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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灵虎报恩(三) ...

  •   自苏棠有孕后,往日那个温顺勤谨的朱玉,竟似换了个人。地不扫了,柴不劈了,水也不挑了,终日游手好闲不说,还常对妻子呼来喝去,百般挑剔,不是嫌菜淡汤咸,便是怨茶烫水凉。

      非但如此,还在外头结交了一群不三不四的闲汉,整日与他们厮混一处。

      要么不回来,一回来便是伸手要钱,妻子若不给,他便翻箱倒柜、满屋搜寻,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起初苏棠还把好言相劝,盼他念及腹中孩子,能回心转意,一家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朱玉非但不听劝,反而越发肆无忌惮,稍有不顺他心意便摔桌砸椅、扬声恶骂,有时甚至拳脚相向,全然不念往日恩情。

      苏老太太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时好时坏,今见朱玉性情骤变,孙女日日受其打骂,心中懊悔莫及,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因一时心软收留他在家中,还将孙女许配给他。

      欲救孙女出苦海,却又无计可施,以致忧愤成疾,郁郁而亡。

      看官,你道这朱玉先前那般温柔体贴、勤勉谨慎,何以如今判若两人?原来此人并非良家出身,其真实身份,乃是城中酒楼里一唱曲的小优儿,本名唤作玉郎。

      只因他生得风流俊俏,一颦一笑顾盼生姿,一举一动万种风情。唱曲时,被一富商相中,当即掷重金买下,携回府中充作仆从,改名秦意,寓柔情蜜意之意。

      名义上为仆从,实则与富商同盘而食、同榻而眠,与男宠无异。

      自从跟了富商后,这朱玉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吃的是山珍海味,饮的是琼浆玉液,身着绫罗绸缎,出入香车宝马,平时更有下人殷勤服侍,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按理说,享着这般富贵,也该安分守己些才是。偏他骨子里又是个极轻薄浪荡之人,虽日夜尽心服侍着富商,心中真正爱的却是女子。因见富商之妻有些姿色,他便暗中频频撩拨,意欲弄她到手。

      那妇人久受丈夫冷落,寂寞难耐,现今有这么一个风骚俊美的小郎君来撩惹,叫她如何不动火?

      两下眉来眼去,各自有心,彼此动情,不多几日便勾搭上了手。

      俗语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情到浓时,未免露出些马脚,一日被人撞破奸情,径直告到了富商那里。

      富商闻讯勃然大怒,恨不能将这对奸夫□□即时打死,又恐家丑外扬遭人耻笑,不便处置妻子,只能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朱玉一人身上。

      他将朱玉锁在房中,日日鞭打羞辱,直打得血肉模糊才肯罢休。

      那妇人不忍见情郎受此凌虐,一日趁丈夫不在家,偷偷将他放出,叮嘱再三,让他务必逃得越远越好,切不可在城中逗留,倘或被富商擒获,届时恐性命难保。

      朱玉牢记妇人之言,一刻也不敢耽搁,径自出城向南逃去。一路上又饥又渴,浑身又痛,勉强走了十几里路后,终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醒来时,瞧见边上有个村子,遂挣扎起身,欲往村中人家讨些吃食。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村中人家那么多,他却偏偏找到了苏家门前。

      他见苏棠姿容秀美,家中又无父兄,便动了歪念,心想若能寄身于此,既可□□亡之苦,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风流美事。

      为博同情,他改名换姓,精心编造凄苦身世,甚而跪地哀求。

      得以留下后,又装得乖巧伶俐、勤快能干,不仅深得苏老太太信赖,还成功俘获佳人芳心,成功入赘苏家为婿。

      然鱼目似珠不成珠,赋石似玉非为玉。①

      这朱玉勉强伪饰半年,早已不耐,一闻妻子有孕,自恃木已成舟,便露出本来面目。可见: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②

      只可怜苏女,也是年灾月厄,遇此祸害劫数,今日虽悔,却已晚矣!

      再说苏老太太含恨离世后,苏棠伏尸悲恸,几番哭至昏厥,凄切之状,闻者无不泪流,都来解劝。免不得擦干泪眼,备办衣衾棺椁,请僧诵经,出殡安葬,一切按俗礼进行,自不必赘述。

      丧事方毕,连日操劳,又兼哀痛过度,身心俱疲之下,一日竟至小产。

      祖母撒手人寰,孩儿胎死腹中,接二连三的打击,令她心若死灰。

      如此悲痛之际,丈夫却像无事人一般,全然不把家中变故放在心上,依旧日日外出饮酒作乐。

      更是罔顾礼义廉耻,无视热孝在身,仗着一副好皮囊,一张惯会哄人的嘴,四处拈花惹草、行奸卖俏。

      这日,镇上一财主家中宴客,唤他过去陪酒助兴。

      至晚归家,醉醺醺走进房里,见妻子正在床边做针线,便自己掇条凳子坐下,一面脱鞋,一面颐指气使道:“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脚。” 因酒气上涌,口干舌燥,又说,“先倒碗茶来。”

      妻子仿若未闻,只管低头做手里的活儿。

      朱玉见她既不动身打水,也不来倒茶,只装作没听见,心下好生不悦,冲她嚷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苏棠头也未抬:“水在缸里,茶在壶里,自个儿有手有脚的,何必支使人。”

      朱玉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怎么,我竟使唤不得你了?”

      苏棠道:“我又不是丫鬟婢女,凭何要听你使唤?”

