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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安一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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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安三年十月初,沈蕴拆开书信。何隅舟每隔一段日子就与她书信往来,告诉她王城发生的事情。
“李太傅千金的猫生了六只猫崽,其中一只很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养的那只。”
沈蕴回信:那只胖橘猫?我也想年年了。
“慕容静让问我对虞岁岁感觉如何,我婉拒。”
沈蕴:虞岁岁可是王城第一美人,才貌双全,出身大家,要婉拒貌似也是人家婉拒。
“愫儿如今很好,新认识了些朋友,她心里始终还是记挂着你的。”
沈蕴:劳你费心。
沈蕴往心里夹了一片山茶花花瓣,花香会随着时间减淡,我们心中都曾住过一个枯萎的春日。
李听雨又捧着一大束野山茶来到窗前,轻轻地换掉桌上有些枯萎的花。小院里阳光正好,浅淡的花香夹杂着些许晾晒草药的苦味。前院有一块空地,栽着些时令蔬菜、瓜果。那棵桂花树,是刚来那年两人一同种下的。
沈蕴从镇子上回来,手里拎了一块肉,用山货和郑大屠夫换来的。这三年,沈蕴褪去白皙的肤色,仿佛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不同。辛勤劳动,甚至还高了不少。反观李听雨,一如初见时。沈蕴常常感叹,上天不公,格外厚待李听雨。
都在往前走,只能向前看。
郁吟站在小院门前,迟迟不敢敲。他害怕又是寻错了人,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她。这些年,只要有关于她一点点的消息,是好是坏,他都亲自去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再见她的契机。
她怎么会下去陪何恕呢,她明明最厌恶何恕,恨不得生生世世不见。
又是乌龙吗?他叩响木门,极轻的一声。沈蕴开门,猝不及防撞和郁吟对视。只一眼,沈蕴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发觉的窃喜,就像是寻得了遗失多年的宝物。
她隐隐有种感觉,此处应该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是你。”沈蕴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宫宴、刺客、烟火、舞娘。
何恕至死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宫宴上刺杀他的刺客,行踪成谜,直到最后不了了之。其实,那不过是一名假扮舞娘的男子。再加上郁吟身姿确实曼妙,以纱掩面确实也难辨真假。
安能辨他是雌雄!
沈蕴装病又不是真的病,岂会不知床榻下藏了个人。“小姚,去看看本宫的药好了没有。”
小欢不知内幕,忙去催促煎药的宫女。沈蕴起身坐到铜镜前,镜面照映着身后缓缓出现的人影。
“你是故意引开她的。”明明穿着女子的衣裙,开口却是男人的声线。
见她似乎不怕,一脸从容淡定。郁吟不解,“为什么帮我?”
郁吟环顾四周,没什么显眼的。看起来倒像是失宠之人才会住这样简陋的宫室,连伺候的人都不上心。
“娘娘失宠多时,没想过把我交出去。没准又能重新获宠… …”
沈蕴打断他的话,“入宫非我本意,得宠更是集怨于一身。”
“我也恨他,毁了我的一生!”沈蕴仅一句话概括帮他的原因,甚至替他遮掩。大肆搜宫,依兰殿内被翻得七零八落,却连一个影子都没找到。
失宠妃子,失手刺客。
她将他藏得极好,过了一个时辰还问他饿不饿。不由分说的塞给他一块饼,沈蕴自嘲“失宠之人,没什么好吃食,将就吃些。”
第一次吃这么难吃的饼,怎么不算终生难忘呢。口感又柴又乏味,味同嚼蜡都是夸它了。
现在皇宫的份例那么差了,怎么说好歹一个妃子,不至于混得那么惨吧。
天亮时分,郁吟趁着闹剧歇火,从西门撤了,临走前他只说将来有机会,定要报答她相救之恩。
沈蕴看着他手臂几道新伤,似乎是不相信他。“不用什么报答,你保护好自己即可。这次失败,下次定要成功。不是回回都那么走运,恰好遇到好人的。”
郁吟翻墙逃走,身为刺客的素养要好。动作那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从那日起,郁吟一直在找时机。苦练武功和舞功,可惜何恕太贼了。舞姬只选宫里的,乐师只要出名的。
又过了几年,郁吟一直记得恩人的模样。再进宫谈何容易,只能一幅接着一幅的画她的肖像。终是找到了一个进宫的由头,入宫为秀女及妃位娘娘作画。
激动得三个晚上睡不着,终于又要见面了,她知道这么多年我是如何过的吗?她不想知道吧,其实是郁吟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
他耐心的替秀女画图,经他手的画作。各有美感,不拘泥于静态的美。画上的人好像随时会走下来,走到眼前一样。
郁吟跟随众人对眼前的尊贵女子行礼,“给兰妃娘娘请安。”她已是兰妃,四妃之一。抬手间,仪态万千。
她像一颗珍珠,难掩姿色。只是眼角眉梢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感,替她说出一路走来的酸楚,旁人怎么能体会。
她也看他,发现他微微颤动的指尖,笔都有些握不住了。他画艺极佳,比宫里的画师画得更好。
他笔下的她,重来都不是一个漂亮的空架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在深宫里绽放的蔷薇。不需要谁读懂,强者的孤独是最坚韧的盔甲。
恰好一只蝴蝶落在她发髻的珠钗,眼前的画面跃然纸上,他不舍的落下最后一笔。
回到画室,他悄悄临摹了一份沈蕴的画像。何恕有专门的画师,所以郁吟见不到他。
这幅画慰藉着告别的千日里,见不到她的每一天。他凭着自己的想象,画了许多关于她的图像。有在御花园里的,有宫外的,还有给他递饼的… …
郁吟也不知,为什么会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行为上称得上一句念念不忘。兰妃,沈蕴不同于其他人,想要的难道只有皇帝的宠爱吗?
