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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曲《无妆》 栾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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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寂雪并未立刻答话,修长的手指拈起白玉酒杯,轻轻晃动。
“姜二小姐,又何必心急?”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
“既来了此处,何妨暂将那些扰人的俗务…抛诸脑后?”
他微扬下颌,示意窗外传来的乐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妨静下心来,品一品九娘这新作的曲子,这云韶九阙的清音向来别具一格,引人入胜。”
“本王相信…此曲余韵,定能让姜二小姐…回味无穷。”
丝竹声起,以箜篌引韵,琵琶如珠落玉盘,曲调空灵缥缈,引人入梦。
台上歌姬抚琴启唇,声如清泉流水,渺远悠长。
“云袖舒兮掩月华,
步生莲兮动京遐。
观者如堕庄周梦,
得见心之所念葩。
谢郎玉树临风立,
目眩神迷失魂夸。
此女知音世所稀,
定教明珠出尘沙。”
乐声千转,缠绵悱恻,琵琶与箜篌交织,如情丝缠绕。
“殷勤探得鸨母意,
千两纹银赎娇娘。
典裘卖马聚金缕,
痴心只待并蒂花。
阿鱼掩袖朱唇启:
感君厚意深如海,
奈何此身似柳絮,
随风聚散本无涯。”
乐声骤变,鼓声沉沉如闷雷,琵琶声碎,箜篌音冷。
“平地忽起惊雷震,
皇舆煌煌驻朱纱。
掷金五千声裂帛,
此姝合该入天家。
阿鱼敛衽辞旧阁,
回眸秋水无悲嗟。
空留玉郎对金笼,
相思成烬病骨槎。
乐声突变,转为深邃诡谲,洞箫呜咽,琵琶轮指如珠落寒潭。
“世人皆叹红颜薄,
痴郎空负好年华。
谁解霓裳非无意,
露华虽美终非家。
明珠岂甘沉浊水,
自有鸿鹄志天涯。
五千金非买颜色,
买得风起云涌撼京华。
最后“撼京华”三字唱得深沉有力,余音中带着几分金戈之气。
乐声在一声冷冽又激昂的琵琶扫弦后戛然而止。
台上歌姬垂首,一曲终。
楼内一片寂静,众人皆听得入了迷。
姜无澜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栾寂雪轻轻叩击桌面,笑着看向她:
“如何,姜二小姐,我没哄骗你吧?听闻此曲你可有何感悟?”
姜无澜俯首:
“小女驽钝,实在听不出曲中深意,只觉这谢郎对阿鱼姑娘一腔痴念…”
“只可惜…落花纵然有意…流水却是无情。”
“二人终归不是同路,有缘无分,注定有始无终。”
栾寂雪最是厌憎姜无澜这般分明是洞若观火,却偏要矫饰作天真无邪之态的模样。
姜无澜自不会将栾寂雪的心思放在心上。
她只暗自思量,这摄政王携她至此,岂会只为听这一曲?
方才他言语间似有深意,这曲中暗藏玄妙,或隐着什么要紧关节。
他虽借国师府那场陈年大火引我入局,可旧案已时过境迁,此番重提,不过因新案牵连,顺手牵出罢了。
其真正所求,恐非借我之力破那旧案……倒更像是,欲假我之手,解他眼前之局。
“姜二小姐过谦了,听你方才所言,非止一知半解,倒似是已将此曲参悟透彻。”
“只是不知…”
栾寂雪话语稍顿,目光灼灼的望向她:
“姜二小姐可曾听过那桩市井传闻?”
姜无澜可不上当。
她微微垂眸,声音清浅,却也还算恭谨:
“小女初返京都,耳目闭塞,于京中诸事所知甚寥,还请王爷赐教。”
他眸色一寒,笑意冷冽,又带几分玩味:
“哦,是吗?”
“犹记得那日山庄初会,姜二小姐巧舌如簧,字字如匕,宫闱旧事尽剖眼前,何其明彻。”
“而今漂杵旧事尚了然于心,怎得这妇孺皆知的市井之谈…反道是未曾听闻了?”
姜无澜皮笑肉不笑,心道:
这摄政王试探成瘾的毛病,何时能戒了。
她唇角略微勾起,眼神却清冷无波,声音刻意放轻:
“王爷辞锋…还是这般锐利逼人,直教小女惶恐不安呢!”