      见妻子今日一反往日温顺,朱玉满心狐疑,却仍扯着嗓子叫嚷:“凭我是你丈夫!莫说是端茶倒水了,纵是要你跪地学狗爬,你也得乖乖照做。”话毕,竟将刚脱下的袜子朝她脸上掷去,其行径之恶劣,实令人发指。

      “你算哪门子丈夫?”苏棠气不打一处来,“夫妻本当互敬互爱,相待如宾,你却百般欺辱,视我如草芥,而今还想要我低声下气来伺候你,是甚道理?”

      朱玉扬起下巴,盛气凌人道:“从来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既嫁作人妇,自当以夫为尊,唯夫命是从。三从四德本就是女子本分,这般简单道理,难道还需我来教你不成?”

      苏棠冷笑一声,说道:“一介赘婿,不事妻为主,不以妻为尊,反倒要妻子守什么三从四德,当真是可笑。”

      那朱玉白日在外陪酒时,因赘婿身份受人奚落,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待回到家中,欲摆布妻子撒气,不想反遭她一顿抢白,越发怒上加怒,猛地从凳上弹起,指着她破口大骂:“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讥讽我?当初若非那老虔婆指望我照管暮年,好言好语极力撮合,我岂会入赘你家?何况你一个家徒四壁、木讷无趣的老姑娘,我肯娶你已是天大的造化。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在这与我争嘴,恁般不知好歹,合该挨打受骂!”

      看着丈夫那副自以为是的丑恶嘴脸,苏棠恨不得将手中针线尽数掷在他脸上,却还是强压怒火,耐着性子说道:“既如此,你我又何苦强凑一处做那冤家对头,倒不如今日就此离绝,也好过日日争吵,彼此生厌。”

      听了这话,朱玉愣了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怪不得你今日这般反常,原是盘算着要与我和离呢。”

      苏棠道:“正是。”

      朱玉略一思索,慢悠悠说道:“要想和离,倒也不是不行,除非……”

      苏棠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除非什么?”

      朱玉赤脚走到她跟前,缓缓抬手,轻柔地抚上她脸颊,一字一顿道:“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摆脱我!”言毕,蓦地放声大笑,寂静的夜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闻其所言,苏棠连日积压的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照面一口涎沫,怒骂道:“忘恩负义、败德辱行的无耻小人,多看一眼都教我作呕,更何谈要与你做一世夫妻!”

      朱玉闻言,霎时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头发,狠踹几脚后,低头瞧见妻子凌乱衣襟下的一痕雪脯,兽性大发,将其推倒在床,狞笑着说道:“不识抬举的玩意儿,自讨苦吃,等爷爽完了,再慢慢收拾你。”说罢便去撕扯她衣裙。

      苏棠挣脱不得,怒急下,从发间抽出一根木簪,狠命刺向男人。可惜未中要害,只在他那张最为珍视和得意的脸上,划出一道颇深的口子。

      如今祖母已故,孩子夭亡,夫妻情分更是早已消散殆尽,她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朱玉劈手夺过木簪摔在地上,往脸上一抹,满手猩红血迹映入眼帘。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暴吼道:贱人,竟敢划破老子的脸,我看你是活够了!”说着双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原本俊秀白皙的脸庞,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别急,老子这便送你下去见那老虔婆。”

      苏棠被掐得几近窒息,双手胡乱抓扯,双腿拼命蹬踢,然而在丧失理智的朱玉面前,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脖子上的手越扼越紧,眼前渐次白茫一片,意识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此时的她,除了闭眼等待死亡降临外,再无它法。

      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骤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粉碎。

      只见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跳将进来,原地环顾一圈后,目光锁定在惊恐万状的朱玉身上,獠牙毕露,径直朝他扑去。

      朱玉躲闪不及,只叫得一声“啊呀”,便被那虎一口叼住背皮,拖入深林享用去了。

      侥幸逃过一劫的苏棠仰面躺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待慢慢坐起,竟见床边伏着一只黄斑幼虎,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正一脸好奇地望着她,憨态十足。

      一个刚刚死里逃生,一个虎生初次见人,一人一虎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吭声。

      良久,离去的母虎折返屋内,嘴角犹带血痕。

      幼虎欢快爬起,奔至母虎身旁,在其脚边亲昵磨蹭,尽显依恋。

      母虎立于几步之外,静静凝视着床上的人,目光柔和,全无方才叼走朱玉时的凶戾之气。

      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的苏棠,此刻对人的恐惧,远甚于对猛虎,何况眼前这虎,还是旧相识。

      昔日送野物的是它,今日救她性命的,亦是它。

      她爬下床,朝母虎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母虎缓步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继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见苏棠不解其意,幼虎灵巧地跳到母虎背上,趴稳后,朝她叫了两声。

      苏棠只当它们是在与自己辞别,遂起身问道:“你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幼虎从母虎背上跃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见她仍是不解,急得“嗷呜”一声,冲到她脚边,一口咬住裙角,拼尽全力把她往前拽。

      见此情形,苏棠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想带我一起走?”

      母子俩闻言,齐齐摇了摇尾巴。

      苏棠看一眼它们,又看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心中暗忖:“如今朱玉已葬身虎腹,若旁人久不见他,必来追问,届时我恐难解释。况且家人俱已不在,我独守此处,亦是孤寂,倒不如随它们母女一同离去,彼此也算有个依靠。”想罢,摸摸幼虎脑袋,趴到了母虎背上。

      一人二虎,一起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世人皆道虎性凶残,只知噬人害命,殊不知猛虎亦怀感恩之心、能行报恩之举。反观世间诸多薄情寡义之徒,反倒不如这山中野兽重情。

      由此观之,前人称虎为至灵之物,此言不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灵虎报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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