不,这个念头不该出现。沈蕴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绝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郁吟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其中关窍,变故陡生,何恕的死讯传遍了宫闱。
丧钟是帝王的哀乐,宫里啜泣声一片,郁吟猜来猜去,想不通是谁的手笔。趁着宫里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他想问沈蕴,要不要一起走?
没有一点征兆,不过,确实是令人意外的好消息。刘公公来到画馆,点名要兰妃的所有画像。郁吟敏锐的猜到,要出事!
待刘公公走远,郁吟从另一条路去依兰殿。晚来一步,见到的是一副楠木棺材。郁吟推开棺盖,只见里面躺着一具肖似沈蕴的尸身,只是周身略肿。脸上不太齐整,像是用了江湖失传已久的绝学--易容术。
那真正的沈蕴,又在哪里。如何逃得出这层层落锁的牢笼?郁吟又该到何处寻她。门外似乎有异动,郁吟躲在柱子后。看清了来人,正是方才的刘公公。
火焰燃起,画上女子化作灰烬。是谁不容她,甚至在她身后要毁掉存在过的印迹。
次日,郁吟带着画离开王城。悄悄的寻她,他知道沈蕴一定在某个地方,远离喧嚣。世人称赞兰妃情深,无人了解她的内心,她的喜怒哀乐似乎并不重要。
此后山高水远,包袱很小,仅装得下沈蕴的几张画像和一些盘缠。天下之大,找一个刻意藏匿起来的人太不容易了。
沈蕴如今偏安一隅,郁吟看着她,心下了然。沈蕴好似遗忘了那些深宫岁月,重新做了回自己。
只是看着小院门前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次见面,他一身舞娘装扮。如今沈蕴扮作男儿身,虽然时过境迁,但有些事真是想忘也忘不掉。
“这位是?”李听雨从山上摘果子下来,只见沈蕴和白衣男子言笑晏晏,又是旧相识?
“在下郁吟,沈兄是在下的恩人,寻了沈兄多年,只为报恩。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郁吟客客气气的介绍自己的来意,李听雨也是个好相与的。
“在下李听雨,沈兄也是我的恩人。”
李听雨心里嘀咕,沈蕴到底帮了多少人。有此疑问的,还有郁吟。
李听雨找了个理由,说是要好好招待郁吟,就钻厨房去了。
多年未见,两人应当是千言万语话不够的。待沈蕴将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以及逃出生天的内幕一一道来,已然过了两个时辰。
李听雨光是大菜小菜就做了一桌,还抽空下山买了些酒回来。沈蕴和郁吟当真是聊得投机,都没注意他出去了。李听雨的厨艺那是没得说。郁吟拿起筷子直懊悔,当年怎么就没想到当厨子呢!那老贼肯定是逃不出他手的。如今何恕已去,心事已了。
秋夜微凉,郁吟得沈蕴同意后住在李听雨隔壁,也是最靠近院子的一间,屋内摆设温馨。多疲惫的人,在这一刻好像真的有了家一样。
沈蕴… …你总是这样毫无保留的帮别人吗?她没事就好,多方打探,最终在岩阔一个小村落里找到她,她换上男儿装扮,英气十足。看起来这几年过得还不错,肆意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