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怨》漾枝柑绿

4、柳絮随风

　　接下来，应当去哪里呢。眼下虽然说到了陌木离，但始终不算多稳妥的去处，要考虑的事情良多。沈蕴从小就是个爱自己拿主意的，如今的困境更该思考利与弊。

　　不知前路艰险与否，往后每一步都奔赴想要的未来。

　　目前来看，水隰还是弋烁显然都不是最好的去处，这两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也传入了民间。封地也迎来了各自的主人，何城封弋烁王，何颐的封地在水隰，瑶妃如今也成了许太妃。

　　既如此，那只有一个地方暂且能躲躲，不至于置身险境。理了理纷飞的思绪，沈蕴和霜染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此别过。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霜染和雾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出于大局考虑，二人回到何隅舟身边是最好不过了。总要告别，那就早一点离开。

　　“您真的不用我们护送了吗？此番虽说出了曜金城，可路途还长，主子也不放心您。”霜染知道，沈姑娘让他们回去，其实是不放心王爷。

　　路途还长，一路南下多是水路，比陆路要更快些。沈姑娘机敏，眉目间有一股韧劲，要做的事，无论大事小情没有完不成的。

　　困局摆在眼前，王爷势力被大幅削弱，府中很有可能，已经混入慕容氏安插的线人。稍有不慎，如坠深渊。

　　沈蕴把银子塞入霜染手里，言明她的担忧“他比我更需要你们，我与听雨会当心心的，你们记得多提醒他小心一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何隅舟还要分神去顾及沈愫，当真是不是易事。

　　雾散揣好沈蕴刚刚递过来的一封信，她昨夜就已经写好了。话里藏不住的担心，嘱咐一句“一路小心。”

　　“沈公子，听雨兄保重。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找名单上的这些人。都是昔年蒙主子恩惠，与主子有些旧交情的。”雾散递过来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整整齐齐放着些药草，干净布帛，用品一应俱全。角落里放着一个荷花祥云纹锦囊，放着一枚荷叶玉坠子，是何隅舟的信物。

　　何隅舟总是这样细心，甚至多年前已开始布局，谋划着一切。小到假死药，大到宫人、内侍以及宫外的人脉他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现在才知，当年那封入宫圣旨令她错失了多好的人。何恕，你误我多年。错过即是错过，即使有不舍也不得不向前看。

　　“后会有期。”李听雨道，他就站在光与影交错的方向，眼里满是对未知前路的探究，冲霜染、雾散微笑。

　　沈蕴也是有些习武的底子在的，非极端对峙情况下独当一面不成问题，李听雨自小跟随师傅去过很多地方，少时的游历对于现在来说也是一份很珍贵的回忆。

　　李听雨知沈蕴这会儿难过，有心想带她去转一圈。天下之大，总归有他陪着沈兄。沈兄去哪里，他亦相随。

　　南巷的枣泥糕很甜，李听雨第一次吃就被绵软细密的口感俘获，从前他不吃甜食。他的生活从来也没有人匀他一颗糖，哪怕一句你疼不疼啊之类的关心也没有过。

　　沈蕴往他手里又塞了一包牛乳糕，上一刻还不舍霜染他们，这一会儿倒是暂时抛之脑后，只顾眼前的事物，以及时不时担心李听雨跟丢。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相遇那天已经是夏季末尾。走完陌木离、弋烁已是秋天。弋烁的枫叶很美，夕阳映照下好像旅人最终的归宿，天涯海角路的尽头。

　　她摘一片枫叶，放入他常翻阅的那本诗集里。却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了一片青色的叶子。是在陌木离的夏末，或者沿途。或者更早，沈蕴只好把枫叶放到尾页前几页。

　　“似乎沈兄有些忧虑。”没办法假装快乐，可不是真的快乐又有谁懂呢。李听雨只是随口一问。

　　“忧虑嘛，我方才在想咱们到了岩阔以后的生活。听雨，你会做些什么？”沈蕴顺理成章的转换话题。

　　李听雨自幼跟师父学制香多年，又在漂泊中自学了木工一类的活计。简单些的木工，雕刻，还有修葺，对于自己吃饭的家伙，李听雨还是有自信的。除此之外，更好奇沈蕴到底藏了多少惊喜。

　　比不得李听雨师承名门，沈蕴会的，还真和旁人不太一样。不算天赋异禀，也称得上一句根骨极佳，沈蕴已掌握易容之术近十年。从最初的形象而神不像，到后来形神具备，乃至本人来了也难辨虚实。但她从不炫耀，私下里练得很是刻苦。