她眼帘微抬,目光清正,字字珠玑:
“小女心力微薄,唯系至亲之事,家兄既为陛下效力多年,殚精竭虑…”
"我这做妹妹的,自然得关心其所事之主…是否值得他这般的付出。 "
栾寂雪眸光微闪,唇角绽放的笑容似真似假:
“原来如此,倒是本王蔽目,错怪了姜二小姐,姜二小姐莫怪。”
“其实这曲《无妆》,正与那市井流传之言息息相关,而这九娘词曲之间,洞悉幽微,纤毫毕现…"
“恐怕她非道听途说,倒似亲历之人。”
姜无澜心下豁然,终是清了摄政王此番踏足云韶九阙的用意。
那九娘,十之八九与他所查之案牵连甚深。
今日之行,不过借着听曲之名,欲窥其虚实罢了。
只是……以他这般孤绝的性子,素日怕是鲜少涉足此等风月之地,更别说应付这些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所以,这才硬生生将她拽了来,权作个应对的幌子。
只是,若这九娘真是曲中人,心思定然深沉,不好相与,又岂是轻易能接近的?
更何况这摄政王必然也不会与她详细说明案情,只会拿她当工具。
一楼丝竹声渐歇,一位口齿伶俐的男子立于厅中高台,满面春风,声音清亮圆润,压过场中低语。
“诸位贵客雅士,暂歇玉盏,且听小子一言。"
“承蒙诸位厚爱赏光,今宵良辰,云韶九阙特设一雅趣“觅知音”。
那人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凡精于舞艺,妙通音律或擅弈能书,丹青妙手,抑或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者……”
他的语速加快,看向众人:
“皆可登此玉台,一展所长。”
“九娘将于屏风之后,细细品鉴,慧眼识珠。"
他的目光投向二楼雅间,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得九娘心意者…”
他拖长语调,故意放缓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乃得与九娘姑娘,共度此良宵,焚香煮茗,赏月聆风,得一晌清欢。”
原来如此。
姜无澜心中了然。
“王爷,你莫不是想让我上台献艺,以此博得这九娘的注意?”
栾寂雪按下姜无澜的手,轻笑一声:
“不急。”
楼下厅堂,那男子话音刚落,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已越众而出。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朝着屏风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穿透寂静:
“在下谢云昭,不才,愿献琴一曲,求九娘姑娘赐教。”
姜无澜心头微动。
那谢公子已端坐于琴案前,十指修长,抚上琴弦,琴音初起,便如清泉幽咽,意境竟与方才九娘那一曲《无妆》前面的唱段交相辉映。
他指法娴熟,情意投入,琴声如泣如诉,道尽哀伤与不甘,又仿若含了几分别有深意的探寻。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谢云昭起身,再次向屏风方向施礼,声音带着热切与坚定:
“九娘姑娘琴艺超绝,词曲动魄,云昭心折不已。”
“此曲《无妆》,道尽痴情之苦,亦令云昭感同身受。”
“今日冒昧,斗胆相询,云昭愿倾尽所有,为姑娘赎身脱籍,许姑娘一世安稳清宁,不知姑娘可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为名妓赎身本非奇事,但这里是云韶九阙。
尤其是在九娘献艺后当众提出,且他言辞恳切,情深意重,重现了曲中情境。
这让台下看客都不得不怀疑这是这云邵九阙特意安排的一出戏。
可即便是戏,也不妨碍看客们期待着结果。
这曲中的意难平,在这曲外,是否能有圆满的结局。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看向那扇隔绝视线的屏风,屏息等待九娘的回应。
气氛微妙而紧绷。
就在这寂静等待的当口,姜无澜突然起身。
她目光清冽如雪,直落在栾寂雪腰间悬挂的那柄长剑上。
“王爷,借剑一用。”
栾寂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为探究。
他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你随意。”
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扬,径直穿过二楼回廊,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玉台之上。
她在玉台中央站定,身姿傲立
左手持鞘,右手按剑,目光扫过全场,抱拳压低声音道:
“在下风鹤,斗胆献剑舞一曲,祈愿黎国海晏河清。”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振腕间,长剑如玄蛟出鞘,寒光乍现如龙吟。
剑随身走,起势若惊鸿掠影,点刺如寒星破空,劈撩间如风雷隐动。
旋身时,剑光泼洒成幕,冷冽似月华倾泻,顿挫处,锋芒凝而不发,沉凝如岳峙渊渟。
衣袂翻飞间,剑锋破风的锐响,与那剑身上的幽光交相辉映,凛然之气沛然满堂。
最终一式收束,剑尖斜指,若人剑合一。
乐声与舞影,同时定格。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姜无澜缓缓收剑,气息微促,她抬首,目光望向屏风后的九娘。
屏风之后,琵琶声寂。
只闻那声音如玉:
“公子这剑舞卓然,风骨凛凛,不知可否请移步暖阁,焚香小酌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