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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虎报恩(一) ...

  •   俗语常言: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人若蒙受他人恩惠,自当倾力相酬,此心至死不渝,毋庸赘言;世间生灵,亦明此义,深谙感恩之道。

      古往今来,动物报恩之佳话,市井间常有所闻,诸如黄雀衔环酬恩主,蛇衔灵芝救樵夫,白鹤衔珠谢渔人,更有那鲤鱼化形助渔翁脱困。

      今日得闲,有一桩灵虎报恩的奇事,欲说与诸位看官一听。

      列位看官定然不信,旁的也就罢了,虎乃山中霸主,生性凶猛残暴、桀骜难驯,怎会行报恩之事?准是胡诌!

      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分善恶,兽亦有灵愚之别。诸位稍安勿躁,内中缘由,且容在下慢慢道来。

      话说金华府兰溪县同原村,有一人姓苏名棠,年方二十,乃家中独女。

      苏女身世极为可怜,父母早丧,既无兄弟可依,亦无亲族可傍,家中仅余年迈体弱的祖母与之相依为命。

      苏家家贫,本就无甚积蓄,六年前,为给病重的苏父治病,更是把那微薄的家底掏得一干二净。争奈钱财耗尽,还是未能救回苏父一条命来。

      彼时苏老太太年事已高,病痛缠身,根本无力操持劳作,家中重担便落在了年幼的苏棠肩上。

      每日天色微亮,她便独自踏着晨露入山,野菜野果草药,不拘何物,凡是能卖钱的,统统装进竹篓。

      山中不时传来野兽嚎叫,苏棠生性胆大,自是不惧,只是收获寥寥时,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沮丧。

      下山后,再将所获之物拿到镇上换钱,以此艰难维持生计。

      这些年来,生活虽清苦困窘,然祖孙二人安贫乐道,从未有过悲悲戚戚、怨天尤人之态。

      一日晚间,乌云蔽月,茅舍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那斑驳残旧的门窗,偶被山风吹得嘎吱作响。

      苏棠擦了擦湿手,来到灶口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添了把干柴进去。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映红了她疲惫的脸庞。

      苏老太太躺在竹椅上,望着孙女忙碌的身影,满眼心疼,轻声唤道:“棠丫头,忙活一天了,你也累了,快坐下歇歇吧。” 话音还没落尽,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不累。”苏棠捧着粗陶碗来到她跟前,蹲下身子道,“阿婆,先喝药。”

      老人家缓缓支起身子,枯枝般的双手刚触碰到碗沿,就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窗纸。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祖孙二人停下手中动作,双双将目光投向窗户。

      然而,苏棠侧耳静听半晌,适才所闻声响并未再出现。她只道是自己听错了,对身旁一脸不安的祖母说道:“许是风吹的,阿婆不必害怕。”

      待祖母喝了药上床安歇后,苏棠方得空坐下歇一口气。正托腮放空思绪之际,窗外那声响竟又再度传来。

      这回她听得真真切切,那声音,绝非风声所能为。

      “谁?”苏棠猛地站起身,双眼警惕地盯着窗户,压低声音问道,生怕惊醒刚睡下的祖母。

      诡异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应她的,只有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一番思忖后,纵使内心满是惧意,她仍是强稳心神,弯腰抄起墙边镰刀,决意前去探明那窗外究竟是人是鬼。

      若遇鬼魅作祟,便劝其离去;若逢歹人行凶,便以命相搏。

      她紧握镰刀,蹑手蹑脚挪到窗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推开一条窗缝,借着朦胧的月光向外张望,却什么也没瞧见。

      见四周静谧如常,并无人影鬼踪,苏棠不由长松一口气,自思道:“想是近日身疲体倦,眠浅少寐,故生幻听,看来得先休养两日再进山了。”

      平复心绪后,放下镰刀,正欲伸手关窗时,一团黑影突然从窗缝中挤了进来。

      定睛一看,乃是只毛茸茸的虎爪,上面还沾着许多暗红血渍。

      苏棠吓得惊叫出声,那爪子闻声瞬间缩了回去。

      苏老太太听到声音醒了过来,询问道:“棠丫头,怎么了?”

