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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灵虎报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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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棠手持扫帚,正俯身清扫院中落叶,忽见院门外有个陌生男子鬼祟徘徊,不时探头张望,于是直起身子,轻咳一声道:“你找谁?”
男子见问,忙拱手作揖:“在下途经此处,口干舌燥,想向姑娘讨碗水喝,多有打扰,还望姑娘见谅。”
苏棠见他仪容俊秀,举止斯文,不似那心怀不轨之人,便搁下扫帚,回屋端了碗水给他。
男子接过水碗,道谢后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捧着水碗再次谢道:“多谢姑娘赐水。”
苏棠道:“一碗水而已,不必言谢。”
正巧此时苏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见院门外站着个陌生男子,走上前来问道:“棠丫头,你在和谁说话呢?”
苏棠答:“是个讨水喝的过路人。”
苏老太太见他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俊俏可喜,便问:“你是何方人氏?
男子顿了顿,恭敬答道:“回婆婆的话,小可乃衢州府龙游县人。”
苏老太太又问:“可是来此投亲的?”
男子摇头,支支吾吾道:“是……是逃难至此。”
苏棠惊讶道:“闹饥荒了?”
男子还未开口,肚子却先“咕噜咕噜”作响起来。他下意识按住腹部,面露窘色:“让婆婆和姑娘见笑了。”
苏老太太笑着说道:“小郎君还没用饭吧?”
男子低声道:“不瞒婆婆,我已有两日未曾进过一粒米了。”
苏棠秉性善良,见他如此,接过空碗道:“家中还有些残羹剩饭,你若不嫌,便进来用些吧。”
男子面露喜色,连声道:“不嫌不嫌,姑娘赐饭已是恩德,焉敢挑三嫌四。”
苏棠引他至院中石桌旁:“你且稍坐,我去盛饭。”
男子向前深深作揖:“有劳姑娘了。”
趁苏棠去屋内盛饭之际,苏老太太拉着男子坐下,细细打量一番后,问他姓名年岁。
男子一一作答:“姓朱名玉,年方十八。”
苏老太太笑意深深:“比我家棠丫头还小两岁,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
朱玉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苏老太太又问:“定亲了吗?”
朱玉道:“还未。”
这时,苏棠端着饭菜过来,微嗔道:“阿婆问他这些做什么,又不与我们相干。”说着将饭菜放在朱玉面前,“将就吃些吧,不够再添。”
朱玉感激不尽道:“够了够了,多谢姑娘盛情。” 话落,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满满一碗饭,不一会儿功夫就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苏棠怕他吃太急噎着,又去倒了碗水给他。
待他吃饱喝足后,苏老太太叹道:“看来真是闹饥荒了。”
朱玉却道:“非也,小可逃难至此,并非因为饥荒,而是……而是……”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苏老太太与苏棠齐声问道:“是什么?”
朱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自己的遭遇说出了口:“我本寒门出身,因爹娘去世时年纪尚小,无力偿还债务,迫不得已只能以身抵债,沦作贱役。待年岁稍长,主人见我有几分容貌,生出邪念,竟欲……”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哽咽,“竟欲逼我委身,我不肯,他便命人将我捆了鞭笞,关进柴房,断水断食,想以此逼我就范。”说着挽起衣袖,露出一双布满伤痕的手臂。
苏棠毕竟是女儿家,见此情形,忙侧过脸看向别处。
苏老太太看着他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不觉两泪交流,一边替他放下衣袖,一边唾骂道:“满脑子腌臜污秽的畜生,下手也忒狠了些。”
苏棠亦跟着落泪,问道:“那后来呢,你是如何从那淫贼手中逃出的?”
朱玉道:“幸而主母心善,不忍看我受辱,趁主人外出时,悄悄将我放出,还备了干粮和盘缠,叫我快些逃走,以后莫要再回本县来。”
听到此处,祖孙俩双双松了口气。
朱玉继续说道:“岂料,刚逃出城,包袱就被一伙歹人给抢去了。”
苏老太太心直口快道:“你这孩子,怎地恁般倒霉。”
苏棠忙低声提醒:“阿婆。”
朱玉讪然一笑:“无妨,婆婆说的也没错,在下确实有些时运不济。”
苏老太太心疼道:“可怜见的,那你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朱玉缓缓说道:“一路行来,渴了饮些雨水,饿了摘些野果充饥,累了就在树荫下歇脚。行到此处,实在饿得走不动了,这才厚颜来向婆婆和姑娘讨些吃食。”
苏老太太听罢,心中恻然,温声问道:“那你今后作何打算?”