　　沈蕴只轻飘飘一句“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只盼有些用武之地，哪像听雨懂得如此多，技多不压身。”

　　“沈兄谦虚。”他发自内心的认可沈蕴的能力。

　　两人去了一间小饭馆，吃了些当地特色菜后又回到客栈。

　　看了一眼窗外明月高悬，这宫外的月亮就是比宫里的圆。再圆也是没法圆满，想见一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一回，护不住想守护的人。

　　同一轮弯月，何隅舟打开信。

　　“隅舟哥哥，近来可好？

　　我已动身寻一处安稳之地，初步考虑岩阔，若有变动再与你联系。那人手伸再长也总有够不到的时候，昔年之事历历在目。如今我很好，贪恋宫外的自由，藏着我做过的美梦。代我向愫儿问好，他日再见，愿你已拥有想得到的一切。待尘埃落定，我们还会有相见之时。小心别有用心之人，慕容家族得势恐生事端。路上遇一知己，相谈甚欢。愿与我同去岩阔，勿挂念。”

　　烛火跃动，信纸与字迹化为灰烬。何隅舟自然知道要小心，可这种有人关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蕴儿担心他，胜过担心自己。甚至让霜染和雾散回来了，霜染已告诉他，与蕴儿同行的人，名李落。底子很干净，如今父母双亡，自幼跟随师傅学习制香。也好，蕴儿有伴会少些烦闷。

　　霜染细细查过此人的来历，除了家境差些。人品自是没话说，同门师兄师姐，左邻右舍无不是赞美之词频出。

　　岩阔倒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何隅舟怀念起以前可以天天见到沈蕴的日子。若是父皇还在自己去求赐婚的圣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不是像现在这般，天意弄人。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失落，蕴儿，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窗子没关紧，缝隙边边漏了些风进来。沈蕴酝酿了好久也没有一丝睡意，不知怎的，心像被什么牵着走似的，又想起白天的一幕。

　　沈蕴骑马，与他并肩而立。

　　夕阳下，马蹄疾驰扬起一阵沙土，沈蕴就这样毫不费力的跑在他前头，沈蕴唇畔笑容愈深。

　　“你若跑赢了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说罢，握紧缰绳。李听雨原本对沈蕴口中的‘秘密’很是好奇，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谪仙一样的品格，人品贵重自是不必多说。也会有秘密吗，怎样的秘密呢。

　　“仰青，再跑快一些。”沈蕴对这匹马?很是自信，这是她经过陌木离时从一位小贩那里购得。这马品相不错，起初马儿生着病，小贩少于市价两成的银两标价。沈蕴费了好一番心思治好它，如今倒是劲劲的，一点不肯落于人后。

　　没想到，厌景居然在最后关头赶超仰青。李听雨摸了一下厌景的脑袋，好家伙，干的不错。

　　沈蕴没有耍赖，拿下发上的玉簪。如泼墨般丝滑有光泽的发丝倾泻而下，他只一眼就明白了沈兄所说的秘密。

　　沈兄，是女子？她仗义相助救他于险境，她心细如尘，一路上像哥哥一样护着他。李听雨感受久违的温暖，沈蕴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如月光皎皎，如溪流细腻，最动人的形容，比不过她被风微微吹起的一根发丝。

　　身后的草地盛开着紫色的小花，前天晚上下的那场小雨，倒让花重新焕发些生机，随风摇曳，一幅欣欣向荣的画面。她重新束发，片刻后又变回了男子。“是不是很意外，我也不知怎的就不想瞒你。”

　　“沈兄说的哪里话，若早知道沈兄是女子，就该我来护你。”他很快就接受了沈兄是女子，只是说来惭愧，自己才是那个被护在身后的人。

　　“既如此，我现在就有事相求。不知听雨愿不愿帮个忙，很重要的。”沈蕴逗一下他，双眼写满了只有你能帮我。

　　“但说无妨。”

　　“城西那家鸡腿，城南糕点铺… …对了别忘了巷子口的炸丸子。”沈蕴是有些饿了，李听雨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

　　见对方虽疑惑却大步跨出门口，心道李听雨这个人，果然性子好得很。作为合格跟班，一如既往的靠谱。

　　大概不需要磨合的友情，才合拍得最与生俱来。下雨时，雨点未落到头上，原来是他先雨一步撑伞，安静立于身侧。沈蕴不喜欢太甜的糕点，他亦一样。他对自己是女子的事，并没有很讶异，如此，沈蕴还是他的沈兄，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