      苏棠转过身,强装镇定道:“有只猫儿跳到窗上来了,我正要赶它走呢。”

      苏老太太道:“许是猫儿饿极了来寻食,怪可怜的。”

      “是啊。”苏棠嘴里应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户缝隙。因不想祖母瞧出端倪,便故意催促道,“时候不早了,阿婆还是快些睡吧。”

      苏老太太“嗯”了一声,翻身朝床里侧继续睡了。

      直到鼾声响起,苏棠才回过身去瞧窗外的动静。

      不看还好,一看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只见那黄斑老虎趴在窗前,一双铜铃般大的虎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见此情形,苏棠倒吸一口凉气,暗暗叫道:“今夜吾命休矣。”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沦为虎食,于是双手合十,颤声向其求饶,“小女家穷,常忍饥挨饿,身上并无几两肉,且又整日与那草药为伍,浑身药味刺鼻难闻,实难以入口,恳请山君慈悲,饶小女一命吧。”

      那大虎却眼神哀戚,微微抬起左前爪,不断地舔舐着掌心,并没有想要冲破窗户攻击她的意思。

      看到大虎那痛苦的模样,苏棠心中泛起一丝怜悯,探出半个脑袋,有些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话音方落,只见大虎从地上缓缓爬起,望着窗内的苏棠,喉间发出呜呜声,似有乞怜之意。

      见它好像能听懂人活,苏棠又问:“你想让我帮你?”

      大虎昂首凝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哀求。

      苏棠却犹豫了,毕竟对方可不是那娇小温顺的猫猫狗狗,而是一只体型庞大,长着尖牙利爪,张嘴便能将她轻松吞入腹中的猛虎。

      帮虎拔刺,这可不是儿戏。

      那大虎像是察觉到她的顾虑,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失落地转身离去了。

      苏棠终是不忍,对其说道:“我可以帮你。”

      大虎闻声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她。

      苏棠道:“但咱们得先说好了,你不能吃我。” 末了又加了一句,“也不能再到我家来。”

      这虎也是个极通人性的,听完后竟冲她点了点头。

      苏棠用叉竿撑开窗户,向其招了招手:“你过来吧。”

      大虎步伐缓慢地踱至窗前,小心翼翼地将伤爪再度探入窗内。

      苏棠取来蜡烛置于窗边桌上,强压着惧意,凑近虎爪仔细查看。只见虎掌肉垫上,竟嵌着一根尖锐皂角刺,周围鲜血不断渗出,光是瞧着便觉疼痛难忍,也难怪这傲立山林的霸主,会半夜闯入农家院落向人求救。

      “你别动,我去找东西帮你拔出来。”苏棠轻声说道。

      大虎闻言,伸着爪子乖乖等着,一动不动。

      过不多时,苏棠拿着剪子抹布,还有从灶膛底下扒出来的半碗草木灰,回到了窗边。

      担心大虎疼痛难耐时会失控伤人,动手前,苏棠对其再三叮咛:“你且忍着些,若疼了,不可用爪子拍我,更不可跳进屋内吃我。”

      一切准备就绪,她先简单擦拭虎掌上的血污,随后持剪子小心翼翼地夹住皂角刺尾端。

      这时,大虎的爪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吓得苏棠差点把剪子给扔了,赶忙安抚道:“长痛不如短痛,忍着些,很快就好。”说话间缓缓将刺拔了出来,丢在一旁,紧接着抓一把草木灰敷在伤口处止血。

      整个拔刺过程中,大虎都十分配合,只是偶尔从喉间发出几声轻轻的呜咽。

      等了片刻,见血已经完全止住,苏棠将虎爪往外推了推,说道:“好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大虎收回爪子,正欲舔舐,苏棠忙制止道:“不许舔!”