朱玉茫然望向前方,喃喃道:“我今孤身一人,无家无室,无以为生,实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苏老太太见他着实可怜,本想留他吃过晚饭再走,不想苏棠却先一步开口,下了逐客令:“天色将晚,不便留客,朱郎君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朱玉缓缓起身,酝酿片刻,艰难启齿道:“在下初来此地,身无分文,人生地疏,不知姑娘可否暂且……”
“不可!”未及说完,便被苏棠断然拒绝,“朱郎君还是请吧,恕不远送。”
朱玉见她不肯收留自己,眼圈儿一红,讪讪离去。
翌日清晨,苏棠背着竹篓出门,远远瞧见朱玉蜷在柿子树下睡着,便朝他走了过去。
朱玉闻声惊醒,抬头见是她,忙起身整理衣襟,含笑问道:“天色尚早,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苏棠道:“上山采药。”
朱玉道:“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不如陪姐姐一起吧。”说着就要去取她肩上的竹篓来背。
苏棠侧身避开,冷声道:“不必了,你还是尽快离去吧,莫要在此逗留了。”
朱玉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苏棠吓得后退两步,惊慌问道:“你这是要作甚?”
朱玉仰面望着她,一副楚楚可怜之状:“如今已是深秋,寒意渐浓,我若再寻不到一方栖身之处,只怕是要冻饿而亡。我知姐姐心善,必不忍见我如此凄惨。还望姐姐发发慈悲,容我暂住些时日,待熬过寒冬,我即刻离去,绝不纠缠。”
苏棠轻叹一声,语气稍缓道:“非我不愿留你,而是家中只有我与祖母二人,留外姓男子同住,终是诸多不便。况家中贫寒,靠着每日入山采药换钱,方能勉强糊口,实无余粮供养他人,朱郎君还是另寻去处罢。”
本以为言尽于此,他当知难而退,岂料他仍不死心,苦苦哀求:“常言:男儿膝下有黄金。若非走投无路,我又何至于如此卑微相求。”说着,膝行两步向前,轻扯她衣袖,“姐姐若心存顾虑,只容我宿在院中即可。至于饭食,每日些许残羹冷炙便足矣。姐姐放心,我断不会做那白食之徒,往后无论脏活累活,皆可交由我来做。求姐姐……求姐姐垂怜,容我留下罢。”
见他这般凄楚可怜之态,苏棠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动摇,可他毕竟是个男子,若真留于家中,定会招来无数闲言碎语。
正当踌躇未决之际,苏老太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地上衣衫单薄的朱玉,于心不忍道:“常言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朱小郎君为保清白,被迫离乡背井、漂泊流浪,当真是可怜得很。依祖母之见,不如将他留下,权当是积德行善了。”
苏棠迟疑道:“可他终究是外男,若被邻里瞧见,恐遭非议。”
苏老太太轻抚孙女手背,慢声细语道:“棠丫头,人活一世,只问己心,何须在意他人目光?再者说,有他在,好歹能替你分担些粗重活计,你也不必似从前那般劳累,他也不用再继续挨冻受饿、四处漂泊,岂不两全其美?”她顿一顿,掉过脸来又朱玉,“朱小郎君,你以为如何?”
那朱玉也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听她这般说,点头如鸡啄米:“那是自然,只要有我在,定不让姐姐再受半分辛劳。”
听得此言,苏老太太满意颔首,旋即看向苏棠:“不瞒你说,祖母自第一眼瞧见他,便觉投缘。这孩子言谈有礼,模样又俊俏,瞧着不像私家奴仆,倒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实属难得,就留下他吧。”
朱玉眸中泪光闪烁:“求你了,好姐姐。”
祖母既已开口,苏棠自难再拒,只得依允:“罢了,先留你些时日,且看你表现如何。”
朱玉见她松口,喜极而泣:“多谢婆婆,多谢姐姐,得遇二位,实乃玉郎三生之幸。”
苏老太太亦是高兴不已,笑着说道:“傻孩子,地上寒凉,还不快些起来。你且谨记,往后好好听你棠姐姐的话,万不可惹她生气。”
朱玉乖巧应道:“婆婆放心,从今时起,我定对姐姐唯命是从,姐姐让往东,我绝不往西;姐姐让打狗,我绝不撵鸡。”
此语一出,直逗得苏老太太笑不可仰。
而苏棠神色淡然道:“既如此,那便先在这柿子树下暂住半月吧,正好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听见这话,朱玉顿时傻了眼,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他这副模样,苏棠忍俊不禁道:“不过是玩笑话,瞧把你吓得。”
朱玉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老太太在旁瞧着,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她之所以想留朱玉,并非仅因怜其身世凄苦,实是见他生得斯文俊俏,身段又好,便萌生了招他为孙女婿的念头。
至于苏棠为何只招婿不外嫁,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彼时苏棠不过才十七岁,就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慧能干且又孝顺知礼,名声渐传,登门说亲的媒婆几乎踏破苏家门槛。
她却因不愿抛下祖母独自嫁人,便立誓只招婿不外嫁。
邻里闻知此事,都来劝她三思,说以苏家这般境况,想招婿怕是难如登天,还不如趁年轻寻个好人家,图个后半世受用。
怎奈苏棠心意已决,任谁劝说都不为所动。
可苏家贫寒若此,又怎会有男子愿上门为婿?以致苏棠年过二十,婚事仍旧毫无着落。
苏老太太满心自责,总怨自己拖累了孙女,更是忧心离世后,留她一人孤苦伶仃。
现今突然来了个朱玉,虽年纪略轻,却容貌俊秀,性情温顺,又孑然一身,实乃赘婿的不二人选。
且说苏棠同意朱玉留下后,便将原先堆放杂物的偏房收拾了与他居住。虽简陋了些,可好歹有了栖身之所,不必再像从前那般风餐露宿。
那朱玉倒也伶俐乖觉,自住进苏家,每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劈柴担水,洗碗刷锅。但凡会做的,就抢着去做,不会做的,便学着去做。
不仅如此,还把苏老太太照顾得无微不至,侍汤奉药,揉肩捶背,一日不落,深得苏老太太欢心,就连苏棠也逐渐被他的真诚打动,不再像起初那般淡漠相待。
一日间,朱玉在院中晾晒衣物,苏棠从旁经过,隐约听见他在哼小曲儿,便止步问道:“你会唱曲儿?”
