩溃——他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落，脱下衣物的同时皮肤也扯了下来，持续了几个月的高烧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俭舟一直在咳嗽，他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漆黑的不明肉块。
他的基因已经完全断裂，再也无法产生新的细胞，结缔组织完全破溃，最终他将完全散架，尸骨无存。
俭舟隐约感觉到了死亡即将降临，十八年来避之不及的恐怖事物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甚至能清楚的说出自己还剩下几天寿命。
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俭舟想去星球的另一面看看。
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约一万年，星球向着光的那一面永远恒定在-40℃，这是俭舟生活的区域，背面是永恒的黑暗，接近绝对零度。
但那是最繁华的区域。
贸易联络区设立在此，商业化程度极高，大气温室将区域固定在21℃，四季如春。
也是流浪者禁止进入的区域。
这次的暖源供应点正好在晨昏交界处，靠近商业区。俭舟从垃圾桶中翻出了一张进入商业区的通行证，他走得慢，所以提前了几天出发。
在供暖处，俭舟站着休息了几分钟，再次踏上旅途。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他咽不下，也感觉不到饿，凭着毅力来到了下水管口。
商业区和他所在的区域温差极大，因此形成了一条环绕整个星球的风暴带，均速500km/h的风暴永不停歇，卷碎沿路的一切。
因此，想要穿过风暴区域，只能走地下管道。
很显然，设计管道的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故意把管道布置的错综复杂，并加入了一种极其难闻的化学物质，一旦沾上就很难去除。所有直接通往商业区内部的管道全部上锁，偷渡者在抵达商业区的门口时被迫回到地面，身上将带着难以去除的污水和恶臭气味，在几百米外，工作人员就会发现他们并驱逐。
俭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那条管道，他没有地图，几乎走遍了所有岔路口，身上永远湿漉漉的，周身充斥着极其难闻的气息，让他一度恍惚，误以为自己也是那些垃圾中的一种……也许是吧。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喜欢温暖的地方。
俭舟就这样跌跌撞撞的摸到了下水管道的出口，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或许就是那张通行证，那股难闻的气味几乎浸透骨髓，但他运气好，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在周围转了几圈，俭舟从尸体上扒下一套西装。脱掉脏衣服的时候，带下来了一层同样脏污的血肉，俭舟发现那块皮肤变得干净了不少，气味也慢慢消散。
于是他把自己身上的肮脏的部分全部撕了下来，整个过程相当惊悚，但俭舟没什么特殊感受，他一点也不疼，早在前几天，他的痛觉神经全部损坏，他再也不会疼了。
这或许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的好事，俭舟有点小小的高兴。
他郑重其事的换上崭新干净的西装，戴上口罩和墨镜。在排队检查的时候，那些保安把他当成了私人保镖，几乎没怎么细看，就放俭舟进了门。
……真好啊。
商业区格外明亮，人造太阳高悬在半空，骤然亮起的光线让俭舟忍不住眯起眼，这里没有昏黄的云层，建筑轮廓锋利，他从未感受到世界如此鲜明。
高楼大厦像电子元件那样复杂，互相连接，无数空间车按照既定的路线，在空中穿行，行人匆匆而过，这里有着俭舟从未见到过的……
鲜活的生命。
他像只无头苍蝇在城市内乱转，路边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会改变色彩的花，自主变化天气的培养瓶，带有临时清洁功能的长椅，眨眼间瞬移到高层的电梯，商店内造型漂亮的食物，还有……
一只毛绒绒的黑猫玩偶在向他招手。
这是商业区第一个向他示好的生物。
俭舟趴在纪念品商店的玻璃上，呆呆的看着橱窗里那只软绵绵的玩偶，他也向它招手，生涩的说着人类的语言：“……你好。”
童年时期常年的高烧损坏了他的语言系统，俭舟看不懂任何字，也无法和周围人进行语言交流，他只能模仿其他人的声音。
他并不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的重复“你好”。
因此，他也不理解通行证是实名制的，商业区内四处是人脸识别系统，尤其是今天，有位大人物即将到访商业区，监控后的工作人员也格外警惕。
在纪念品商店旁的摄像头将俭舟识别为陌生人后，他的信息立刻被发送到上级部门，短短几十秒内，部门锁定了他的真实身份，并派出了巡逻机器人。
“发现外来者，启动驱逐程序。”
冰冷的声音在俭舟身后响起，将他从温暖的世界重新拉回地狱。比起驱逐，用激光杀死他更省心省力，毕竟俭舟是孤身一人的流浪者，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也不需要任何赔偿。
……跑！
对于巡逻机器人而言，抓重病虚弱的俭舟轻而易举。它们穷追不舍，俭舟好几次差点被激光击中，在逃亡过程中，体力逐渐耗尽，他慢慢的喘不上气。
机器人从不同的道路出现，堵死了他所有的生路。多日的奔波让俭舟疲惫不堪，他越来越困，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模糊……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
原本不动的瘦弱青年忽然睁开眼，他像兔子那样忽然窜了出去，动作快到周围的机器人都没反应过来。
“该死，他要去哪？”
“快拦住他，抓到他，就地处决！”
俭舟冒着被撞碎的风险冲进了车流，灵活的在车辆间穿行，闪烁着红光的巡逻机器人在后面追逐，这场景堪比特效拉满的动作大片。
路人纷纷拍照打卡，很快就上了当地的新闻头条：
“机器人当街追杀，商业区上演绝命逃亡！”
“他只是想活下去！难道流浪者就该被拒之门外？”
看到头条新闻的巡逻队长破口大骂：
“一群蠢货！那个该死的流浪汉都闯进闹市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们还要在后面指挥机器人追杀！人没死倒还好，人要是当场死了，我怎么和其他人交代，啊？”
明面上规定，对待流浪者需要妥善安置，检查身体，治疗疾病后再送回。
而不是横尸闹市。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巡逻队长表情阴鸷，他冷哼一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照规矩来！”
有人声音颤抖：“……队长！”
他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他……那个流浪汉闯进中心区了！”