      大虎听话地放下爪子,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窗沿后,转身离开了。临入山林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茅舍。

      窗外复归寂静,料想那虎已然离去,苏棠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关好窗后,她捂着胸口倚墙而坐,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

      那虎是个信守承诺的,此夜过后,果然再没出现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棠和往常一样,依然每日晨起入山。若无收获,便拾些干柴回家;若有所获,就赶早赴镇售卖。

      卖得钱来,先为祖母抓药,若有余钱,就再置办些日用背回,日子平淡且充实。

      这日早上,将祖母安顿好后,苏棠挎上竹篓便匆匆忙忙往外走。

      推开院门时,忽见院外青石旁,横陈着两只已然气绝的野鸡。举目四望,又无一人,苏棠心中好生疑惑。

      算来已有半载不知肉味,当下瞧见这两只肥美的野鸡,叫她不禁咽了咽唾沫。

      若换作旁人,早趁四下无人拢入袖中,她却是个心上有秤的,看着野鸡想道:“定是猎户匆忙间不慎遗落于此,他若发觉猎物丢失,必会沿路寻来。” 遂捡起野鸡置于青石上,转身想山中走去。

      谁知今日起身迟了些,山中转了半日,只得些野果与枯柴。

      怅然而归时,竟发现那两只野鸡仍卧于青石之上。

      见野鸡无人来领,苏棠内心不免有些动摇,暗暗思忖:“莫非是别人丢弃的?如若不然,怎会至今无人来寻?既是旁人不要的,我捡回去炖了给阿婆补身子,也算物尽其用,不枉这野鸡一番性命。”

      刚拎起野鸡,又转一念:“倘若真是他人不慎遗落,只是一时有事绊住了脚,才未及时来寻。因贪一时口腹之欲,而坏了他人生计,岂不有损我阴骘?”这般想着,忙又放下。

      才放下,心中却又泛起另一番念头:“若是失主嫌往返费力,索性弃之,最后被野狸叼去或旁人拾走,岂不可惜?” 于是再度伸手拾起。

      正欲离去,却又摇头自语:“我怎可起这贪念之心?古人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若叫人知晓我贪占他人之物,颜面何存?”想到此,顿时面颊发热。

      当真是 :取之恐失德,弃之又难舍,左右两难。

      踌躇再三,终是放下贪念,轻叹一声,将那野鸡放回青石上,转身推门入院去了。

      为着第二日能早些入山,晚饭过后,苏棠草草收拾一番,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正要朦胧入睡,外面徒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坠地,惊得她猛然坐起,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苏老太太亦被惊醒,见孙女从床上坐起,刚想开口询问,只听外面又传来两声闷响。

      苏棠忙披衣起身,趋至窗前察看,借着些微月色,隐隐瞧见院子当中黑黢黢一团,不知是何物。

      见那物岿然不动,苏棠满心狐疑,心想莫不是天降奇石?

      本想出去探个究竟,又恐是豺狼虎豹之流,遂强压住心头好奇,决定等天亮后再去细瞧。

      回到床上安抚好祖母后,躺下继续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棠就已醒来,心中记挂昨夜院中之物,也顾不得整衣梳洗,只将外衫一裹,便匆匆推门往院中去了。

      来到院里一看,竟是头已断气的大野猪,看样子足有两三百斤之重,獠牙外露,四蹄僵直如铁。

      原来不是天降奇石,而是天降大野猪。

      更为蹊跷的是,野猪身旁还躺着两只野鸡,仔细一看,竟是昨日于院门外所见的那两只。

      苏棠望着地上的野猪野鸡,心中诧异不已:“真是奇哉怪也,这数百斤的凶兽,怎生倒毙在我家院中?还有那野鸡,又是如何从外面进到院子里头的?”左思右想,终是不得其解。

      正疑惑间,忽闻身后祖母急呼:“棠丫头,棠丫头,速速回屋来,切莫靠近!此物野性未驯,凶悍异常,仔细伤了性命!”

      原来,苏老太太醒转不见孙女,于是出屋寻看。不料刚一出来,便见院中躺着一只大野猪,心中着实惊骇不已,唯恐这畜生会伤了自家孙女。

      闻声,苏棠忙回身宽慰祖母:“阿婆莫慌,此畜已死,伤不了人。”

      听说是死的,苏老太太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拄着杖颤巍巍道:“阿弥陀佛!我还当是活的,险些唬得失了魂魄。”及至野猪跟前,眯眼端详半晌,问苏棠,“这些野物从何而来?”