朱玉见问,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胡唱着玩的。”
苏棠点点头,未作多想,看到他昨晚烧柴时不慎烫伤的手腕,又问:“还疼吗?”
朱玉借机挨近她身侧,语调温软道:“不疼,多谢姐姐关心。”
苏棠道:“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何来关心一说,朱郎君莫要误会了。”
朱玉会心一笑:“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苏棠斜睨他一眼:“油嘴滑舌。”说完便径直走开了。
朱玉望着她的背影,乖顺道:“姐姐教训得极是。”
二人正值青春韶华,朝夕相处间,一个喜他温柔体贴,一个爱她兰姿蕙质,彼此情愫暗生。
可即便如此,对于朱玉的过往来历,苏棠始终心存疑虑。
某日,趁祖母午睡之际,她将朱玉唤至院中,欲试他一试。
朱玉见她神色凝肃,紧张道:“姐姐如此神情,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棠道:“不必紧张,唤你出来,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
朱玉赶忙道:“姐姐但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棠轻扫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且问你,你确为龙游县人氏?确无家室亲眷?确为避难离乡,而非……犯事潜逃?”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听完后,朱玉并未立时作答,而是含笑反问:“姐姐怎的忽然想起问这些?”
苏棠移至石桌旁坐下:“这不重要,你只需如实回答我问题便好。还有……” 她略一顿,正色道,“若此刻坦白,或许还能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倘有半分欺瞒,他日被我察觉,轻则逐出门去,重则送官究办,绝不姑息,你可得思量清楚了。”
闻听此言,朱玉敛去笑意,肃然答道:“玉郎实为龙游县人氏,实无家室亲眷,实为避难至此,绝无半分欺瞒!”
苏棠听罢,仍有些不信:“当真?”
朱玉眼中登时泛起莹莹泪光:“姐姐若是还不信,大可现在就将我绑去送官。”
苏棠道:“那你可敢对天发誓?”
朱玉目光微闪,当即应道:“有何不敢!”言讫,扬起左手,三指并立指天,“我朱玉今日在此立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点虚言,天……”
“好了。”苏棠出声打断,“不必再说了,我姑且信你。”
朱玉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姐姐好狠的心,竟想逐我出门。”
苏棠最怕见他落泪,忙递上帕子,面有愧色道:“休怪我狠心,我也只是怕……”
朱玉拿着帕子一面拭泪,一面问道:“姐姐怕什么?”
苏棠转身背对他,微声道:“怕自己遇人不淑。”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朱玉耳中。
他绕至苏棠身前,向她郑重保证道:“姐姐大可放心,朱玉绝非薄情寡义之辈。”
苏棠不语。
朱玉凝望着她,眸中情意翻涌,明言道:“实不相瞒,那日讨水初见,我便对姐姐一见倾心。”
闻其言,苏棠一怔,慌忙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嗔道:“休、休要胡言乱语。”
朱玉嘴角微扬,牵起她的手,柔声细语道:“此心此情,天地可鉴。”
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热,苏棠双颊绯红,心头小鹿儿撞个不住,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反被他握得更紧。
朱玉轻轻一笑,将脸颊轻贴于她掌心,摩挲着低喃道:“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无论付出何种代价,玉郎都在所不惜。只求姐姐……别赶玉郎走。”
“好~”苏棠无奈应允,“瞧你,像只猫儿一样。”
朱玉轻轻一笑,仰起脸问:“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猫儿?”
苏棠想了想,目色温柔道:“喜欢听话一些的。”
朱玉眉目间蕴着的笑意与欢喜更浓:“那玉郎此后便做只听话的猫。”末了又添上一句,“只听姐姐一人的话。”
此番交心后,苏棠对他彻底卸下心防。二人情谊日笃,愈发亲密无间。
不久,在苏老太太的见证下,二人顺利结为连理,婚后夫妻恩爱,如鱼似水,自不必言。
左邻右舍见苏家招得这般勤快俊俏的少年郎为婿,无不艳羡,都道苏棠好福气、好造化。
更可喜的是,成婚不过三月,苏棠便有了身孕,真可谓双喜临门。
然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①
原以为是苦尽甘来,谁料竟是噩梦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