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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猜错了,我和他有仇 栾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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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寂雪手指捏着酒杯,指尖泛白。
他先是看向楼下执剑而立的姜无澜,随即又转眼看向屏风后那抹幽影,笑容逐渐收敛,眼神睥睨。
雅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
“可查探清楚了?”
那身影微微躬身,低声道:
“回主子,这九娘确是三年前才在云韶九阙冒的头,一直素纱覆面,只卖艺,自打她来了,就坐稳了魁首的位子。”
“属下扮作想替她赎身的恩客,绕着弯子套过话,这无论后厨的杂役,还是楼里的姑娘,都说不曾听说她的过往,我瞧着不像撒谎。”
“那老鸨…倒像是个知情的,可却是有所顾忌似的,咬死了牙关,一个字也不吐。”
“不过,主子…除了属下,还有其他人也在打听这九娘的底细。”
栾寂雪目光扫过台下那谢云昭,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唇角缓缓勾起:
“哦?”
暖阁内,袅袅茶烟,九娘垂眸,将两盏茶稳稳推至案几两侧,与端坐的姜无澜默然相对。
姜无澜执扇轻点唇瓣,眸光流转,笑意盈盈:
“多谢九娘姑娘选择了风某。”
“只是…今日群英荟萃,为何独独选中风某?”
九娘眼波低垂,似含轻愁,语声却清晰:
“奴家看得出来,公子与旁人不同。”
姜无澜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一分:
“哦?愿闻其详。”
九娘素手捧盏,浅啜香茗:
“今日在场恩客,所求无非有三。”
“一为春宵风月,二为赏音论艺,其三么…”
她略一停顿,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忧郁之色不减:
“便是想从我这里听到如曲中那般曲折惊奇的故事罢了。”
“风公子心境明净,不染尘俗,自然是与众不同。”
姜无澜表面谦和,露出浅笑,心中却警铃微动:
这九娘话中有话,究竟是何意?
今日这“觅知音”的雅会,多半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她言行举止,倒非全然受人摆布。
看来想探明根底,还得从这云邵九阙背后真正的主人入手。
只是…以摄政王的手段,想必早有安排,倒也不必我在此与这九娘周旋。
九娘选择我,是因看出其他参与者皆另有所图,还是说在我身上,有她或她背后之人图谋之物?
姜无澜目光落在九娘覆面的轻纱上,展颜一笑:
“九娘姑娘谬赞了,风某哪有你说的那般好,今日参与这‘觅知音’雅会,亦是兴之所至。”
“只是…既闻得天音,难免心生痴妄,想要亲眼见一见能谱奏此等天上曲之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倾世容颜?”
九娘指尖下意识地触摸面纱边缘,动作极细微,身体紧绷仅一瞬,而后恢复如常。
她声音转冷,竟带了几分不曾有过的锐利:
“恐怕要让风公子您失望了!”
“奴家这脸啊…丑陋不堪,怕是要污了您的眼。”
姜无澜绕过桌案,行至九娘面前,折扇轻抬,托起了九娘的下颌。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九娘姑娘何须自轻?才情如斯,纵使容颜有瑕,亦不过天妒罢了。”
两人距离拉近,姜无澜的目光穿透那层薄纱,欲捕捉其下真实的面容
这个距离,有很多东西都足以看清。
九娘脸颊处处有一处疤痕,那不像是天生的瑕疵,更像是刻意祛除某种印记后留下的痕迹。
九娘身体微僵,视线不由地在姜无澜身上打量,最终目光死死的盯着她腰间的那把佩剑。
姜无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哼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一般:
“九娘姑娘……也识剑?”
九娘的声音绷紧,却竭力维持平稳:
“公子此剑可非凡品,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姜无澜眼帘微垂,手腕一转,收回折扇:
“哎呀,九娘姑娘好眼力。”
“这正是当今摄政王的贴身佩剑玄青剑。”
九娘身躯剧震,眼中那抹刻骨的恨意虽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姜无澜的眼睛。
“你是栾…摄政王的人?”
姜无澜手腕一抖,扇面瞬间展开,刚好掩住了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的眼眸:
“九娘姑娘以为呢?”
九娘眼睫急颤了几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他竟肯将贴身佩剑相借……想必,公子与他……定是情谊匪浅。”
姜无澜笑着眯起双眼:
“不…”
她将扇沿微移,露出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猜错了。”
“我与他有仇,不共戴天之仇!”