人在死前会回光返照，异种也不例外。俭舟身姿轻盈，在高速行驶的空间车上跳跃，旁边看热闹的路人甚至在为他精彩完美的动作叫好，他不理不睬，径直朝着那股熟悉的气息而去。
俭舟记得妈妈身上也有相似的气息，这股气息伴随着他的童年一块长大，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在他的脑海中，这股气息和安全等同。
为了找到气息的源头，他硬生生跑了半个城市，来到了中心区。
真奇怪，这里明明比外面更繁华，房屋却矮小不少，比起忙碌的高楼大厦，这里更安逸，更舒适，也更奢侈——但他现在不关心周围，目光牢牢锁定在人群中披着白风衣的身影上。
“先生，这边请。”
侍者毕恭毕敬，邀请他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零号参观商业区，他的上司一再叮嘱，不能出任何意外，务必要讨零号欢心，毕竟——
商业区能够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几乎全部依靠零号的投资，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到场。
零号，活跃于各个边荒星系的天使投资人，没人清楚他的具体来历。
他如传闻中那般风度翩翩，永远带着温和的微笑，从不会让他人难堪。零号喜爱收集各个星球的珍藏品，星球的总督便双手奉上，并询问对方能否来面对面交谈，零号爽快的同意了。
这就是争取下一笔投资的好机会，侍者早已知晓零号的喜好，微微俯身，为他介绍托盘内流光溢彩的宝石：
“先生，这是本地最为稀有的晶体，它产自昼夜交界的风暴带，冰晶与矿尘在极端温差中反复冲刷，才孕育出这种折射异常的结晶。”
“您看，在光源的照耀下，它的反射光线并不单一，内部多层晶面互相折射，最终才呈现出现在的模样，就像流光溢彩的风暴云。”
“像这样的矿石，整个星球几百年也无法开采一枚……”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瘦弱青年闯入了层层封锁的中心区，他浑身尽是腐败的气息，死亡已经爬遍全身，只留下最后一口气。
他摇摇晃晃的往零号的方向走来，身后是不知所措的巡逻机器人。前方区域禁止通行，但它们又接到了追捕流浪者的指令，两条相反的指令让它们直接宕机，愣在原地。
“救……”
俭舟踉踉跄跄，声音细若蚊呐：“救救我……”
一旁的总督拧起眉毛，喝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安保部，把他请出去！”
但零号却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青年，他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差最后一步时跌倒在地，在其他人厌恶或嫌弃的目光中，俭舟紧紧拽住前面人的裤脚。
“求求您……救救我。”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只有零号能够听见。
旁边的侍者额头冒汗，他清楚这位投资人有些洁癖，如今衣服却被这不知好歹的流浪者弄脏，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手动上前拽开俭舟。
却没想到零号忽然蹲下，端详俭舟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嘶鸣，但俭舟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看来你听不懂异种的语言，”零号遗憾的摇摇头，“小混血，你的母亲没教过你吗？”
俭舟：“……”
他看上去更茫然了。
“你似乎也不理解人类的语言，好吧——”
零号挑眉：“我为什么要救你？”
俭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突然理解了眼前男人的意思，他能模仿每个人说话的声音，他记得路边街角对面的电视广告片，主角用一句话打动了对方，那句话是——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俭舟声音微弱，几乎不可闻，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永远不会。”
穿越下水管道，躲避追杀，以及跨越半个城市耗费了俭舟的全部力气，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昏迷，身体软软的垂在一旁。
其他人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们以为这场会面彻底砸了，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在死寂的氛围中，零号抱起了那个昏迷的流浪者，对身后的总督致歉：
“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事，会面改天再进行，怎么样？”
他轻抚过俭舟的脸颊：“您也看见了，他千里迢迢向我求救，我不能不管。更何况他的情况相当危急，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抱歉，我现在必须带他回去。”
虽然不清楚零号为什么要救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浪者，但是他给足了台阶，并且有后续合作的意图，总督自然也喜笑颜开。
他假惺惺的关心了下那个不知名的流浪者，喊了几个人帮忙把流浪者送上零号的飞船，但零号拒绝了，他亲自抱着俭舟走上飞船。
飞船舱门关闭，零号大步走向手术室，他像是得到了罕见珍宝那般格外愉悦，哼着小曲，把昏迷的俭舟推上手术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
“记住你的承诺，不能食言哦。”
洛菲亚。
躺在汽车后座的俭舟轻轻皱眉，像是陷入了某个古怪的，醒不过来的梦境，他极小声的自言自语：
“痛……好痛……零号……”
“……求求你，救救我。”
他很害怕，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零号亲昵的在他的脸颊侧印下一吻：“我在这呢，别害怕，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洛菲亚的武器已经被挥霍殆尽，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零号径直往星港的方向开去。
在路上，他的视线突然闪过一丝红点，子弹冲着他的脑袋高速飞来！
他往旁边一偏头，躲开致命的子弹袭击，还未缓过神，背后突然掀起一阵青色狂风，卷起废墟残骸，避开后座的俭舟，精准的冲向驾驶座！
“……”
零号猛打方向盘，陡然刹车，躲过风暴。
他眯起眼，远远望着站在楼顶上扛着枪的两人，确认身份后，复眼挪向一旁，打量着躲在风暴后的那人：
“……俭舟，你的朋友可真不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回忆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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