      苏棠一时兴起,故意逗她道:“孙女昨夜进山猎的,想着给阿婆补补身子。”

      苏老太太闻言失笑,伸指轻轻戳了戳小孙女的额头:“小妮子又诓我,这般壮硕的野猪,怕是它猎你还差不多。”

      苏棠一把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若孙女真被猎了去,阿婆怕是要哭断肠哩。”

      “贫嘴。”苏老太太笑道,“只是这野猪,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棠摇首:“还未想好。”说着蹲身仔细查看,但见野猪颈背处伤口参差,非刀剑利器所伤,倒似猛兽利齿所致,遂拍拍手起身说道,“此乃天赐之物,岂有不受之理?两只野鸡留着给阿婆炖汤,至于这野猪,待吃过早饭,孙女便去央人拉到镇上卖个好价钱。”

      苏老太太笑容满面道:“如此甚好。”

      早饭过后,苏棠来到同村王叔家,谎称自己意外猎得一头野猪,烦他帮忙拉到镇上换钱。

      王叔初闻此事,哪里肯信,野猪凶猛,岂是一个小娘子能降服的?

      及至苏家院中,见那畜生横陈于地,惊得双目圆睁,绕着野猪左看看右看看,口中啧啧称奇,连声追问猎杀经过。

      苏棠佯称,昨夜野猪闯进院中觅食,直扑人来,她一时情急,抡起锄头便打,谁料竟一锄正中要害。”

      那王叔本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听她这般说,便信以为真,还夸她厉害。当即回家喊来儿子,拉来牛车,将野猪抬上车后,帮着拉到镇上卖了个好价钱。

      卖完后,苏棠拿出五百文作酬谢,怎奈王叔念她家道艰难,执意推辞不受。她又不愿欠下人情,便借口给祖母抓药,径自去称了二斤熟肉,买了两坛酒回来给他。

      王叔推脱不得,只得收下。

      说来也怪,自此以后,隔三岔五便有野物出现在苏家院中,或是野鸡野兔,或是獐鹿狍子。

      苏棠但见则收,除留少许自用,其余的皆拿去卖钱了。

      赖此天降之馈,苏棠积攒下不少银钱,再也不用似从前那般,每日醒来便为柴米油盐与祖母的药资发愁。

      然平白得此馈赠,苏棠难免心怀忐忑,遂决意在院子里守上一夜,瞧瞧这些野物究竟从何而来。

      入夜,待祖母睡熟后,苏棠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于院中寻了个暗处藏好。

      更深夜静,她强打精神蹲守半宿,未见丝毫异动,只道今夜怕是空等。正欲转身回屋,蓦地传来“咚”的一记声响。

      苏棠瞬间来了精神,抬眼望去,竟见院中立着一只黄斑老虎,老虎口中还衔着一只獐子,那獐子四肢软垂,鲜血正顺着虎口点点滴落。

      她一眼就认出,此虎乃是之前上门求她拔刺的那只。

      大虎环顾四周,抛下獐子,转身跃出竹篱,独留苏棠呆立原地。

      万万没想到,连日所得野物,竟是此虎相赠,想来是为报那夜拔刺之恩。

      猛兽有此灵性,实属难得,然此事若被他人知晓,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来。

      念及于此,苏棠连忙推开院门追出,可茫茫夜色中,哪里还有那虎踪影。

      过了三日,大虎复至,仍如前次,丢下猎物即走。

      苏棠急忙追了上去,喊道:“且慢,我有话要同你说。”

      闻声,那虎真个停住了脚。

      苏棠望向它前爪,关心道:“伤可好了?”

      大虎见问,径直朝她走来。

      吓得苏棠连退数步,怯声道:“不、不必过来……”

      许是察觉到她的害怕,堂堂百兽之王,竟倒地打了个滚,滚完后,还抬起左前爪来给她看。

      如此憨态,惹得苏棠心头一软,几乎想冲上去抚一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好在理智战胜了冲动,否则后果难料。

      见其掌心伤口已结痂,苏棠徐言道:“既已痊愈,往后就莫要再来,也莫要再送东西了。我知你是为了报恩,只是人虎殊途,倘若被人瞧见,于你于我皆无益处。”

      听完这番话,老虎深深凝视她一眼,起身低低呜咽一声,旋即转身隐入夜色。

      这世间,知恩图报者寥若晨星,忘恩负义之徒却多如过江之鲫。可笑那些自诩“正人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之辈,而今看来,竟连这深山野兽都不如。

      苏棠凝望着夜色深处,一时心绪翻涌,叹惋道:“你若为人,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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