九娘听到“不共戴天”四字时,呼吸一滞,尽管她很快调整,但眼中的惊疑不容易遮掩。
她动摇了。
姜无澜潇洒的一甩,将扇面合拢,在掌心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我的苦,我的痛,我的万般无助……皆拜他所赐。”
“他就如那阎罗…无情,残酷,不择手段。”
“算计我,欺骗我,利用我…毒入肺腑,亲族为质…他逼着我助他铲除异己。”
姜无澜的目光锁在九娘脸上,捕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牵动。
“是他将我推入深渊,沦为阶下囚,变作这不敢见天日的怪物。”
“是他让我背负骂名,被千夫所指,是不忠不义之辈。”
“是他让我只得孤身一人,苟且偷生,没有一丝一毫尊严的活着。”
九娘的眼神骤然一沉,终于是品出这话里所指并非姜无澜自身,而是…
她刚要开口质问,姜无澜却已抬手,猛地撩起衣袖。
几道狰狞扭曲的旧疤盘踞在手腕上,触目惊心。
姜无澜唇角那抹平和的笑意,未曾变过,她盯着九娘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所有痛苦与无助,皆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恨他,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抽其骨!”
“我多想亲眼看着…看他如何从那云端高处,狠狠跌落!”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情绪饱满,抑扬顿挫,九娘也被这情绪所感染,一时难以辨清真假。
“你说,他做了这许多伤天害理之事,难道不该…下地狱吗?”
九娘面色铁青,她听得出姜无澜字字句句都在刺探撩拨,真假难辨。
一股怒意在胸中翻腾,却终究被她强行摁住,未曾失态:
“风公子慎言,摄政王殿下何等尊贵,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教旁人听去…”
姜无澜唇角一勾,那笑意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丝令人心头发凉的诡异:
“无妨。”
她垂眸,指尖随意拨弄着折扇:
“他自会保我。”
“因为我对他…”
她的声音杂着几分疯感,又有一丝似真似假的自嘲:
“还有利用价值。”
“风公子这是在拿我说笑?”
姜无澜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
“九娘姑娘…你以为人活一世,所求为何?”
“我本无意入京,不过终是敌不过权贵,沦为棋子。”
“似你我这般微末之人,若不依附,便如蝼蚁。”
“可即便奉其为主,誓死效忠…也多半最终成为弃子。”
“可我想要的,不过是将命…”
她五指缓缓收拢,眼神流连于手指间,嗤笑一声,声音坚定中带着一丝狠厉:
“攥在自己的手里。”
“风公子高见,奴家佩服。”
九娘垂眸,看向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声音里带着恭谨与疏离:
“只是公子也说了,奴家微末,得罪不起那些个大人物。”
她抬手,将桌上冷透的残茶徐徐倾尽,又执壶注入新茶。
壶嘴微抬,不偏不倚,正对着姜无澜的方向。
“公子一身锦绣,却说与我同为微末之辈,奴家不敢信。”
姜无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壶嘴,唇角缓缓勾起:
“九娘,眼见未必为实。”
“风光无限之后的狼狈,唯有自己才最清楚。”
她环视暖阁:
“以姑娘大才,当真甘心困守于此?”
她从袖中摸出个白瓷小瓶,轻轻搁在桌上。
“今日与九娘姑娘相谈甚欢,不知他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她起身行至门前,脚步忽停,回眸一笑,眼底却无甚温度:
“其实…你已经猜出我是谁了,不是吗?”
姜无澜从九娘眼中读到了答案,唇角一勾,心满意足地拉开门,施然而去。
行至长廊尽头,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入旁侧厢房
门扉轻合,隔绝外间光影。一个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与九娘相谈良久,可有何收获?”
姜无澜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抬眼细看,他周身上下却不见伤痕。
想起方才的九娘,她唇角一弯,语带戏谑:
“王爷,您这般招人恨,莫不是坏事做尽,天怒人怨了?”
栾寂雪不答,反手将她抵在门板上,阴影覆下。
他指尖顺着她腰身摸到那柄属于他的佩剑上。
“本王的剑,用着可还顺手?”
姜无澜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是,小女知错,不该忘恩负义嘲笑您,王爷可有哪里受伤?”
栾寂雪忽然出手,攥住了她欲抚上自己脸的手,力道不容置疑。
下一瞬,她的手掌已被他强行按在坚实的胸膛之上,正中心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却有一丝沙哑:
“这里。”
姜无澜心头猛地一跳,心道:
什么?
这摄政王莫不是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